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青草和泥土的香气扑面而来,有微雨如丝落在他发梢,又轻轻洒在屋檐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本丸今天是雨天,田里的作物不需要额外浇水,也没别的外务需要处理,因此大多数付丧神都选择了待在室内看书,或者坐在廊下喝茶聊天,一片宁静祥和。
审神者的突然回来打扰了这片宁静,大家迅速起身,抱着各自的茶点、水杯……挨挨凑凑地往这边挤来。
但冬晴悠把书包随手丢在一边,连挪也不想挪半步,就有些失魂落魄地向后一倒,仰面瘫在木地板上,望着灰蒙蒙的、飘着雨丝的天空发呆,一副完全不想说话的样子。
自家审神者这副明显心事重重、与往常回家时欢快模样完全截然不同的状态很快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于是付丧神们都停下了脚步,将手里的东西随便一塞,彼此交换着眼神。
加州清光:“冬冬大人这是怎么了?”
大和守安定:“不知道……”
信浓藤四郎:“我们去看看吧。”
前田藤四郎:“……一期哥。”
“稍等,我去看看。”
匆匆赶来的一期一振阻拦了其他人,借走了莺丸刚沏好的热茶和小豆长光刚做好的点心就走了过去。
他在冬晴悠身边坐下,将一杯茶轻轻放在少年手边,温暖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一片视线。
“怎么了?”
太刀付丧神的声音一直都是温和而平稳的,像山间的溪流令人安心:“很少见你这个样子回来,出什么事了?”
冬晴悠在自家监护人兼大哥兼最信任的人面前从来不会刻意隐藏情绪,他抱着膝盖,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他将今天在部活室里发生的一切,从丸井文太他们的话,自己心里那股翻江倒海般的酸涩和难过,还有最后赌气般的一定要去参加集训的决定……都断断续续、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少年抬起头,语气里带着茫然的困惑:“一期哥,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精市他应该有他自己的人生,有他自己的选择……他会遇到喜欢的人,会和别人在一起,会拥有他自己的家庭和未来……这些应该都是很正常、很美好的事情,对吧?”
“我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应该为他高兴,祝福他才对。”
“可是……”
可是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一想到未来站在他身边、和他分享一切的人不是他……他心里就好难受,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冬晴悠越说越沮丧,眼圈又开始泛红。
“我这样是不是不对?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依赖他,不应该这样缠着他?”
是不是要学会独立了,不能走到哪里都缠着他才对。
少年将自己最混乱和不安的心绪,毫无保留地袒露在最信赖的家人面前,等待着来自这些长辈的指引。
但一期一振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缓缓啜饮了一口。
从天而降的微雨沙沙地落在庭院里的青石和树叶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气息,将这个空间衬得格外静谧,仿佛与世隔绝。
冬晴悠一直看着他沉静的侧脸,慢慢地,他紧绷的神经也莫名地松缓了一些。
他缓了口气,学着对方的样子端起自己手边的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呸!
冬晴悠的五官皱起,呸呸呸:好苦好苦。
有一只手适时地取走了他手里的茶杯,换上了一杯白开水,少年喝了一口,里面放了点蜂蜜,甜滋滋的,很好喝。
在他沉浸式喝蜂蜜水的时候,就听见身旁一期一振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木质走廊发出了极轻的“咔哒”一声。
一期一振:“冬冬。”
冬晴悠喝水:“嗯?”
一期一振:“你喜欢他。”
用的疑问句,但却是陈述的意味。
冬晴悠:“……?”
冬晴悠:“?!”
第107章
冬晴悠:“……?”
冬晴悠:“?!”
“噗!咳咳咳咳咳!”
刚入口的蜂蜜水就这样被呛了出去,好在少年下意识偏开了头,这才没一口水全喷一期一振身上。
就是苦了他被水一呛,咳得惊天动地,整张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血液一路蔓延到脖颈和耳朵尖,眼泪都被呛了出来,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要掉不掉。
也不知道是因为水,还是这堪称惊世骇俗的一句话。
“一、一期哥!你你你胡说什么呢!”
冬晴悠好不容易顺过气,猛地从地上弹射起步三米远,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难以置信,一双眼瞪得滚圆滚圆的:“我、我们可是朋友!最好的朋友!我怎么会……怎么会……”
“喜欢”这两个字像是烫嘴,在他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少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的响声震得他耳膜发疼。
而周围原本只是远远观望、竖着耳朵偷听的付丧神们也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了隐隐约约的骚动。
加州清光:“……哈?”
