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礼堂。
杨文清走到那空着的第五张座椅前坦然落座,蓝颖站在他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唐元、高振和杨文坚则走向旁边的观众席,寻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旁边的四位参赛者,除最右边的金铭之外,其余三人虽然都注意到杨文清的到来,但都没有主动打招呼的意思。
金铭完全不受这种气氛影响,见杨文清坐下他立刻转过身,主动搭话道:「你就是灵珊县的杨局长吧?久仰久仰!!我是金铭,一闲人,你这蓝羽夜枭可真骏!」
杨文清略感意外,但对方态度热情,他也不好冷脸,只得客气回应:「你过奖,我就是杨文清,幸金铭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我跟王砚之熟得很,前些日子他回省府我们还一起喝过酒,他老跟我夸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语速很快,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随意和放松:「听说你们这次来,还有一桩喜事?是和砚之的堂妹吧?叫什麽来着,雨霏,没错吧?」
他说着,目光还朝观众席上的杨文坚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个和你有几分相似的便是你弟弟文坚吧?啧啧………」
杨文清被他这过於热情的八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这十几年,要麽是在官场上小心谨慎地应对上司,要麽是作为主官接受下属的恭敬汇报,像金铭这样毫无目的,纯粹出於好奇和自来熟的闲聊,还真是极少遇到。
这种感觉很奇特,既有些不习惯对方的直率和跳跃,又隐隐觉得这种不带功利色彩的随意交谈,反而有种久违的轻松感。
「我们尚在接触,一切都还未定。」杨文清含糊地回应,既未承认也未否认,这时蓝颖在灵海里对杨文清的四位对手进行实时评价:
「清清,那人看起来好凶,像只炸毛的鸟,这个好像睡着了?那个女的人性已经有部分缺失,估计是这段时间一直在苦修,不好玩…这个话好多呀。」
金铭也察觉到杨文清并非热衷闲聊之人,见杨文清回应都比较克制,也就识趣地没有继续深入八卦,转而介绍起省厅的一些趣事和这次大比的内幕消息,比如哪位裁判比较严厉,哪位前辈喜欢什麽样的战斗风格等等。
大约过了一刻钟,礼堂侧门被推开,一位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正是第一巡司衙门巡司长助理贺云。
他一出现,嘈杂的礼堂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杨文清等五位参赛者也条件反射般起身立正。
贺云走到擂前方临时设置的主持後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杨文清身上略微停留,然後清了清嗓子说道:
「诸位同仁,大家下午好,本人贺云,受省厅委托,主持本次全省青年精英大比的抽签仪式。」「首先,重申大比规则与赛制,本次大比采用积分循环与淘汰相结合的方式,旨在全面检验各位的综合实力。」
他指向擂:「五位参赛者将进行单循环比斗,即每人都要与其余四人各战一场,每场胜者得一分,负者零分,平局则双方各得零点五分,五轮战罢,积分排名第一者为冠。」
「本次大比,旨在切磋技艺,交流心得,所以需点到为止,擂设有防护结界与监测法阵,裁判组会全程监控,确保公平与安全,还请各位参赛者务必全力以赴,亦需谨守分寸。」
规则宣布完毕,贺云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进行抽签环节,此次抽签并非直接决定对阵,而是为五位参赛者抽取一个临时编号,用於第一轮循环赛的排定对手顺序。」
他示意一旁的工作人员端上一个密封的玉盒,盒盖上铭刻着防止神识窥探的符文。
「盒内有五枚玉签,分别刻有甲、乙、丙、丁、戊五个编号,抽签顺序将按照各位登记的参赛编号顺序进行,现在请参赛者依次抽签。」
有一位女警备捧着玉盒,走到最左边的赵炎面前。
赵炎起身,面无表情地将手伸入玉盒上的孔洞,略一摸索,取出一枚玉签,看了一眼,朗声道:「丙。」
工作人员记录,接着是孙岩,他抽到了戊,然後是韩雪,抽到了乙,金铭抽到了丁。
最後轮到了杨文清。
在众人的注视下,杨文清从容上前,将手伸入玉盒,没有任何意外他抽到最後的甲。
贺云看着记录结果,点了点头:「临时编号已定,请各位参赛者回去休息,明天九点前赶到这里,会公布正式的比斗顺序。」
他说完就果断转身离开,原本肃静的礼堂瞬间就恢复到之前的嘈杂。
赵炎将手中刻着丙字的玉签随手扔给走过来的自家长辈,低声与之交谈两句,便径直朝外走去,眼神都没多给旁人一个。
孙岩保持着那副万事不萦於怀的模样,将戊字签揣入怀中,对朝他走来的两位同僚点了点头,三人低声说着话一同离开,韩雪面无表情地将乙字签收起,独自一人快步走向出口。
唯有金铭完全不急着走,他将丁字签在手里抛了抛,笑嘻嘻地看着杨文清。
杨文清刚站起身,还未与唐元他们会合,便见观众席上陆续走下七八位省厅同仁,他们脸上带着好奇、探究或纯粹结交的笑容,上前与杨文清打招呼。
这些人最低也是警务专员,杨文清脸上保持着谦逊笑容,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热络,从容应对着他们的问候,同时也将这些人的面孔和职位默默记下。
蓝颖在他肩头安静地站着,偶尔转动小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灵海里嘀咕着「这个人笑得好假」、「那个人的气息有点杂」之类的评价。
大约过去半盏茶的功夫,这波前来寒暄的人才渐渐散去,唐元、高振和杨文坚这才走过来与杨文清会金铭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杨兄,厉害啊,换做是我早就不耐烦,哪有心情跟这些无用之人虚与委蛇?一个个不是打听背景,就是想提前攀关系,没劲。」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刻薄,但也透着一股世家子弟对人情世故既谙熟又带着几分不屑的复杂心态杨文清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通过刚才短暂的接触和观察,他大致摸清了金铭的性格,他的天赋上佳,出身修行世家,本可选择正统秘法,却偏偏选了木灵旁门,一看就是把这个世界看得清清楚楚,只想简单活着混吃等死,不想过多挣扎。「走吧,先出去透透气。」
唐元说道。
一行人随着人流,朝礼堂外走去。
走出礼堂,穿过内部走廊,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主楼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厅。
刚走到主楼正门附近,金铭又兴致勃勃地问道:「杨兄,唐哥,下午你们有什麽安排?我最近认识两个不错的琴师,要不叫上她们去翡翠镜湖租艘画舫游湖?」
他正说得起劲,忽然从大厅内侧快步走来一位身着警务专员制服的警备,目光精准的锁定在杨文清身上。
然後,他径直走到杨文清面前,立正敬礼并说道:「杨文清局长,打扰了,厅长办公室有领导要见您,请您现在随我过去一趟。」
厅长办公室?领导?
