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少年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前辈,你先回去吧。我没事的,克里斯和佐佐木先生会处理好。”
及川彻喉结滚动,最终站起身。
他克制地没有再去碰小池怜,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红肿的脚踝,然后转向克里斯和佐佐木医生,微微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两位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保持了礼貌和克制。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补了一句:“怜,晚点联系你。”
门轻轻合上,理疗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医疗器械运作的细微声响。
克里斯没有立刻坐下,他重新拿起那份厚厚的病历,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日期。
他转向佐佐木医生,目光锐利而专注。
“佐佐木先生”克里斯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慎重权衡:“以您专业的判断,抛开这次急性扭伤不谈,小池的身体,还能支持他在竞技花滑这条路上走多久?”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沉重得让一旁的小池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抱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垂落在自己肿胀的右脚上。
佐佐木先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观片灯前,再次打开了小池怜右腿的影像,那些代表不同时期损伤的明暗阴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复杂而令人担忧的图谱。
“克里斯教练……”
佐佐木转过身语气客观而严肃:“我们通常不轻易对运动员的运动寿命做推算,因为个体的恢复能力、意志力、以及科学的康复和训练调整,都能极大地影响最终结果。”
他话锋微转,指向片子:“但是,客观规律和生理极限是无法忽视的。
“小池君右踝的韧带看起来已经不妙了;骨骼上有多处应力痕迹和旧骨折线,意味着骨密度和强度可能已经受到影响;而髌骨脱位史和慢性滑膜炎,则直接关系到膝关节和半月板。”
佐佐木走到小池怜面前,目光平静:“它们相互关联,形成一个脆弱的链条。每一次大强度的训练,尤其是高难度跳跃的冲击,都像是在这条已经伤痕累累的链条上增加负荷。链条的某一环,可能快到临界点了。”
他重新看向克里斯:“还能滑多久,取决于你们如何定义。如果是以目前的竞技水平,继续挑战更高难度,追求赛事名次……那么,每一次上场,都伴随着再次受伤的高风险,而且下一次受伤,很可能导致更严重的、不可逆的结构性损伤,甚至提前终结职业生涯。这个时间窗口,可能很短,短到以赛季、甚至以月来计算。”
诊疗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克里斯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他当然明白医生话里的意思。这不是简单的休养几个月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根基的动摇。
“如果……调整目标呢?”克里斯的声音有些沙哑,“降低难度配置,以完成节目、延长运动生命为主?”
佐佐木沉吟片刻:“那会大大降低急性损伤的风险,职业生涯肯定能延长。但累积性劳损依然存在,疼痛可能会成为常态,训练和比赛的质量会打折扣。”
克里斯沉默了很久,目光从小池怜低垂的头顶,最后回到佐佐木医生脸上:“能麻烦您先出去一下吗?”
诊疗室的门轻轻合拢,将佐佐木医生离开的脚步声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小池怜,以及那份摊开在诊疗床边缘、记载着累累伤病的病历。
克里斯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小池怜,看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建筑轮廓。
“怜。”
克里斯走回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抱着拐杖的少年温柔的开口:“刚才医生的话,每一个字,你都听清楚了吗?”
小池怜抬起头,对上克里斯的眼睛,那双总是充满鼓励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
他轻轻点了点头。
“听清楚了,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克里斯双手撑在床沿,身体前倾:“你还想走竞技吗?”
小池怜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想。”
“好。”克里斯直起身,拿起那份病历,指尖重重地点在最新的一行记录上:“那我们就必须面对现实。你的右腿,尤其是这条作为跳跃起跳和落冰支撑的主力腿,每一次冲击,每一次落地,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将话题转向最核心的冲突点。
“而排球,”克里斯的声音沉了下去,“就是目前对你伤病最不必要的、额外的、且风险极高的冲击。”
小池怜的手指蓦然收紧,拐杖的金属触感冰凉。
“我知道你喜欢排球,我知道及川君和青城的大家对你很重要。”
克里斯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焦灼的急切:“但怜,你必须做出选择。时间、精力,尤其是你身体的承受力,是有限的!你现在同时在两条高强度的竞技道路上冲刺,而你的身体,它无法负荷!”
“所以放弃排球吧。”
克里斯终于坐了下来,他平视着小池怜,试图将激烈的情绪压回冷静的说理之下,但眼中的痛惜和急切依然满溢。
“至少是现在身体最脆弱的这个阶段。把所有的时间都集中到花滑上。尽可能延长你作为选手的职业寿命,让你能滑得更久一些,离你的目标更近一些。这是最理性,也是对你职业生涯最负责的选择。”
“我知道……但……”
第114章 一百一十四颗小树
“怜怎么样了?”
