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湾海岸,纪家小公子神色微动。
定睛细看了秦宣一眼。
心知他不是说笑,却终究觉得匪夷所思。
东海各家都晓得这两方大教的仇隙,这小剑仙方入崇津关,欲在七圣教头上扬名,那是最适合不过。
但七圣教底蕴雄厚,教中天骄往往比崇津关强上一线。
除非是读懂载道仙卷的道子,双方各承仙卷,方能拉平大教间的差距。
毕竟,崇津关那位祖师的仙卷,乃是攻杀大术。
若非陨落大劫之中,活在当世,金鳌岛就不是当下这般局面了。
纪允尘寻思一番,想起自家老爹往日说起的东土秘闻,目光更有几分狐疑。
他推算不出眼前这位要怎麽胜过小魔侯。
“秦兄,七圣教的《神魔秘》极是特殊。初代教主曾与天魔交感,盗得机密,融炼在秘法中,号做魔仙六劫。”
“小魔侯出自霜天宫,虽说学不到至高总纲,却也能掌握霜天宫一脉的神魔小劫。”
他顿了顿,带着提醒意味:
“加之他法力浑厚,同一境界,你欲以仙家剑术杀他,着实不易。”
秦宣望着他,平静道:“纪兄如此想,旁人亦会如此想。”
纪允尘怔了怔,明白这是信息差。
“我可是要在外海第一岛与小魔侯赌命。你东海钓鳖王若发了财,可莫忘记我这恩情。”
秦宣这半开玩笑的话,惹得纪小公子忍俊不禁:
“好,秦兄。我若有斩获,便请你去鲛人坊喝酒听曲,也让纪某感受感受,这风月小剑仙究竟有多风月。”
秦宣面露正色,连连摆手:
“纪兄误会很深,莫要坏我风评,你该看看羽都的云中君是怎麽评价我的。”
纪小公子又是一笑。
他觉得这小剑仙很有趣,又满有底气,当下伸手掏出百宝袋。
传音道:
“秦兄的话我听进去了。这一百灵晶,我定要十倍赚回来。暂且别过,我先去寻几位朋友。”
话罢一收鱼竿,与贺云启、小乙姑娘打个招呼,便风风火火离了龙湾。
秦宣暗忖,小纪多半是找朋友借钱去了,要赌一把大的。
贺云启与冯乙也在收竿:“小师叔,咱们先回岛上罢。”
“不钓了?”
“时间有的是,不能耽搁大事,”贺云启面含忧色,“得赶紧叫师祖他们知晓,七圣教恐有布置。”
师兄妹二人都很紧张。
秦宣本欲再看看海,这时便顺了他们意,将钓起来的那条“寒鳍鲷”收入灵吉洞府,放在里间大湖中养着。收拾一番,便从龙湾回返。
半途上,又问道:
“旭日海城可有类似钱庄能借灵晶的地方?”
“没有。”
秦宣道了声可惜,又对二人道:“到时你们把家底都押在我身上。”
师兄妹一齐点头。
若在平日,他们定要顺着这话说说笑笑,此刻却只当小师叔故意用这等话宽他们的心。
二人心下觉得小师叔仁厚,便愈发为他担忧。
毕竟,那是七圣教的天骄。
作为死对头,自然晓得对方的斤两。
消息传得很快,仅是龙湾返回海城这一段路,便听人纷纷议论。可想而知,两大天骄斗法的消息传遍海城时,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三人乘银色飞舟,原路而回。
一路上,师兄妹二人将所知晓的七圣教寒天宫一脉、小魔侯诸般事迹,一一说与秦宣。
那魔崽子曾吞过地窟寒髓,极契合寒天宫法门,底蕴显化前全无瓶颈。
在东海一带,一路斩杀同境高手。
小乙二人对小魔侯的了解,远超对秦宣的了解。
东土之人,多半也是如此。
一个是缥缈的升仙地传说,另外一个则是血淋淋的战绩。
偏向谁已不言而喻。
秦宣默默旁听,想到羽都报纸上的内容,这才多问一句:“南郭家前些时日被杀了六名结丹炼气士,没寻这魔崽子报复吗?”