大和守安定:“……?”
信浓藤四郎:“哇哦……”
压切长谷部勃然大怒:“什”
然后他就被人捂着嘴拖走了。
雨天的廊下瞬间被各种复杂的情绪淹没,从四面八方投来了含义丰富的目光,冬晴悠被看得更加无地自容。
他手足无措地挥舞着手臂,试图辩解,声音却因为心虚和混乱而显得非常的底气不足:“不、不是!不是那样的!我和精市只是、只是……”
少年“只是”了半天,嘴唇翕动着,大脑却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能准确形容他们关系的词语。
是朋友?是幼驯染?是彼此最重要的存在?这些词好像都对,又好像都轻飘飘的,都没没办法承载起他心中那沉重又滚烫的、因为这个人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只是习惯了精市在身边,习惯了视线里有他,习惯了他是自己世界里最特殊、最不可替代的那一个……但这难道不是幼驯染之间最正常不过的感情吗?
为什么一期哥要用“喜欢”来形容?
可是……可是如果只是普通的幼驯染的话,为什么会因为提及那些事而感到那么难受?为什么光是想到未来,他身边站着的人不是他就难过?
这些纷乱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垮了他试图筑起的堤坝。
少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徒劳地闭上,浓密的睫毛垂下,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一期一振将他这一系列剧烈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点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喜欢和喜欢的含义是不一样的,一个太广,一个太窄,但只是提及到这个词就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也绝对不会是最单纯的那种喜欢。
……好啊。
太刀付丧神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他并没有在意周围同伴们各异的反应,也没有立刻去安慰羞窘得快冒烟的少年。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手中茶杯温润的杯壁,虽然动作从容,但指尖却在不经意间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一期一振手中茶杯光滑的瓷壁上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莺丸沉默了一下,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一期啊,这套茶具可是上次博多从万屋拍卖会上淘回来的名器啊,价值不菲,而且很难再配齐一套的。
很贵的。
一期一振面色如常地将出现裂痕的杯子轻轻放在远离冬晴悠的另一侧,又拿起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上沾上些许水渍,重新将目光投向身边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
比起旁的事,现在还是安抚自家孩子比较重要。
“冬冬。”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你先别急着否认,也别为此担心。”
“感情本身并没有对错之分,也并不是洪水猛兽,它只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冬晴悠愣了一下,有些委屈的抬起头:“可是,一期哥,我……”
他不知道说什么,心里的思绪像猫抓过的毛线团一样乱七八糟的。
一期一振看似一点不急,声音依旧平静:“你刚才说的,想到幸村君未来可能会与别人建立更亲密的关系时,所感受到的那些强烈的情绪,确实不是普通的友谊所能催生出来的。”
“朋友会为对方的幸福由衷高兴,会祝福,会在适当的距离外守望,但你的感受更接近于……害怕失去‘唯一性’,害怕那份独一无二的牵绊被他人分享或取代。”
“这不是自私,冬冬,这只是意味着他在你心中的分量……早已超过了‘朋友’的范畴。”
一期一振的语气里越说越带了一点艰难的咬牙切齿,但他藏的很好,冬晴悠也并没有发觉,少年只是将脸埋进摊开的手心里,只露出一点金色看着自家监护人。
一期一振顿了一下,给了少年一点消化的时间,接着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试着想一想,如果此刻告诉你,那个孩子其实早已察觉了你的这份心情,并且……”
“并且,对此感到很开心呢?”
冬晴悠:“开、开心?”
“是的,开心。”
一期一振肯定道,“或许不一定是指对所谓的‘喜欢’的回应,而是对于自己被如此深刻地重视着、被如此强烈地需要着这件事本身,感到愉悦和珍惜。”
说着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在最初以人身降临于世时,“一期一振”没有记忆,所有的一切皆是从史书与同僚、弟弟们口中听来。
而在这之后的许多年,他也一直犹如无脚鸟一样行走在这个世界,随着浪潮流浪。
所以,无论这份感情最终究竟是被定义为‘喜欢’、‘爱’,还是其他任何名称,那种被人全心全意牵挂、视为独一无二珍宝的感觉,对任何人而言都是珍贵且值得欣喜的。
不管是对这两个孩子中的谁来说都是一样。
冬晴悠停留在现世很久,几乎已经与这个世界的命运紧密相连,因此,幸村精市同样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在先前药研藤四郎向他阐述这份意料之外的发现时,他、他们同样意识到了这份平静一直维持到现在才被打破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