天道察觉到他想掩饰的心思,也没戳破,顺着他的问题回道:“这位沈仙尊择的苍生道,道心澄澈通透,五界之中,唯有他的灵体最合我气息,是最适合我附身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娓娓解释:“我在附身之前,曾入他梦境与他深谈一番。听闻我有法子平息这些年来五界四处滋生作乱的怨灵,护世间安稳,他便坦然应允,愿暂借躯壳予我。”
“至于后半问,”天道眸光浅淡掠过二人,道,“我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是特意在此,等候你二人许久了罢了。”
江群玉皱起眉。
“二位同我一道进城罢。”天道眸底悲悯,“城中或许会有你们想要的答案。”
江群玉并未拒绝,他俩来天都,本就是为了搞清楚玄烬到底有什么目的的,再者,他将他俩耍得团团转。
江群玉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好人。
玄烬谋划了那么多,步步设局,总该要付出代价。
三人一道踏入天都。
踏入城门刹那,天道指尖轻轻掐动法诀。
漫天的莹白微光自城中各处缓缓升起。
原本荒凉破败、死气沉沉的死城,瞬间变了模样。
眼前的光景骤然更迭,重现出两千多年前的盛景。那时的天都热闹繁华,街道四通八达,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喧闹人声。
一座座楼阁排布得错落有致,车马在路上不停往来。街边摆满小摊小贩,吆喝叫卖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小孩在街上追着跑、互相打闹,嬉笑玩闹着穿街过巷,满街都是快活的笑声。整座城池安稳又平和,满眼都是烟火气,暖意融融。
天道淡然:“此为玄烬的回忆所化。”
随着他话落下的瞬间,下一刻,画面的视角陡然转换。
镜头定格在天都古城的一座院落内。
玄烬先是抬眼瞥了下虚空,皱眉:“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
一旁的秦时月神色冷冷,眉眼间带着疏离的淡漠,抬眼瞥他:“殿下,若是找不到留下的理由,便请离开。”
玄烬闻言收回目光,怀中抱着长剑,慢悠悠绕着伏案研读心法的秦时月走了两圈,随即蹲下身,指尖点在心法书页上的一处术法口诀,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指点:“唉!你说你犟什么呢,我都说了,你就是这儿错了,你将这儿改了,定能结阵。”
“呵,”秦时月冷嗤,“殿下天赋卓绝,自然威风,也是,毕竟不是谁都像殿下一般,不过两 百来岁就能踏入炼虚境的。”
“谦虚一点!谦虚一点!”玄烬眉眼弯起,笑得肆意,“你若肯不耻下问,本殿下倒也不介意亲自教你。”
秦时月索性垂眸,不再搭理他。玄烬却也不恼,就地盘腿而坐,长剑支着下颌,望着窗外的景致静静发呆。
两人如此一待就是一下午。
秦时月终于没忍住,扯唇:“我父亲是为了魔族战死,是天都的将军,殿下不必因此可怜我。”
玄烬歪头:“你不怨恨我父王吗?毕竟若是他没有让你父亲出征,你父亲也不会战死。”
秦时月愣了愣,好一会儿才说:“不怨。”
“口是心非。”玄烬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衫道,“你若是不怨,也不会那么多年,都未曾再与我一道去看那盏九天仙莲了。我们从前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也不等秦时月回答,玄烬起身离开。
屋内终于恢复沉寂,秦时月紧攥着心法书页的指尖,才缓缓松开,指节早已泛白。
谁知方才早已离去的玄烬,竟又推门折返,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秦时月,我母后说,今年第一场初雪将至,届时我们同去城楼观雪。按往年惯例,还有从人间寻来的烟花,你一起来。”
话音落下,房门再度砰一声重重合上。
只可惜那场期盼已久的初雪,终究没能落下。
天都城一夜倾覆,在那场初雪来临之前。
自诩名门正派的玄剑、不墟两大仙宗,明明刚与魔族立下互不侵犯的盟约,却因忌惮魔族势力日渐强盛,以及觊觎那盏九天仙莲,联手突袭围剿天都。
覆灭那日,天都的长空被漫天血色染透,嘶吼、厮杀、兵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彼时玄烬已是炼虚修为,可面对万千修士的围剿,终究寡不敌众,身受重创,浑身血肉模糊。
生命的气息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周围遍地都是同族亲人冰冷的尸身。
他躺在地上,从尸体缝隙之间,茫然望向血色的天穹,只觉得自己此番,必死无疑。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一道身影不顾一切疯了一般冲破重围,朝他奔来。
周遭修士厉声呵斥:“是秋宁烟!魔尊与那小殿下皆已殒命,她一介大乘修为,是如何活下来的?还不快将她速速斩杀!”