贺云启道:
“这南郭家也很神秘,经常出入东极大荒。但此地是家族分部,七圣教敢与我们动手,更不会将南郭家放在眼里。”
“南郭家想报复,可魔崽子身边有护道人。金丹以上的炼气士,在海外多半寻不着下手的机会。”
秦宣微微点头。
他想到乌逢阴身边跟着的那几人,可能暗中还有护道人。
这的确是个好机会。
他略一思索,望向东边那第一座岛屿,那里距离金鳌岛更近,而七圣教所在的汤谷雾海远在东海之北。
等於是家门口作战。
这个机会,难得得很。
一路叙话,不久便入了崇津关小天地,回到金鳌岛上。
方才登岛,茅岩与郑修缘便迎了上来。二人一直暗中跟随,早知龙湾之事,已报与魏夫人。
“可是师尊找我?”
“正是。”
秦宣随他们入玄渊殿,小乙二人则回北三岛,要去告知秃山翁。
事发突然,茅岩与郑修缘心下多有担忧。
虽说小魔侯年纪更小,但修道时日比秦宣长。那魔崽子,恐怕早有预谋。
二人心中暗恨,却能沉得住气,忧色不曾表露。
此时进退两难,避战几无可能,长他人志气的话不必再说,魏夫人定有安排。
他们各拍了拍秦宣的肩膀,目送他入内殿。
秦宣见到师尊时,她正盘坐在一片薄雾中打坐。
身前有一汪泉池,内里龙须含烟的大鲤鱼来回游动,见了秦宣,那鲤鱼从水中冒出头来,似在打招呼。
猫儿趴在泉池边睡觉。
这会儿猫儿老实了,不敢哈气。
因为回到这里,有金鳌岛在,鱼老大不必分心屏蔽劫气,猫儿再淘气,会被鱼老大抽嘴巴子。
魏夫人尚未睁开眼,秦宣走到泉池边,朝里边倒了一葫芦灵水。
老牛都爱喝这昆仑灵泉,大鲤鱼想必也喜欢。
“子厚,需要为师为你做什麽?”
魏夫人依旧闭目,她知晓了海城之事,并未责怪秦宣鲁莽。
“师尊,待我回宫一趟,即刻出发,去海外炼煞。”
“到了对决那日,我要斗那魔崽子,最好没有七圣教的人前来打扰。”
魏夫人睁眼凝视着他:“为师会安排。只记住一点,你的安危最是要紧。”
“是。弟子待会还要再来寻师尊一趟。”
秦宣话罢返回自家道场,来到碧游宫後崖,一边对松松说海城龙湾之事,一边拿纸笔给茶茶写信。
他说得很慢。
讲完了海城之事,信便也写完了。
期间,松松一直听着,并未出声。
“松道友,可有什麽要嘱咐?”
“没有。”柔柔女声落在心头:“等你回来,给我讲讲在外海第一岛上,你是如何与那小魔侯斗法的。”
秦宣露出慌神之色:“松松,小魔侯凶威滔天,我恐不是他的对手。你可有大神通手段要教我?”
“当然有。”
秦宣惊喜:“真有?”
他後话尚未出口,便是一阵幻化松子砸脑袋,这便是最厉害的大神通。秦宣被她打跑了。
复回到师尊在玄渊殿打坐处。
秦宣将池边睡觉的猫儿捉起,放入灵吉洞府中。
海外多有仙山古物,带着猫儿去鉴宝,瞧瞧能否再捡回一个青铜神兽尊。
回到熟悉的静湖庄,猫儿又跳入湖心亭。
它发现了一个软柿子,便是湖中那条“寒鳍鲷”。
魏夫人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盯着秦宣递给她的这封信。先前听他说要给九天上的朋友寄信,便是这一封?