佐佐木先生的工作室外,青城排球部的众人没有离开,或站或靠地等在那里。
及川彻一出来,所有人便立刻围了上去,一双双眼睛里写满了关切。
“骨头没事,是扭伤。”
及川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眉宇间的阴霾挥之不去:“但是……旧伤很多,情况比较复杂。”
“旧伤?”岩泉一的眉头拧紧。
他记得小池怜上次伤得也是右腿。
“嗯。”
及川彻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详细解释佐佐木先生那番典型案例,只是补充道:“他教练在里面,和医生谈后续的康复方案。”
松川一静看着及川彻明显紧绷的侧脸,又望了望紧闭的诊疗室门,开口:“那……我们能帮上什么吗?”
松川的声音刚落,走廊另一头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入伸照教练和沟口教练正快步走来。
入教练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目光扫过聚集在门口的队员们,最终落在及川彻身上。
“情况怎么样?”入教练直接问道。
“骨头没事,脚踝扭伤,但是旧伤累积,情况……”及川彻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准确的词,“比较复杂。他的花滑教练正在里面和医生谈。”
入教练点了点头,眉头也微微蹙起。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周围这些脸上写满担忧的队员。
岩泉一、松川、花卷、国见、金田一、矢巾、渡……几乎全队都在这儿了。
“我知道了。”入教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大家都先回去吧。”
“教练……”及川彻下意识想说什么。
入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平和却坚定:“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影响医生和教练的沟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今天比赛大家都辛苦了,明天还有和白鸟泽的决赛,现在,都回去好好休息,补充体力,做好自己的恢复。”
沟口教练也在一旁温和地补充:“放心吧,有专业的医生和他的教练在。有什么情况,我们这边也会及时了解并提供支持的。大家先回去吧,别都挤在这里了。”
队员们互相看了看,虽然仍有些不甘心,但教练的话合情合理。
他们留在这里确实做不了什么。
岩泉一拍了拍及川彻的肩膀:“走了,及川。明天再问情况。”
及川彻站在原地,目光还黏在那扇门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等小池怜出来,哪怕只是再看一眼,确认一下。
“及川。”入教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你也回去。让他好好处理自己的事情。有什么话,等合适的时候再说。”
及川彻垂下眼睫,沉默了两秒,再抬眼时,已经收起了外露的情绪,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沉郁依然化不开。
“是,教练。”他低声应道,最后看了一眼诊疗室的门,转身。
队员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沿着走廊离开,脚步声在安静的医院里显得有些空旷。
及川彻走在最后,岩泉一放慢脚步与他并肩。
“别想太多。”岩泉一拍了拍自家幼驯染的肩膀。
夕阳的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入,将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岩泉一的手掌重重按在及川彻肩上,力道透过薄薄的队服,压住那下面紧绷的肌肉。
及川彻没有躲,只是微微低着头,傍晚的日光在他额前投下一片阴影。
“我没事。”不可一世的及川大人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少来这套。”岩泉一毫不客气地戳破。
两人落在队伍最后,前方的队友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更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有些沉重。
“我只是……”及川彻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抬手遮住了眼睛。
岩泉一的目光锐利而直接:“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赛场上下,有些事情就是无法控制。意外会发生,伤势会出现,我们能做的只有面对和竭尽全力。这不是你的错。”
夕阳的光线缓慢移动,爬过及川彻的手背,照亮了他紧抿的唇角。
及川彻放下手,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眶,但眼神深处那点摇曳的火焰,却渐渐稳住了。
“iwa酱。”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晰了些,“还记得国三那年,我们对上牛若的决赛吗?”
岩泉一顿了顿,点头。
怎么可能忘记。
他们一次次在比赛中中,被那堵名为“牛若”的高墙彻底击垮。
及川彻彻夜研究出的战术,刁钻的发球,精妙的托球,在绝对的力量与高度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
赛后,及川彻在空无一人的体育馆里,对着墙壁默默练习托球,被赶来的岩泉一硬拖回去。
那天夜里,及川彻哑着嗓子说:“我讨厌天才。”
不是畏惧,是纯粹的、不甘的厌恶。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及川彻扯了扯嘴角,却不像在笑。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窗外逐渐沉没的夕阳,眼底映着最后一点燃烧的余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