杨文清略显意外,首先想到的是昨天晚上与周墨轩的冲突,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好,有劳带路。」
不过他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看向身旁的唐元,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唐元反应很快,立刻走到一旁,激活自己的通讯令牌,快速沟通几句,片刻後他结束通讯对杨文清点了点头。
杨文清心中稍定,又对一旁的金铭颔首致意:「金兄,抱歉,临时有事,改日再叙。」
「啊…没事,公事要紧!杨兄快去吧!」
金铭连忙摆手
杨文清不再耽搁,对那位前来传话的警务专员说道:「请带路。」
「随我来。」
警务专员侧身引路,带着杨文清转身,再次朝主楼深处走去。
蓝颖站在杨文清肩头,小脑袋转过来看了看唐元他们,又转回去,随即灵海里传来她好奇的声音:「清清,又要去见什麽大官了吗?」
金铭看着杨文清远去的背影,对身边唐元说道:「杨局长果然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
唐元不置可否。
杨文清跟随那位警务专员,径直来到第一巡司衙门所在楼层,最终停在一间办公室外,门牌上清晰地写着巡司长办公室。
「杨局长,请进,陆巡在里面等您。」警务专员停下脚步侧身示意,然後便安静地退到一旁。杨文清脑海中快速闪过这位巡司长的资料:
陆景明,警监衔,主管省厅综合处、档案处,手握人事及考核晋升等核心权力,玄岳一脉在省厅虽有人脉,但与这位陆巡司长并无直接且深厚的交情。
他找自己是为什麽?
杨文清心思电转,首先想到的依旧是周墨轩的事情,但紧接着就否决了,因为真要这样是这件事情,师父秦怀明应该会提前得到风声并提醒自己才对。
念头纷转间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轻轻叩响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进来。」
一个随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杨文清推门而入,办公室宽敞明亮,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後,陆景明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擡起头来。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方正,肩上的三枚金花警监衔熠熠生辉,此刻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颇为和蔼的笑容,目光在杨文清身上扫过,尤其在肩头的蓝颖身上停留了一瞬。
「文清局长,过来坐!」陆景明放下文件态度更和蔼一分。
「是,陆巡!」杨文清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坐。」陆景明再次邀请。
杨文清依言坐下,等待着对方开口。
蓝颖感受到这里严肃的氛围,安静地立在杨文清肩头,只是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陆景明。
陆景明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轻轻推到杨文清面前。「抽签仪式刚结束,本该让你好好准备明日的大比,不过有些事情需要提前和你沟通一下。」陆景明的声音依旧温和,「这是本次大比优胜者奖励的清心丹。」
杨文清目光落在玉盒上面露疑惑。
陆景明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直接打开玉盒,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绸,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表面有着天然云纹,散发着清冽药香与温润灵光的丹药,正是清心丹!
「这枚丹药,现在就可以给你。」
陆景明语出惊人。
杨文清心中一震,面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省厅更不会无缘无故将如此珍贵的奖励提前发放。
「陆巡,这…大比尚未开始,文清受之有愧。」
他谨慎地回应。
陆景明摆摆手,笑着解释道:「杨局长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你的修为情况我们已有所了解,以你目前的实力,直接获取这枚丹药实至名归。」
杨文清问道:「要我做什麽呢?」
能直接拿奖励的事情,他没必要拒绝,但要看付出的是什麽。
陆景明目光直视杨文清:「我们希望你能退出本次大比的正式比斗环节。」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外我们会以「灵珊县突发紧急公务需要杨局长提前返回处理』的理由进行解释,你击败小周的事情已经传遍省厅,也不用担心不会有人觉得你是在逃避。」
杨文清快速权衡,其实这个交易并不亏,毕竟清心丹是很珍贵的丹药,省里每年的份额一下来,第一时间就会分配下去,所以他拿走这一枚清心丹,後面胜利的参赛者大概率是拿不到奖励的,但那不是他需要优先考虑的问题。
思及此,杨文清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擡起头迎上陆景明的目光,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言道:「您思虑周全,只是文清惭愧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