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尽，薇奥拉已经提着那八个失去意识的八级章鱼人，朝着旗舰残骸的方向飞去她连头都没回，只是擡手朝杰明随意挥了挥，意思再明显不过：审问归她，剩下的归他。

　　杰明对此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审问俘虏这种事，交给一个主修痛苦法则的巫师，确实再合适不过。

　　他转过身，开始安排这个位面的善後事宜。

　　黑巨人们在黑巨人祭司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接收章鱼人俘虏。

　　一直在位面外等候的触手树文明的舰队在他的命令下迅速分散开来，数千个小编队像张开的网一样朝着位面各处扩散而去。

　　舰队开始系统性接收原住民据点、章鱼人残留设施，以及那些散落在地表各处还未来得及处理的资源节点。

　　而杰明本人，则从高空中缓缓降落，最後落在一片被战斗余波摧毁得面目全非的丘陵地带。地面上的景象，早已和几天前截然不同。

　　离火灭绝神光的扫射轨迹在大地上刻出了数十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边缘的岩层被高温熔成了赤红色，滚烫的熔岩顺着裂口向外喷涌，在洼地中汇成一片片仍在咕嘟作响的熔岩湖。

　　巢穴庞大的身躯碾压过的地方，地形被直接压平，留下了一整片光滑如镜的蓝色结晶面，在天光下泛着冷冷的辉色。

　　而章鱼人舰队齐射的高压缩能量攻击，虽然大部分都被杰明硬生生扛了下来，但那些打偏、打空、被余波卷向地表的光束，每一发都足以蒸发大片山脉。

　　原本覆盖着茂密植被的丘陵，如今已经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土。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浓烈的臭氧味，混杂在一起，刺得人鼻腔发疼。

　　很显然，在这样恐怖的余波下，那些在洼地中收集生命能量的植物人很少有能活下来的。

　　尽管双方在开战前就有意将战场尽可能拉向高空，可数万艘六级战舰、上百只七级生物同时倾泻火力，光是余波，就足以对地表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这片区域植物人的村落大多分布在丘陵洼地中，正好处於战场正下方。

　　伤亡极其惨重。

　　杰明沉默地走到一片焦黑的泥土前，蹲下身。

　　泥土里，一截断裂的藤蔓手臂半埋在废墟中，指尖还保持着生前蜷缩的姿态，像是在最後一刻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麽。

　　「咦？」

　　杰明忽然察觉到了什麽，他低头看了那截残肢一眼，眉心的竖眼缓缓睁开，万用之眼与真妄破虚瞳同时开始运转。

　　「不是植物。」

　　这是他扫描完第一具屍体残骸後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这些植物人的生物质构成看起来和植物高度相似。

　　纤维素细胞壁、叶绿体、木质部导管，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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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它们的细胞核内部，却有一套完整的动物神经信号传导系统。

　　那些看似树皮一样的表层之下，藏着极其纤细、极其复杂的神经网络。

　　复杂度，远超普通植物。

　　甚至比不少低等动物还要高得多。

　　与其说是植物获得了活动能力，不如说是一种能够完美拟态成植物的动物。

　　杰明继续往更深处扫描。

　　很快，他又发现了一个更加令人惊异的事实。

　　每一具植物人屍体内部，都残留着大量极其微小的独立神经节。

　　这些神经节，并不是植物人本身的中枢神经系统。

　　它们属於另一个更小的生命单元。

　　他将扫描精度调高，在那些神经节之间找到了极其精细的突触连接。

　　然後，一个完整的结构被他一点点拚了出来。

　　「有意思……真是奇特的生命构造。」

　　每一个独立的植物人个体，其实都是由数以万计的微小生物，通过神经突触互相连接、共同构成的一个族群集合体。

　　这些微小生物各自分化出了不同功能。

　　有的负责感知光线，有的负责传导营养，有的负责协调运动，有的负责记录信息。

　　整个族群，则通过一种类似民主表决的神经信号机制，共同操纵这具植物人躯体。

　　杰明之所以能确认这些微小生物是个体而不是某种特殊的细胞，原因在於，根据他对这些神经系统的演算，这些微小生物个体应该也都有思维能力。

　　这些微小个体互相之间的思维相较於人类更加透明，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互相协同思考。因此，植物人的智力并不来自某个单独的大脑，而是来自整个族群的集体智能。

　　族群规模越大，连接越紧密，植物人的智力就越高。

　　杰明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真是特殊的生命形态，所以这些植物人与其说是单个的个体，倒不如说是一个又一个的族群集合。」所以它们的人形外形根本不是自然演化的结果。

　　这些植物人的身体结构是可塑的，形态取决於它们接触到的外部神经信号模板。

　　而这些植物人，被章鱼人奴役的时候也在学习章鱼人的「模板」。

　　於是，在不知不觉间，它们模拟成了章鱼人的人形轮廓。

　　杰明甚至在一株残骸内发现了类似於章鱼人的神经系统结构。

　　说明它们不只是在模仿章鱼人的外表，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成为」章鱼人。

　　那是一种无意识趋同的畸变。

　　再往後，杰明又将注意力落在了植物人最被章鱼人看重的「天赋」上。

　　那些被章鱼人视作天赐之物的生命能量提取能力，其实也根本不是植物人这一族的本能天赋。杰明在其中一具保存相对完好的屍体内部，找到了一个精巧得令人叹为观止的微型生化反应腔。那是一个由族群中特化神经节构成的微型工厂。

　　它能将空气中的游离能量与土壤中的微量元素，合成为高浓度生命能量。

　　而这种生命能量，对植物人自身来说，不过是维持族群活性的基础养分。

　　这相当於所有生物都会进行的基础新陈代谢。

　　之所以会被章鱼人当成宝贝，只是因为植物人族群的基础代谢产出量，远远超过普通生物。它们需要维持数以万计的族群成员生命活性，代谢量自然不是一个数量级。

　　把这种代谢量收集起来，就成了章鱼人眼中的「天赋异能」。

　　章鱼人以为自己在开采一座天然矿藏。

　　实际上，他们一直在用一种原始到可笑的采集方式，试图从一座精密工厂里舀出副产品。

　　杰明啧啧称奇。

　　这个位面的生物文明水平，出乎意料地高，对生物体本身的精妙掌控，已经接近某种匪夷所思的程度。能进化出族群集合智能，能自主发育成任意形态，甚至能在体内构建微型生化反应腔。

　　这种生物文明如果放在无尽混乱虚空里正常发展，上限不可估量。

　　可惜，它们被章鱼人用最简单粗暴、最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打断了进化进程。

　　杰明在一具相对完整的植物人屍体前停下脚步，从体内洞天中取出一排采样管，动作轻缓而稳定地提取了部分活性神经节样本。

　　这些样本，只要保存於合适的营养液中，就能在体外继续维持族群活性。

　　炼狱硫磺位面现在空地足够大。

　　而且融合了触手树位面之後，未开发星球也多得很，完全可以给植物人划出几颗适宜星球，让它们重新繁衍、重建族群。

　　这种生物文明的研究价值极高。

　　不管是作为香火神道的信仰补充源，还是作为生物改造技术的基因库，都值得投入资源去培养。就在这时，一道传送阵的光芒在他身後亮起。

　　一名黑巨人祭司快步走出，胸腔处的竖口微微张合，低沉而恭敬的振动声随即响起：

　　「主人，触手树文明侦察兵传来消息。」

　　杰明好奇地转过头：「是有什麽发现了？」

　　「是的，发现了一处章鱼人的工厂，似乎是他们在这个位面的核心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