她一抬手,在信上留下自己署名,也要写由谁“亲启”。
便问道:“寄给谁的?”
秦宣面色镇定,很自然地道:“师尊,这是寄给广寒仙子的。”
魏夫人的手顿了顿。
她微微抬起脸,看向徒儿,问道:“纪仙子?”
“嗯。”
魏令仪听罢,心中没了底,不禁多问一句:“你这...这信里没有写什麽过分的内容吧。”
“没有。”
秦宣摇头,笑道:
“师尊不放心,可以瞧瞧。我仅是向纪仙子表示感谢。一来是她在酒仙道场中助我,二来我喝了九天清茶未曾回馈。”
“当时出升仙地,不见其踪,没寻到机会。去信仅是问问她何时再来东土,好当面道谢一声,以全道场中一番友谊。”
“至於隐瞒身份,乃是担心叫她师长误会。”
秦宣走近半步,笑道:“可不是谁家长辈都和我家师尊一样知心着意、通情达理,徒儿真是好运道。”
魏令仪笑了一下,又快速收敛。
“好吧。你要与魔门天骄相斗,为师总不能叫你带着心事。”
话罢,将信帖留字补全,抬手递与他。
秦宣接过,笑道:“师尊,弟子去采煞了。”
“去吧。”
魏夫人晓得他如今尚在修丹清妙法,正处於底蕴显化阶段,不可半途而废。
待到金丹真火一发,烧炼五神五气,再改修仙卷《一界化玄渊》不迟。
她不曾多问,便是因为有长眉老祖。
得到长眉师兄的肯定,说明徒儿的丹清妙法并无问题。
她对此道不甚精通,也就不多指摘。
秦宣此次离开金鳌岛,茅岩与郑修缘径直陪他同去。
本想在三千列岛闯荡一番,如今赶时间,不愿生出变数,走在一处更为高效。
这两位老兄卡住境界,加之有金鳌岛上的法宝,在乱古劫气下出手,比一些元婴老怪还要残忍。
先去到东海海岸边,找到信天翁。
付了小纪给的灵晶,让它送信广寒宫。
海岸边,望着隐身飞遁的信天翁,秦宣算是放下一桩心事。
当日想在平原郡与茶茶道别的。
结果没见着人。
茅岩与郑修缘在一旁,也望着那消失的信天翁,心中好奇,魏夫人怎又给广寒宫去信了?
转念一想,广寒仙子曾在天都峰与魏夫人有交流,又去过静湖庄。
想必,魏夫人想借此与古仙州联络上。
结合东海局势,多一个朋友,对崇津关总是有利的。
二人正想着,秦宣已望向海外诸岛:“劳烦两位老兄了。”
“诶,一家人说什麽两家话。”
四下有目光扫来,郑修缘一抖灰色披风,此乃老祖赐下的渡劫真宝,配合崇津关十六道密藏中的《法行简列》,可瞬间隔断周遭神念,隐身而遁。
几乎在瞬间,三人便出现在百里之外。
郑修缘也长舒一口气。
以他金丹境的法力,催动渡劫真宝,实在太吃力。
不过,也是让海岸边有所图谋之人,断了念想,彻底失了他们的方位。
带着秦宣出海,比他们自己出海要危险十倍不止,对头可是喜欢盯着真传杀。
杀那未成长起来的天骄,最是划算、也最令对手心疼破防。
“啾啾啾~!”
