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暂时稳定了。”
医生的话像一剂强心针,骤然让凝重的氛围轻松了一点,也就在这时,刚松了口气的丸井文太和仁王雅治明显感觉到手臂一沉。
是冬晴悠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那种强行绷着的力道消失了,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们怀里,但呼吸反而顺畅了一些。
不再是那种压抑的、濒死的抽气,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长长的呼气。
“生命体征已经平稳,暂时没有危险了。”医生继续说着:“不过具体病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病人现在需要休息,你们可以先回去,留一位家属在这里就行。”
柳莲二:“我们可以看看他吗?”
“等一下转到病房后可以,但不要太多人,也不要待太久……嗯?来了吗?”
幸村精市的父母就是在这时赶到的。
幸村夫人穿着家居服,外面匆匆套了件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立刻出门,连整理的时间都没有。
幸村先生跟在她身后,面色凝重,但还维持着基本的镇定。
成年人的到来像是一剂定心药一样,一人去找医生了解基本情况,一人开始安抚围在这里的少年们。
冬晴悠坐在长椅上,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看幸村夫人劝着队员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他还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幸村夫人看着他,叹了口气,知道目前只有冬晴悠是最难劝的那个,也是最难过的一关。
于是她走到冬晴悠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少年齐平。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在冬晴悠小时候来家里玩的时候,在他和自家孩子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在这六年以来,他们也成为彼此很重要的人的时候。
“小悠。”
幸村夫人的声音很温柔:“有些事……精市一直不想让你们知道。”
冬晴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但现在,我觉得没有办法再瞒住你了。”
只有你,只有冬晴悠,她知道无论是幸村精市还是自己都没有办法再瞒下去了。
于是她将一切和盘托出,从察觉到不对劲到诊断到确诊再到这段时间的纠结,全部都说了出来,冬晴悠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听着,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
原来如此。
原来背后藏着居然这样的真相。
他的幼驯染,他最好的朋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个人承受着这样的重担。
而他,一个自称是最了解幸村精市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少年侧过头,透过急救室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这时的幸村精市已经被转移到了旁边的观察室,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
与几小时前笑意吟吟的模样相比,现在的他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人类是很脆弱的。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再度跳进冬晴悠的脑海里。
一次生病,一次天灾,一次人祸……甚至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巧合,都可能会轻而易举地夺走他们的生命。
因为人类就是这样脆弱,脆弱得像阳光下的肥皂泡,看起来斑斓美丽,但一戳就破。
就算是他最喜欢的朋友,就算是他视为最重要的存在,也仍然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会痛,会病,会死。
*
冬晴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
他的记忆像断片的胶片,一帧一帧的,他记得自己朝幸村夫人鞠了一躬,记得走出医院大门,记得坐上电车,记得他推开家门,启动了时空转换器。
他记得,而且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脚步在踏上木质走廊时会发出空洞的声响,听见动静的一期一振和药研藤四郎从远处快步走来,有些惊讶,似乎想说什么,但在看见冬晴悠脸上的表情时却同时停住了脚步。
少年没有看他们,而是径直走上楼梯,来到天守阁顶层,停在一扇门前,抬手敲门。
叩、叩、叩。
三声响不急不缓,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控制出的节奏。
然后门就被拉开了。
春夏站在门后,水蓝色长发随意披在肩头,她的身后,紫发少年正跪坐在矮几旁,面前的棋盘上摆着未完的棋局,在看见他时轻轻叹了口气。
“来了。”
姐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没有任何铺垫的开口:“我不能帮你。”
冬晴悠瞳孔一缩。
春夏没有顾忌他的心情,而是继续说着:“冬冬,你知道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不留在本丸的原因,所以,你也应该知道……”
“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能帮你。”
那句话像一块冰,直直将他的大脑砸地一片空白。
他当然知道。
幸村精市的病在现世的医学范畴里很难治愈,手术成功率低,风险高,即使成功了也可能留下后遗症,因为这是现代医学的极限,是人类科技目前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时政不同。
连接万千小世界的时之政府汇聚了各个时代、各个文明、各个世界的智慧与力量。
无论是来自未来的医疗科技,来自古代的秘传医术,来自异世界的治愈魔法……治愈一个普通人的疾病,对他们来说可能就像治疗感冒一样简单。
但是不能。
因为这是现世,是“历史”,幸村精市的病,他的治疗,他的康复或恶化,都是这条时间线上注定要发生的事。
时政以守护历史为己任,绝不能出手干预,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春夏知道一切,却无法干涉。
所以那些拥有神奇力量的人类,那些来自各个时代的医师,那些掌握着超凡技术的科研人员……全都不能出手。
所以曾经的他被蒙在鼓里,如今的他孤立无援。
这应当是个很令人绝望的消息,但冬晴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春夏,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虽然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带着细微的哽咽,但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姐姐,我能做什么?”
不是“你能帮我吗”,不是“为什么不能”,而是“我能做什么”。
他的姐姐知道这一切却无法干涉,但就算如此,她也仍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在本丸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不。
春夏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果然,听见他的话,少女呼了一口气,转过身将一直捏在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那枚黑子落在某个关键的位置,瞬间改变了整盘棋的局势。
“是。”
这是她的答案。
“时政那些来自未来和过去的人无法干涉现在,但不代表身处于现在的你无法主导你能干涉的命运。”
冬晴悠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冬冬,你做好会为止付出一切的准备了吗?”
第63章
次日的清晨,立海大网球部的部活休息室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今天阳光很好,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痕迹,但此刻却没人有心思注意这些。
一群少年们心不在焉地或坐或站,姿态各异但却是相同的沉默,没有人按照今天的计划进行训练,大家都在等一个消息。
每个人对幸村精市的病情都有自己的猜测,是好是坏,是大是小,但猜测归猜测,谁都没有说出口,仿佛只要不说,那些或许存在的可能性就不会成真,不会出现出口成灾的事。
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刺耳的手机铃声却骤然响起。
所有人的身体几乎都是同时一震,目光死死地盯着真田弦一郎放在桌面上的手机。
来电显示:幸村精市。
“是幸村。”
大家急促地围在了一起。
真田弦一郎离得最近,快速按下接听键,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努力让声音维持平稳:“幸村?”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温和、平静,和往日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但或许是亲眼目睹了那个倒下的背影,大家总觉得里面带上了疲惫。
“你的身体还好吗?情况怎么样了?”
真田弦一郎的问题直截了当,没有任何铺垫,他知道,现在任何的拐弯抹角都是在浪费时间。
“目前已经没事了。”
幸村精市的声音放得很轻,隔着话筒传来带来了细微的电流声:“后续还需要做一些检查,所以可能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这句话在意料之中。
真田弦一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紧手机:“那,你的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紧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这件事……”
而后,幸村精市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坦然:“这件事,大概也瞒不住你们了。”
“等到下午的时候我会去一趟网球部,到时候再跟大家细说吧。”
话音落地的瞬间,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