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雅间内的气氛在酒精和刻意的热闹下,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众人看似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但目光却都不时瞥向主位上的王砚之和杨文清,想着今天晚上这局到底是为何意。
王砚之似乎已有些微醺,他放下酒杯,拿起旁边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圆桌,最後落在刚与旁边人喝完一杯的杨海山身上。
「杨董事长…」
王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喧闹的雅间瞬间安静几分,「今日借着这个机会,正好有件事想和杨董事长,还有在座的诸位通个气。」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却已经变了调子,不再是之前那种浮於表面的客套。
「北线战事吃紧,将士们浴血奋战,保的是我们中夏的安宁,护的是我们後方的太平。」
王砚之目光炯炯,环视众人,「内阁体恤前线,也为解燃眉之急,特令各省府筹措一些额外的犒军之资以壮军威,这是我们後方之人,应尽的一份心意,也是我们东海行省,对内阁应有的一份担当。」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杨海山脸上,笑容更深:「省里考虑到各府县、各企业的实际情况,也是体谅大家。」
「所以,这犒军的额度,是经过仔细核算的,像杨董事长麾下的矿业加工公司,作为我们灵珊新区,乃至东海行省的利税大户,省里的期望自然要高一些。」
王砚之伸出食指,盯着杨海山吐出一个数字:「一个亿,杨董事长,你看,这个数目还算是体谅吧?」一个亿!
这话一出,雅间内落针可闻,刚才还陪着笑脸的富商们,脸上表情瞬间僵住,不少人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
杨海山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但他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短暂的失态後,立刻换上一副极其为难的表情。
「王督导…这,这…」
他搓着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中带着无奈,「省府体恤,我们这些干基层的感激不尽。」他先摆好位置,然後才说道:「只是这一个亿,实在是…唉,不瞒督导,公司看着家大业大,可开销也大啊…」
「矿区升级设备要钱,工人薪资福利要涨,新建的几个加工厂还在投入期,再加上最近原材料价格波动,帐面看着是有些流水,可那都是要维持运转的救命钱,是压在帐上动不得的呀!」
「一下子拿出一个亿,公司的资金链怕是要立刻断裂,到时候耽误矿区的正常生产和供应,这个责任我实在是担待不起。」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然而,王砚之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淡下去,随即他拔高声调,带着质问的语气说道:
「杨董事长,你是在跟我哭穷吗?据我所知,你们矿业加工公司上个月底的帐上,明明还有超过三个亿的现金,这笔钱躺在帐上生利息,是打算留着做什麽?嗯?是打算等个好时机,装进某些人的私人腰包吗?」
这话直白得让杨文清都忍不住多看王砚之两眼,然後又看向另一边的杨海山。
杨海山「腾」地一下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差点带翻了椅子,或许是作威作福习惯,他下意识想要发脾气,但迎上王砚之似笑非笑的目光,脸上表情又不断变化,似乎想要努力维持脸上的灿烂的笑容,但怎麽笑都笑不起来。
然後就听他带着哭腔回应道:「王督导!冤枉啊!天大的冤枉!那笔钱是预备给矿区下一阶段的设备升级和几个重要合同的保证金,都是公对公,有明确用途和合同的,每一分钱都有去处,绝无半点私心啊,督导明监,明监啊!」
他表现得极其卑微,几乎要当场跪下。
王砚之嗤笑一声,身体向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杨海山,说道:「杨董事长,我看你是安逸日子过得太久,忘了自己的根本,你的公司是公家的!是省府,也是内阁,更是联合会议的产业,你只是代管,帐上的钱归根结底是国库的钱,是省府的钱!」
他语气淩厉,一字一句:「这笔钱该怎麽用,用在何处,不是你一个董事长能完全决定的,更不是躺在帐上任由你调配的私产,我告诉你,这笔犒军款,是省府定下的调子,是政治任务,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王砚之身体前倾,目光如刀:「你不交,明天一早,我就直接请省府财政厅和银行方面协调,从你们公司的帐户上直接划拨,连通知都不需要经过你这位「董事长』,你信不信?」
这话已经不仅仅是威胁,而是撕破脸皮的最後通牒。
划拨和主动缴纳,性质天差地别,後者还能留点体面,前者就是彻底把杨海山的脸面和他对公司的掌控力踩在脚下。
杨海山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带这些人来,本是想营造声势,隐隐给王砚之一点压力,显示自己在本地商圈的影响力,却没料到王砚之如此霸道,直接掀了桌子,将他最看重的面子和里子,当着这麽多本地头面人物撕得粉碎。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海山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兔死狐悲的,更多的则是深深的恐惧,王砚之对杨海山尚且如此,对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又会如何?
再有,他们也在期待,期待杨海山可以站起来对抗王砚之,杨海山内心却是有这个冲动,可他在来的路上听到自家小舅子被逮捕的事情,这让他有点投鼠忌器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廖天明,终於硬着头皮站起来。
「王督导息怒,杨董事长也先别急。」
廖天明脸上堆起笑容,走到两人中间,做着和事佬,「都是为公事,都是为支援前线,心意都是一样的,杨董事长,王督导说得在理,这钱呢,省里既然定下额度,迟早都是要交的。」
他亲自为杨海山倒酒,并说道:「早交晚交都是交,咱们灵珊新区向来是识大体、顾全大局的,矿业公司更是表率,大家合作一点,督导这边肯定也会记着大家的好,在省里为咱们新区多多美言,未来政策上总会有些倾斜嘛。」
他这话看似在劝和,总之就四个字:钱必须交!