三人忽然出现,将周围千百海鹘惊得飞起。
时下临近晚间,海雾渐起,将远岛近礁尽裹入朦胧。那处木煞在崇津关占据的海岛附近,郑修缘与茅岩熟路,哪怕夜间赶路也无妨。
秦宣出海炼煞是比较隐秘的。
连那小魔侯乌逢阴也当他是开启三朵道花的结丹巅峰,不曾想到,他仅是两朵道花。
三人在海上疾驰。
暗云垂幕时,海上大潮涌起,掀天大浪扑人面颊,带着凶煞之气。三人俱有感应,看向水底深处。
茅岩与郑修缘炼煞为罡,振袖打出流光一道,破浪疾掠。
只见所过之处,海水坼开数十丈深沟,群鱼惊跃如银梭,半刻方合。
一道巨大虚影,则在深沟下游动。
它张开血盆大口,冲天咬来,而三人已化作遁光消失,秦宣回目望去,只见那头巨大海妖,双目赤红如血。
茅岩道:“海妖种类繁多,可看作两大类。”
“一类有凶煞之气,一类没有。前者妖丹珍贵,且妖丹附近的灵肉,可以用来钓灵鱼。只是此类海妖,身俱厌胜诅咒,沾染上极为麻烦。”
“在海上遇见,不可随意打杀。”
“另外一类海妖,与寻常妖物相似,会诞生智慧,且能驭使一些凶煞海妖,令人头疼。”
“外海中有四大海妖王,占据大片水域,还与魔道有所往来。”
秦宣问道:“如此猖狂,东海龙宫不管吗?”
“龙宫啊...”一旁郑修缘接话:“龙宫巴不得外海更乱一些,这样大教便没时间盯着他们了。而且,龙宫还要镇压内海海眼,这关乎他们自身安危。”
“乱古劫气消散,海眼中的妖魔愈发活跃。将来东海龙宫抵御不住,便要求助於各大教,让各教出动底蕴之物镇压。如此一来,便要做交易了。”
“我灵宝大教便盯上了东海龙宫。”
“当年我家祖师与紫伯宫祖师借仙剑斩杀东海巨鲸妖魔,也是差不多目的。只是被叛徒破坏,事情没做成,东海的事便拖到如今。”
秦宣恍然,原来是这麽回事:“这东海龙宫,究竟有什麽东西,引得各大教统垂涎?”
茅岩啧啧一叹:
“东海龙宫掌握最多的东海灵露浆,最多的仙山珍物,更有...从东极大荒那青木元磁仙光中提取的青木仙灵气。此气,可以修复受损的灵宝、仙器。”
“东海龙族还是重要的妖族分支。”
“若他们归附,可助长一教运数,将在大世中发挥大用。”
秦宣听得心神摇曳,难怪东海诸地如此复杂,这口肉谁都想来吃一口。
他心思灵敏,顺势推算:“如此看来,东海中恐怕有强横人物。”
“不错。”
郑修缘道:
“据说有一尊从古妖庭活下来的老龙,不知其能否化劫。若这位安然无恙,东海龙宫便能成下一个北海祖庭,足以镇压海眼,自立谋取大世。”
二人一直为魏夫人办事,知道诸多秘辛。
以前不方便讲,如今只要秦宣问,他们但凡知晓的,根本不用犹豫。
掌教一脉大师兄,只要能成长起来,必然是下一代崇津关掌舵人。
与东海龙宫打交道,这是必然的。
秦宣正认真思索,茅岩又添一句:
“内海海眼每次有异动,龙宫都会请一些大教中人去赴宴,增进友情。只等下次龙宫有宴,子厚你拿帖去一趟,便知何为东海龙宫了。”
秦宣说笑道:“可否与龙女喝一杯酒。”
“哈哈哈,你呀你...”
