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里,一个须发皆张的老者拍案而起, 声音震得杯盏都在颤抖。
“凌霄宗主与诸位长老尽数毙命, 就连炼虚境的卫阑剑尊也不得幸免。”
另一人接话,脸色煞白, “这魔头定是修了什么邪法,才在金丹破碎、修为尽毁后, 还能在短短十年之内,重回炼虚之上, 一夜斩杀多少元婴修士!”
“宗门大比那年,我便瞧出此子绝非善类。”有人冷冷开口。
“你又是如何知的?不过是马后炮罢了!”旁边立刻有人反驳, “现如今,凌霄宗的长老都死绝了, 你才说这些又有何用?”
那人不说话了,只是讪讪地低下头。
“三大宗门之列的凌霄宗, 竟是落到这个境地,当真是够令人唏嘘的。”
一个年轻修士叹了口气, 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不过, 那些宗主以上的长老死了,剩下的凌霄宗弟子也无法担起重立山门的职责。”
“想来,要不了多久, 凌霄宗的灵脉和剑冢,迟早要被几大宗门瓜分。我们这些小宗门,也不知能不能跟着分一杯羹。”
“想什么呢?”旁边有人嗤笑,“那些好东西只怕早就在凌霄宗灭宗的消息传出来没多久,就被仙盟先行收缴了。”
“如此大的风波,也不知仙盟要如何处理。毕竟,凌霄宗尚能被一魔物一夜之间灭门,那前面的两大宗玄剑宗和不墟宗,只怕此刻也是坐立难安。更别说我们这些小门小派了。”
“也是。”年轻修士悻悻道。
他顿了顿,又问:“不过,卫浔当真弑父杀亲了吗?”
“有凌霄宗弟子亲眼所见,卫浔从浮灯殿出来,满身是血,还能有假?”
那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卫浔那日直接杀红了眼,待仙盟的人赶过去时,凌霄宗的白玉阶早已被血浸透。那血顺着台阶往下淌,流了整整一夜,雪都盖不住。”
“卫藐也死了?”
“卫藐?谁是卫藐?”
“哦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说卫浔的那个弟弟吗?”那人想了想,“应当是死了,魂灯灭了,只是没能寻到他的尸首,大抵是被卫浔挫骨扬灰了罢!”
“谁能想到呢……”
酒肆里一时陷入沉默。
只有杯盏碰撞的声音,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修真界的最后一场雪里,凌霄宗灭门的消息很快传开。
同年,仙盟震怒,昭告天下,将卫浔定为魔道余孽。
以肃清正道、告慰剑尊英灵为名,仙盟集结了数位大乘境修士,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将卫浔擒杀,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一道血色悬赏,悬于九天云海之上,昭告三界:
杀卫浔者,赏仙器十件,可入玄剑宗、不墟宗,两大宗门秘境,以承无上道法机缘。
悬赏一出,不多时便引起修真界轩然大波。
玄剑宗。
沈佩秋坐于高台之上,周身气息平稳,阖眼修炼。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仙鹤叼着一传音符从门外飞了进来,盘旋,迟迟没有落下。
“师尊,鹤兄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座下,盘坐在一旁修炼的闻星遥睁开眼,好奇地问。
沈佩秋闻言,轻叹了口气。心道恐怕又是玄剑宗那几位长老,又在劝他切莫因一时冲动,就要同兰远舟断绝师徒情谊。
从东镜湖城出来后,沈佩秋亲自动手,废掉了苏扶摇的修为,将他丢进了思过崖。
至于兰远舟,沈佩秋也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纠葛。回到宗门后,同掌门说兰远舟已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他不过化神境,也再无可以教给兰远舟的东西。
自请给兰远舟开新峰。
修真界,在兰远舟这般年纪的,少有会单独开峰的。大多数修士,都是在百岁后,才会开峰。在百岁前,顶多就是在师尊的山峰上,另开洞府。
所以沈佩秋这个举动,无异于是告诉所有人,他和兰远舟的师徒情谊,到此便作罢了。
加上,沈佩秋还捎回了个凡人弟子,玄剑宗的几位长老顿时心急如焚。
要知晓,兰远舟能在二十来岁踏入元婴大圆满,即使是在凌霄宗,那也是极少见的。
若是好生栽培,往后在修真界,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在这个年龄段,除去以前凌霄宗卫浔,也只有兰远舟能同他一道上天骄榜。
昔年,卫浔常年霸榜。
自卫浔身陨,天骄榜的首位弟子,便是兰远舟了。
故而,即使是为了这个名头,玄剑宗那几位长老,都是不会允许沈佩秋如此做的。
毕竟他们很难保证,若是兰远舟不是沈佩秋培养长大的,兰远舟还能有今日的成就。
且,单论沈佩秋,沈佩秋也是两百岁内,最有天赋的修者。
两百岁的化神境,九天之上,三千仙门,能寻到之人,也不过寥寥数几了。
所以,这几日来,玄剑宗那几位长老轮流着劝解他,扰得沈佩秋有些累。
但终究是要看的,沈佩秋稍稍犹豫了会儿,终还是伸手,示意仙鹤过来。
仙鹤这才停止盘旋,轻轻落在沈佩秋的手上,将传音符交到他后,便振翅冲入云霄,转瞬消失在天际。
闻星遥下意识支棱起耳朵,悄悄凑过去,满心好奇地等着听传音符里的内容。
下一刻,符纸中传出冰冷而肃穆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
“凌霄宗满门覆灭,剑尊卫阑惨死。经查,乃其弟子卫浔所为。此子心性歹毒,弑亲灭宗,入魔祸世,天地不容。”
“仙盟令,集结大乘境以上修士,共组诛魔队,追杀卫浔,以正天道。沈佩秋,你位列其中,即刻集结,不得有误。”
闻星遥脸上的好奇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大,侧过身,好一会儿才问出口:“师、师尊,这仙盟令里要杀的人,是卫兄吗?”
