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群玉皱眉,脚下动作快了些,再次踏入三愿祠。
还未等他把老人安置好,老人喉间发出低低的吼叫声。
江群玉察觉到他的意图,连忙将老人放下。老人踉踉跄跄地朝那神像跑去,一把抱住,哭喊着:“霜儿,霜儿……”
那声音嘶哑又凄厉,在空荡的祠堂里回荡。
江群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
不用再问了。
他想起白日从其他侍女那儿打听到的消息,城主夫人,叫云霜见。
这老人现如今抱着一个神像唤霜儿,那眼前雕像,应当就是云霜见。
他之前因侍女所说的数年前,再加上崔念的年纪,被误导,以为二十七年前的神像不可能是云霜见。
可他忽略了,那侍女的记忆本就残缺。而崔念,他能看到自己,有没有可能,他本来就不是寻常孩子呢?
二十七年前……
也就是说,在二十七年前云霜见就死了,而二十七年过去,崔念仍是稚童。
那城中祭拜的神仙究竟是谁?崔念呢?他现在又是什么东西。
江群玉唇角绷成一条直线,他深深看了眼那老人,转身快速离开。
身后,老人的声音从庙中传出来,幽幽的,像是夜风里的鬼哭:
“霜见……我儿霜见……何时来接爹爹……”
*
*
夜色如泼墨。
江群玉走得很急,满脑子都是老人那撕心裂肺的哭诉,以及三愿祠里那尊戴着温柔面具的神像。
西院的门“吱呀”一声被他推开。
院内守着的闻星遥抬眸见他,面色一喜,立刻快步跟了上来。连带着几个立在廊下的玄剑宗弟子也面露诧异,纷纷抬眼望来。
江群玉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那几名弟子面前,气息因疾行而微喘,声音却冷得像冰:“你们进城那日,可曾听过三愿娘娘?”
几名弟子闻言皆是一怔,对视一眼后,想起此前眼前少年禁言兰师兄和苏师弟的场景,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道:“那日我们进城时是有听过,但不过是当玩笑掠过罢了,谁会相信一个凡人供奉的神?”
另一个弟子却道:“不过这三愿娘娘的传闻倒是有趣,听这城中人所说,可以向她许愿,无论什么都可以。但第三个愿望不能轻易许,因为许下第三个愿望,那三愿娘娘便会接走许愿的人。”
“那日岑禾可有说什么?”江群玉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测。
弟子回想了下:“若非要说有,那日岑师兄说那不过是邪祟作祟罢了,这等邪祟他一人足以对付。”
太自负了,不过是金丹境,却大言不惭。
江群玉眉头拧得更紧。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岑禾生前的房间快步走去。
房门被他一把推开,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江群玉的目光扫过屋内,最终定格在书案上。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纸。
他上次看见了,但他当时并不知这是何物。
现在却是知道了。
纸上的字迹算不上好,甚至还有些潦草。像是写字的人本就不信,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随手写下的几行字:
一愿道途顺遂,早日破境。
二愿院内那两蝼蚁去死。
三愿亲见三愿娘娘,得见真神。
江群玉脸色一变。
二愿中的蝼蚁,指的是卫浔和闻星遥。
身后,卫浔见他模样也意识到什么。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扣住江群玉的手腕,冷着声道:“换回来,现在。”
江群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墙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书案、烛台、门窗,全都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下一瞬,他脚下踏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会儿。
等江群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一条阴冷狭长的地道里。
黑暗往两头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墙壁湿漉漉的,有水珠顺着石壁滑落,滴答,滴答,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卫浔、闻星遥、几名玄剑宗弟子,全都被一同卷了进来。
“这、这是哪儿?”闻星遥的声音在发抖。
没人回答他。
下一刻,地板上响起急促、细碎的咚咚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飞快地爬过来。
第40章 江群玉好开心 原来最该死的人,是他
江群玉眉心一凝, 他下意识想要去拿噬魂。
手刚抬起,就被卫浔抱了满怀,强硬将二人换了回来。
等江群玉回过神, 他已经变成了魂体。
他垂眼, 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胸腔中霎时被怒火充斥:“卫浔!你发什么疯?!”