又聊几句,总算看到一座亮着微弱灯火的岛屿。
靠近岛屿时,正有一些海外修士外出,感受到三人的气息,那些散修纷纷避开。
海上不乏凶厉之辈。
哪怕没有仇恨,直接杀人夺宝也是有的。
茅岩与郑修缘属於当下大杀器,他们化煞为罡,其中蕴含着小朝元的五神五气。茅岩属火,他的那道火色遁光,入金丹不久的修士一眼瞧见,便知晓道行上的差距。
虽说同境之间斗法,胜负难言。
甚至越阶杀敌也常有听闻。
可眼瞅着是场恶战,谁又愿意碰硬骨头。
三人落在这座周回不过十里的小岛,站在小岛西面。
“这附近的数十座岛叫作星槎群岛,其中有灵晶矿藏的那一座被我们崇津关占了,就在三十里外。此处属於外海边缘,距海城不过千里,算是很安全的。”
秦宣点了点头,已感受到一丝淡淡煞气。
“这海底一千六百丈处有青木回元煞,此煞因在深渊地缝中,不太好采,故而流失缓慢。”
“两位老兄便在此处,我一人下去即可,或许要在水底修行一段时日。”
说话间,拿上避水珠,跃入海中。
秦宣不断下潜,来到日月光芒都照不见的海底深处。此地有一片海林,列植於沙泥之上。其树高可数十丈,无叶无花,枝干黝黑如铁。
下到一千多丈,避水珠便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
好在他懂得天一真水之法,且道花中有一朵玄水之莲,稍露道花之韵,与真水相融,便压力大减,直通海底。
只见那些怪树根紮黑沙,隐隐有微光。
那是一处处缝隙,只见其内徐徐吐出青碧之气,一缕一缕,盘旋上升,如游丝一般,遇水凝而不散。
这便是“青木回元煞”。
乃万年古木沉海,得地脉玄阴之精,化而为煞。
其中蕴含生机,这才在海底蕴养一丛深林。
若是寻常炼气士采此煞气,又在海底深处,三年五载也不一定能成。
秦宣却没那麽多顾虑。
掏出青铜神兽尊,以平原王那采一元重水煞的法子,对着海底便是吸摄。
一缕缕青木回元煞不断进入神兽尊的肚腹之中。
秦宣花了三天时间,将煞气收集足够。
他也不上岸,直接拿出师尊给的灵吉洞府,意念一动,整个人进入洞府之中。
灵吉洞府的外表是一块石头,秦宣身形消失,它便落在海底,半浸於泥沙,不断汲取海中灵气。
便是妖兽从上方游过,也无从察觉。
这便是仙家洞府的奇异之处,只要不是升仙地那般有得道者奇异道法规则的地方,在何处都能安心修炼。
秦宣回到静湖庄中。
其余事先不做,将最後剩余的五条斑点马鲛鱼取了出来。
这是最後的存货了。
青铜神兽尊中的天罡被平原王平复下来,却不是他能动用的。
可马鲛鱼中的天罡,是劫仙法力自带之物。
以天罡催地煞,这才能让动辄数年的炼煞过程,大大提速。
筑基修士炼出三座道基莲台,结丹修士在三座莲台上炼煞开启三朵道花。
怀民在筑基时耽误,因他在修成三座莲台後,拚命积攒底蕴,再去炼出虚莲,接着以道花显化这些底蕴。
七圣教的小魔侯,也是这等炼法。
他积攒的底蕴越足,在结丹期就越厉害,再凭凶悍道法,杀起南郭家的同境界修士,能以一敌六将对方杀尽。
秦宣与他们不同,先开一朵道花,再筑下一莲台。
唯有这样,才能五行相生,以金生水、以水生木...开出对应五行的不同道花。
否则,寻常去炼,他三朵道花都将与根骨有关,为太白之金。
这是在松松梦境中推衍的法门。
已经走在这条五行大道上,秦宣虽不知此法能否走到仙卷那等层次,却也不可能再退缩。
这是一条特殊道路,需和那些古之劫仙一样,自己摸索开创。
灵吉洞府,锅炉房前,秦宣开始吃鱼。
猫儿闻到鱼腥味,不知何时站在锅炉房顶,看到恶汉偷偷吃鱼,竟然不喊它一起吃。
猫儿有气不敢哈,也拿出了‘大夏真皇剑’,还戴上‘万妖帝皇冕’,宛如一尊盖世妖圣,在锅炉房这等圣地的瓦顶上,睥睨着下方那个家夥。
从魏主人的怀中抢走它也就罢了,吃鱼竟然不喊猫,恶汉实在过分,与紫金山那个凶它的女人一样。
它在瓦顶上走来走去,宛如巡视自己的领地。
“到一边玩去。”
与这道声音一同来的,还有两枚山楂浆果。
猫儿离开,秦宣也开始入定打坐。
外界,星槎群岛。茅岩与郑修缘也开始打坐,二人知晓秦宣有洞府,并不担心他在海底会出事。
这座小岛本来有人,自从他们两大杀器到来後,虽未显露敌意,岛上的炼气士也纷纷避开。
九日後,外海下起大雨。
这场雨范围极广,落於三千列岛,落於海城,也断断续续落在东土各处...
