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池怜安静地躺着,灰色眼眸映着顶棚的灯光,像覆着一层薄霜的湖面。
他轻轻“嗯”了一声。
“它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好奇或友善。”克里斯继续说,“它是……当你看到某个人的时候,会下意识想微笑。听到他的名字,耳朵会先一步捕捉到。他靠近时,你的心跳会变得有点不听话,可能变快,也可能漏跳一拍。”
小池怜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似乎在内心对照着什么。
“你会不自觉地留意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当他痛苦时,你也会想一起流泪。”
克里斯顿了顿,“怜,你想一想,及川君对你来说,是这样的存在吗?”
小池怜没有立刻回答。
他思考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不知道。但是,及川前辈在看到我的旧伤时,总会掉眼泪。”
“所以我才会说他喜欢你。”
克里斯坐起身,也把小池怜拉起来,两人并肩坐在冰面上,膝盖曲起。
“怜,喜欢这种情感很美好。”
克里斯的语气认真了一些:“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先保护好自己。”
小池怜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保护自己,首先是尊重自己的感受。”克里斯竖起一根手指:“如果你对某件事感到不舒服、不确定,或者还没准备好,你有权利说不。”
“何时候,对任何人,包括你喜欢的人。真正的喜欢,一定会包含对彼此感受的尊重。”
少年点了点头,神情专注。
“其次是身体的界限,你今年才15岁。”
克里斯的语气平静而直接,就像在讲解一个技术要点:“就像在冰上,你知道哪些区域起跳是安全的,哪些地方可能离挡板太近。和人相处也一样。拥抱、牵手,或者更亲密的接触……”
他看到小池怜的耳朵又有点红,但少年没有移开视线:“这些都应该是双方都明确愿意,并且让你感到安心的事。如果有人不顾你的意愿强行越过这些界限,那绝不是喜欢,而是伤害。”
克里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池怜的肩膀,然后放下。
“就像这样,简单的触碰如果让你觉得自然,那就没问题。但如果任何接触让你本能地紧张或抗拒,就相信那种感觉。”
小池怜低头看着自己放在冰面上的手,轻声问:“那……怎么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尊重我呢?”
“看他的行动,而不是只听他的话。”
克里斯说:“尊重你的人,会耐心等你准备好,会留意你的反应,会在你犹豫的时候停下来问这样可以吗。他不会因为你的拒绝而生气或贬低你,也不会用因为你喜欢我来要求你做不想做的事。”
冰场的广播忽然响起,提示清冰时间要到了。克里斯率先站起身,伸手把少年也拉起来。两人滑向场边,弯腰套上冰刀套。
“最后一点,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
克里斯一边整理自己的装备包,一边说:“无论你是否喜欢某个人,或者某个人是否喜欢你,都不能定义你的价值。喜欢是两个人之间额外的美好礼物,但不是你必须要有的东西,更不是你存在的意义。”
小池怜背起包,跟着克里斯走向出口。
傍晚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所以……夏日祭,我该去吗?”走到场馆门口时,小池怜忽然问。
克里斯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夕阳为瑞士人金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暖边。
“问问你自己?想和及川君一起去看烟花吗?”
小池怜思考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笃定:“……我想尝尝苹果糖。”
“那就去吧。”克里斯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如果过程中有任何不对劲的感觉,记得你随时可以离开。结束后,无论你觉得开心、困惑,还是其他什么,都可以来找我聊聊。”
小池怜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温和的眼睛,心里那片空旷了许久的冰原上,仿佛有暖风悄然拂过,融开了一角。
“谢谢你,克里斯前辈。”
“对了,”克里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在推开玻璃门时侧过头,傍晚的余晖落进他带笑的眼底:“差点忘了重要的事既然是去夏日祭,总得穿得应景些。”
小池怜眨眨眼,有些茫然:“应景?”
“浴衣啊,怜。你怎么比我这个外国人了解的还少?”克里斯笑起来:“你不会打算穿着运动服去看烟花吧?”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黑色的训练服,想象了一下这身打扮挤在熙熙攘攘的祭典人群里的样子,耳朵又悄悄红了。
“我……没有浴衣。”他小声说。
“所以才要准备。”
克里斯推开门,夏日晚风裹挟着暖意扑面而来:“去找勇利吧,他一定会很乐意带你去挑选的。虽然那家伙对恋爱的事也笨拙的要命呢。”
小池怜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胜生勇利温润的笑容:“我会去找勇利前辈的。”
克里斯笑着点头,声音温柔下来:“怜,这些体验本身就很珍贵。不必急于定义什么,也不必担心未来会怎样。只是去感受这一刻,感受你真实的心情,这就足够了。”
“但是别忘了你第二天还要训练!”