杨海山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杨文清,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朋友们」,最後将目光投向王砚之随即他浮现出灿烂的笑意,端起廖天明倒的酒,对王砚之敬一杯後说道:
「…督导教训的是,是我目光短浅,这一个亿的犒军款,公司一定按时足额上缴省府,绝不敢耽误前线大事。」
王砚之身上咄咄逼人的态度立刻缓和,端起酒杯说道:「杨董事长深明大义,我替前线的将士们谢过了这场宴会至此已经失去所有意义,两人各自一杯酒下肚,王砚之看向左右说道:「行啦,今天大家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可是却没有人敢起身离开,最後是杨文清先站起来,说道:「各位慢用,我家里还有些事情,就先告辞了。」
「杨局慢走,今日辛苦了。」
王砚之此刻心情似乎不错,笑着回应。
廖天明将杨文清送到雅间门口,同杨文清客气闲聊两句又匆忙返回包厢,返回的路上他看到迎面走来的杨海山等人。
回到包厢的时候,只剩下王砚之,他的随从不知何时到来的,两人正在慢悠悠吃着东西,看见廖天明就说道:「我可不是那些练气士,已经饿得不行了,你要吃点吗?」
没等廖天明回答,他又说道:「你不吃的话就先回去吧,这地方很不错,今天晚上我就住在这里,你帮我安排了吧。」
他是一点都不忌讳。
廖天明识趣地退出包厢,轻轻带上门,隔绝里面王砚之与助手用餐的低语声。
随即他找到醉仙楼的大管事,低声交代一番,又唤来一名心腹的政务院办事员,让其守在包厢外不远处,随时听候王督导吩咐,并负责办理好王砚之的入住事宜。
做完这些,廖天明才长长松口气,只觉後背已被冷汗浸湿,随即匆匆离开这栋依旧灯火通明的销金窟。包厢内。
只剩下王砚之和他的助手。
「怎麽样?」王砚之慢条斯理的夹了一筷子佳肴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似乎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交锋,对他而言不过是开胃小菜。
他的助手面对询问答道:「二席派下来的那组暗查探员,三天前就已经抵达矿区外围,以商会采购代表的身份,在几家大的矿业工厂周边活动,看他们的样子已经有初步的材料。」
王砚之闻言,轻笑道:「果然是冲着帐目来的,虽然此前我们做得确实不地道,可这些陈年旧帐现在绝对不能认,认了就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有人要掉脑袋,要牵连出一大片。」
他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毛巾擦了擦嘴,「让人告诉那位杨董事长,但不要暴露我们,还有,让你的人把帐目做得更细一些。」
助手点头记下,又迟疑道:「公子,那杨海山平日里就嚣张跋扈得很,以前他发现有人暗地里调查工厂,都是先揍一顿,而且还闹出过人命,您刚才惹恼了他,又让人告知他那些探员的情况,弄不好要发生流血冲突。」
王砚之「嗬嗬」笑道:「这不是正好吗?可以将他们逼迫到明处,你别那麽担心,官场嘛,毕竞是要和光同尘的,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他顿了顿又交代道:「不过,你得及时通知城防局,免得真让那位二席派下来的探员受了伤,到时候也不好交代。」
助手点头称「是」的同时,快速瞟了眼自家公子的表情,他们这次拱火,只怕会让那位杨董事长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且还不需要他自己动手,又能将城防局拉下来。
灵珊新区矿区的能源加工厂。
厂区深处,一艘流线型私人飞梭悄无声息的降落在董事专用起降坪,舱门滑开,杨海山面色铁青地走下舷梯,夜风带着矿区特有的微尘和机械运转的低频噪音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与怒火。一个亿!
王砚之轻飘飘一句话,就要从他心头剜走这麽大一块肉,更可恨的是那份当众被踩在脚下的屈辱。他杨海山何曾受过这等气?可对方拿着省府的大义名分,让他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董事长!」
早已等候在旁的厂长快步迎上,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焦虑,「您可回来了,厂区外围又发现几拨生面孔在转悠,我让人调查了一下,说是做市场调研,问得却很细,连咱们废料处理流向和几个老仓库的启用年份都打听。」
杨海山脚步一顿,本就阴沉的脸色更黑了几分,问道:「查清楚是什麽人了吗?」
厂长回应道:「查了一下,是市里面的,估计又是想做什麽材料举报我们。」
杨海山闻言声音因愤怒而显得有些尖利,「去,叫保安队的人过去,先把人给我请到保卫科去,态度好就问问,态度不好就先打一顿再说,让他们知道知道,什麽地方该来,什麽话该问!」
「好的。」厂长深知自家董事长的性格,不敢有任何迟疑的神色,随即匆匆而去。
杨海山余怒未消,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暴戾的冲动。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钱终究是要交的,王砚之已经把话说绝,不从帐户划拨已是给的最後一点脸面。
他现在必须立刻核查清楚帐目,准备好那一个亿的款项,至少表面上要做得漂漂亮亮,不能让对方再抓住任何把柄。
於是,他大步走向厂区核心的行政楼的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他回来的路上就让财务科的所有工作人员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