若那二愿中的蝼蚁当真是指卫浔和闻星遥,且不说卫浔会如何, 他修为高深, 或许能自保。但闻星遥呢,只怕他必死无疑。
原书剧情中, 闻星遥后来成了沈佩秋的弟子,那是基于在他没有遇见他和卫浔的情况下。无论如何, 江群玉都不想是因为他,才害得闻星遥死在此处。
他答应过他, 会送他踏入九天大道的。
卫浔不杀了闻星遥都算好的了,更别说在这种情况下护着他。
“这东西很危险, ”卫浔面色算不上好看,冷冷扯唇, “你在找死。”
江群玉感觉自己要气得昏过去了:“有什么东西有你危险?再说我找死和你有什么关系?不正好合你意吗?”
卫浔周身气息一凛,没再说话, 抬剑挡住涌过来的浓黑长发。
噬魂出鞘,剑光如雪, 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芒。那些涌来的黑发被斩断, 却又很快重新聚拢, 仿若无休无止。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玄剑宗的弟子拧眉,随即结印。
江群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见那大片浓黑的长发, 像活物一般在地上疯狂蔓延、缠绕,瞬间铺满了大半个地道。
随着那咚咚咚的声音愈来愈近,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救、救我……”直到一道颤抖的声音在空寂的地道中响起。
众人回头去看
百米之外,另一位玄剑宗弟子满眼惊恐和绝望。
他大半个身子陷进了那黑发之中,黑发缠绕着他的手腕和脖颈,竟是锋利如刃般刺进他的皮肉,正在一点点剥脱他的皮肤。
“师兄……师兄救我……”那弟子强颜欢笑着,口中却发出绝望的低吼。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抖,“啊!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同他离得最近的玄剑宗弟子终是看不下去。他硬着头皮上前,挥剑朝着那缠绕着师弟的黑发砍去。
“不可!”站在卫浔他们身旁的弟子扬声大喝,“这邪物起码有炼虚境的修为!”
可惜还是太晚。
剑落下的瞬间,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发像是被激怒的蜂群,疯了似的涌动起来。
它们从那弟子身上蔓延开,瞬间缠绕上挥剑之人的手腕、脚踝、脖颈。
“啊!”
惨叫声在地道里回荡。
一开始那弟子还流着泪,大半身体裸露着鲜红的血肉,他哭喊着:“师兄……师兄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闻星遥终于没忍住,俯身干呕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站在一旁的江群玉也没好到哪儿去,脸色惨白得可怕。
卫浔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觉,比这更残忍血腥的场面他都见过。
但江群玉没有。
他皱了下眉,终是走过去抬剑,指尖凝气,长剑凌空一旋,寒芒在半空挽出一轮满月。
下一刻,噬魂骤然崩散。
万千冰剑破虚而出,锋刃上凝着剔透的六角霜花,冰棱璀璨如星河倒悬,将整条地道照得宛若白昼。
无数剑影携着彻骨寒意,铺天盖地地朝着那黑发而去。
剑锋所过之处,黑发一寸寸断开。
最终化作齑粉,消散在黑暗中。
那潮水般的黑发终于退去。
两名玄剑宗的弟子重重摔落在地,只可惜一开始那弟子下半身已经被黑发吞噬。
他的眼睛还睁着,空洞洞地望着上方,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
另一名弟子则还有气息,只是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血流不止。
地道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那受伤弟子微弱的呻吟。
站在卫浔身旁那弟子愣了愣,神色复杂:“千霜破,你是凌霄宗弟子卫浔。”
这一剑实在太眼熟了。
眼熟到他现如今仍能回忆起来,十二年前那场宗门大比。
那时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远远站在高台之下,望着演武场上那道惊才绝艳的身影。
按年纪,卫浔本应只够格参与二十岁以下的天骄比试,可他天赋太过可怖,硬生生越阶,与一众二十岁以上、早已成名多年的天骄同台争锋。
即便如此,那人依旧以碾压之姿,一路横扫,最终摘下了百岁之内天骄榜首的桂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