小池怜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认真地看着克里斯。
“我明白了。”
他说,然后第轻轻地拥抱了一下这位总是引导着他的前辈:“真的,很感谢您。”
瑞士人微微一怔,回抱了自己的弟子。
“快去吧。”克里斯松开手,笑着朝小池怜挥了挥:“记得买件好看的浴衣,话说你知道及川君喜欢什么颜色吗?”
“克里斯前辈!”
第102章 一百零二颗小树
窗外的天色正在由橙转紫,蝉鸣不知疲倦地持续着,空气里满是夏日傍晚特有的闷热与期待。
最终还是选了青绿配色啊……
小池怜对着镜子中身着浴衣的自己比了个鬼脸。
算了……青城代表色嘛……
手机震动了一下,黑发少年去看,是及川彻发来的消息。
『及川前辈:我快到了(企鹅摊手)』
小池怜深吸一口气,最后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年穿着浅葱色的浴衣,腰带是稍深的青,浴衣下摆印着若隐若现的竹叶纹。
还不错嘛……他笑着想到。
门铃响起时,克里斯正端着马克杯从客厅走过。
他看了眼楼上,小池怜的房门紧闭着,便转身走向玄关。
门拉开的瞬间,晚风涌了进来,带着夏夜的余温。
及川彻站在门外,他微微鞠躬:“晚上好,克里斯前辈。”
克里斯侧身让开:“他在楼上。”
话音刚落,木楼梯就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小池怜扶着扶手快步下楼,浴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及川彻抬眼望去,那句“别着急”还没说出口,就停在了唇边。
门廊暖黄的灯光斜斜映着,勾勒出少年浴衣领口露出的干净脖颈,浅葱色在暮色中像一汪清泉。
腰带系得有些用力,反而衬得腰身清瘦。
“及川前辈。”小池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声音里还带着点奔跑后的微喘。
蝉鸣在此刻格外响亮。
黑发少年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散着,而是用一根简单的发绳在脑后扎起一小束,露出后颈和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灰色眼眸。
“及川前辈?”小池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揪了揪自己不太正的腰带。
“啊,”及川彻这才回过神,直起身,嘴角勾起一个比平时更温柔的笑容:“很适合你,小怜。”
他自己也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浴衣,简约的云纹图案,配上深灰色腰带,显得清爽又挺拔。
“前辈……的浴衣也……很好看。”小池怜小声说,目光掠过及川彻被腰带勾勒出的肌肉线条,又迅速移开。
克里斯倚在门框边,轻笑一声:“绿色很适合你,小怜。”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是及川君喜欢吗?”
小池怜的脸瞬间红了:“才没有!”
及川彻也难得有些局促,摸了摸后颈:“啊,这个嘛……”
克里斯将马克杯轻轻搁在玄关的矮柜上,笑着摇了摇头:“去吧去吧,好好享受祭典。”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个并排站着的少年,补充道:“维克托那家伙,今天一大早就拉着勇利不见了人影,神神秘秘的。刚打了个电话回来,听起来兴致高昂得很,说晚点还要特意回来接马卡钦……真是的。”
小池怜眨了眨眼睛,灰眸里透出一点好奇:“维克托前辈和勇利前辈也去祭典吗?”
“谁知道呢,”克里斯耸耸肩,语气带着惯有的、对友人了如指掌的调侃:“那两位的二人世界,旁人是很难插足理解的。”
寂寞的瑞士人重新拿起马克杯,朝小池怜抬了抬下巴,带着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释放着教练的威压:“不过,九点半前必须回来。别忘了,你明天早上还有训练。”
小池怜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小声应道:“……知道啦,克里斯前辈。”
两人并肩走出家门,夏日傍晚的空气黏稠而温热,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祭典音乐和食物香气。
石板路两侧的老屋檐下已经亮起了灯笼,暖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
“有什么特别想去做的吗?”及川彻稍稍侧过头问,浴衣的袖子随着动作轻轻擦过小池怜的手背。
小池怜摇摇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望向远处闪烁的灯火和隐约可见的人流。
“不知道……我……从来没去过夏日祭。”
及川彻脚步微顿,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晚风拂过,小池怜脑后那束黑发轻轻晃动,灰色眼眸映着渐暗的天光,流露出一种陌生感。
及川彻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从来没去过?”他放缓了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