沈佩秋捏着传音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素来沉静温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凝重,唇瓣微微抿紧。
他与卫浔虽不算深交,却也知晓那少年清冷孤高,绝不是嗜血灭宗之辈。
可仙盟传令,言之凿凿,由不得他不信。
良久,他终是开口,皱眉道:“仙盟此次动了真格,连大乘修士都尽数出动,卫浔此番……怕是再无生路可走了。”
闻星遥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不过是担心,那么多人围剿卫浔,卫浔当真能活下去吗?若是他死了,那江群玉怎么办呢?
而此刻,身处风暴漩涡中心的两人,对修真界的滔天追杀,尚且一无所知。
忘川位处九幽尽头。
踏过无边的沙漠,便看见灰蒙蒙的天穹低垂着,压在死寂的河面上。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永恒的昏光不知从何处渗下来,将一切都染成混沌的灰白。
忘川水平静,不起一丝波澜。有时,会有气泡从深处浮起,无声地破裂,吐出一缕几不可见的雾气。
或者说是沉在河底的亡魂,在漫长的等待中,偶尔翻个身罢了。
两岸遍生幽蓝的彼岸花,有风从河面吹过,花海轻轻起伏,像是在呼吸。
江群玉跟在卫浔身后,从彼岸花中走过,有一下没一下地将脚边的小石子踹远了些。
“卫浔,卫浔,卫浔。”他一连喊了三声。
卫浔回头看他,墨色长睫覆着冷白的光影,声音清淡:“怎么了?”
“没怎么。”江群玉撇了下嘴,“我就是觉得好生无聊,想喊你就喊你了。”
“哦。”卫浔淡淡应声,对他这种无聊的把戏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收回视线,问他,“你前几日不是才寻了些新话本吗?”
“是啊。可我也不知是不是一次性看太多了,现在看见字感觉有些晕。”江群玉道。
卫浔便让他将话本给他。
江群玉奇怪地挑眉:“你不是还说我这些话本没什么营养的吗?”
不过江群玉想了想,还是掏了本给他,凑过去笑嘻嘻地打趣道:“你想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吧?还装呢!”
卫浔面无表情,低头随意地翻了几下书。
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像是走马观花。
然后他便将话本还给江群玉,语气平静:“果然很符合你的审美。”
“对啊,”江群玉耸肩,“但耐不住确实有意思啊。”
“你上次看到哪儿了?”卫浔问。
江群玉抱着手臂,束发的玄青色绸带被风轻轻拂动,想了想道:“主角发现客栈酒窖里,藏着几具穿寿衣的孩童尸体。”
他还在疑惑卫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耳边便落下一道清冷却温和的声线,缓缓开口:“忽而,酒窖中响起一道婴儿的啼哭声……”
江群玉猛地一怔。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卫浔在给他念话本。
他不可置信地翻开手中册子,惊得睁大眼睛。
卫浔不过随意翻了几页,竟将内容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你怎么做到的?”江群玉满脸震惊。
“……”卫浔抿了抿唇,“你还要听吗?”
废话。
江群玉瞬间开心起来,眉眼弯弯地调侃:“难得某人肯屈尊给我念话本,我当然要听。”
卫浔眼底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薄唇轻启,继续念了。
许是走得久了有些累,又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安稳沉静,没过多久,江群玉便化作一团小小的黑雾团子,软乎乎趴在卫浔肩上,小幅度地打着哈欠,困意一阵阵涌上来。
在江群玉即将睡过去的前一瞬,卫浔正好说到话本里主角破境的情节。
江群玉似乎是想起什么,含糊问:“卫浔,你是不是要破境了?”
好奇怪。
他分明能感觉到,卫浔神识里的魔气早已足够冲破境界,可他却硬生生压着,迟迟没有突破。
卫浔闻言,脚下动作一顿,沉默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