阿娘……
那是他的母后,他的阿娘。
玄烬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凌厉的剑气破空袭来。他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护住母亲,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秋宁烟不顾一切拨开层层冰冷尸骸,周身魔气疯狂暴涨,硬生生逼退漫天凛冽的剑意。血泪顺着她眼角不断滑落,模样凄厉又绝望。
终于,她在尸堆深处看见了奄奄一息的玄烬。
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望着儿子落泪,随即轻轻抬手,对他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丈夫在临死之前留给她保命用的魔陨珠,又被她小心翼翼送入他们的孩子口中。
她声音很轻,几乎是唇语:“烬儿,我的烬儿,好好活下去。”
玄烬无声落泪,泪水不断滑落。
秋宁烟终是没能抵过那漫天剑意,弥留之际,还在给她的孩子找到独自一人活下的理由:“别哭……好好活着。往后岁岁落雪,替阿娘,替你父王,也一道看了……”
那魔陨珠,除了可以将快要死掉的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外,还可以隐蔽气息,避开所有仙法探查。
最后,也只有玄烬在那场屠杀中活了下来。
他躺在冰冷的尸堆之中,耳边一遍遍回荡着族人临死前的悲愤遗言。
无数道不甘的声音在风里盘旋不散:“若我天都尚有一人活下来……无论是谁,定要屠尽玄剑、不墟两宗,踏平仙门,为我天都上下复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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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四五章就正文完结了
第109章 回溯 因为很无聊
那些声音如同诅咒, 深深烙进他的灵魂里,从此,玄烬漫长的岁月里, 便只剩复仇二字。
又过三百年, 玄烬破境。
踏入合体境,他的修为已经足够他踏平不墟与玄剑两大仙门。
就在他破境同年,当年但凡参与过天都覆灭之役的修士, 无一幸免, 尽数殒命。
鲜血染红了不墟与玄剑两宗的山门殿宇,昔日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 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血流成河, 尸骨遍地,一如昔年天都。
玄烬……一开始确实只是想要复仇的。
可当真亲手将当年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斩尽杀绝, 让他们血债血偿之后,他却陷入了茫然之中。
大仇得报, 可他空有一身修为,竟不知往后余生, 该往何处去,该做些什么。
后来, 他孤身一人,重回了天都。
可昔年人声鼎沸、烟火满城的天都, 早已不复当年模样。雕梁画栋尽数坍塌, 长街楼阁沦为断壁残垣, 风穿废墟而过,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再也寻不到当年痕迹。
而魔域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地界, 几百年过去,新的主城早已建立,没人再记得覆灭的天都。
天地浩大,他竟无归处。
那一刻,铺天盖地的孤寂将他吞没,他前所未有地想念自己的父王和阿娘。
于是,他只身去了忘川。
他在忘川岸边静静立了许久,望着幽蓝的忘川水消失在无尽黑暗的尽头,河上阴风阵阵,亡魂沉浮,却再也寻不到半分他至亲之人的踪迹。
他报了血海深仇,却也永远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再后来,他被仙盟冠以魔头之名,四处围剿追杀,不慎误入了九幽与魔域交界的无边黄沙之地。
漫天飞沙走石,阴气与魔气交织,他入了幻魇,坠入一枕黄泉幻境。
无处安放的执念、百年不散的恨意、以及刻骨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执念化实,怨气凝城,一座只属于他的、封存着所有过往与遗憾的黄泉城,就此拔地而起,生生世世,将他困于此。
他原以为,他或许,会死在黄沙之中。
但他在幻境里,看到了秦时月。
秦时月说:“殿下,你该醒了。”
在一枕黄泉一月之期结束的最后一日,他破开幻境。
他看着变成鬼修的秦时月,莫名有些想笑,可他再也不是当初的玄烬了,只是沉默着,最后问:“你为何在此?”
秦时月道:“殿下,天都覆灭后,我化鬼了。我如今是九幽之主,原打算亲手踏平不墟与玄剑二宗,为满城族人复仇的,未曾想,还是被殿下抢先了一步。”
他顿了顿:“我追随殿下而来。”
话落,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当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在天都覆灭前却显得无足轻重。
“秦时月,”玄烬缓缓站起身,望着黄沙之中幻化出的同天都如出一辙的城池,道:“往后,别再唤我殿下。”
天都城的小殿下,早就死了。
秦时月沉默片刻,没有半分迟疑,垂首躬身,改口恭敬道:“主上。”
玄烬没再说话。
“主上,”秦时月勾唇,问,“如今我们,要去往何处?”
玄烬在看见黄泉城后,便知晓了他的执念为何。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复仇,他想……他要天都。一座原原本本的,和三百年前一样的天都。
他回头,看着秦时月:“我父王曾和我说过一则传闻,若是成神,神陨落、以身献祭之时,可逆转乾坤,回溯时间。秦时月,我想回去,回到三百年前的天都。”
秦时月道:“好。”
可万年来,都未曾再听说过有修士可以飞升成神的。他俩却因一则虚无缥缈的传闻,付出许多代价。
直至两百年后,在玄烬修为至合体境六重时,这年,他距飞升成神不过两重境,他感应到了神陨之地的感应。在那儿,有天道飞升时留下的神骨。
那一次,神陨之地落在修真界。所有人都不知晓,想要开启神陨之地,需要点燃炼虚境修为以上修士的一魂或是一魄,将此作为开启秘境的钥匙。
或者说,不是没有修士不知,是有修士知晓的,只是,能感应到秘境所在之处的合体境修士不敢尝试,因为若是在秘境中未曾寻到神骨,又丢掉了一魂或是一魄,得不偿失。而愿意尝试的,却没有能够感应到秘境所在之处的修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