清河流域,玉影湖。
此地非是一汪湖泊,而是大片广水湖泽,处於大唐之南,有一座座岛屿矗立,烟笼雾绕,多生琪花瑶草,是一处上佳修行福地。
近来东土多有龙脉行走。
玉影湖吹来一阵灵风,周遭诸多修仙家族心情不错,感受到灵气愈发充沛。
同在玉影湖的林家,还得了一场灵雨,使得家中的果树结出硕大果实。
这一天,林家颇为热闹。
秦宣外公林崇礼做东,宴请黄芽岛上的金笋道人。这位道人一百三十岁成就金丹,天赋不俗,还是中州陶公岭少阳宫的道承。
少阳宫与他们林家背後的金霞福地一样。
都是中州九曲仙盟中的一支,背靠九首山的天姥。
故而,林崇礼开口,金笋道人便卖了个人情,答应收其外孙为徒。
林家二爷也算落下一桩心事。
金笋道人主修金法,也通剑术,万一将来外孙真有天赋,以金笋道人的关系,自然能拜入少阳宫,修行大伏虎罡阳剑。
背後还有天姥这尊大靠山,能走多远,就看外孙自己的造化了。
用过酒宴,林家宴客厅中,仍有叙话之声。
坐在客座首位的,乃是身形富态,面圆耳大,後背剑鞘的中年男子。
金丹大修士至少有八百年寿数。这位金笋道人一百三十余岁,还年轻得很。
以他金丹修为,正好纵横在劫气之下,加之懂些剑术,多少有些仙生得意。
林家虽有几位老祖宗在族中闭关,他说起话来,也比较随意。
主座位上是秦宣外公的兄长林崇信,也是家主。他常挂微笑,偶尔搭话。
客座陪着的是个胡须半白,面孔较为严肃的老者,他正是秦宣的外公林崇礼。此刻面对金笋道人,自然满脸笑意。
下方,还有年轻孙辈作陪。
“林道友,不知这孩子何时回来呀?少阳宫传来消息,我过些时日,便要去一趟中州,恐怕数年内不得回返。”
金笋道人提点道:“我便将他带在身边,去见见金某在中州的长辈。”
“多谢金道友,这可是子厚的造化!”
林崇礼面露喜色:“算算日子,该是近一月便回来了,我得多宴请道友几次,否则去了中州,那可想念得很。”
转而又道:
“我家子厚甚是乖巧,模样更佳,若是能得道友长辈喜欢,在少阳宫说个亲,那就更好了。”
林家外公说罢,嗬嗬笑了起来。
他这算盘打得响,心中却担忧得很。
这臭小子和他娘一样,倔得很,认准了元松观便不走了。
他能猜到秦宣的心思,入了灌江山,好寻澜江水府报仇,否则黑鲶妖背靠碧水蛟王,仇人动也动不得。
所以,他也怕秦宣固执,继续待在元松观。
这回让亲孙子林迟朔与管家一道去,他口才不错,希望能把他大表兄说服。
怀着这般心情,林家外公又与仙生得意的金笋道人叙话。
当然,还是说好听的话多。
约摸两盏茶工夫,玉影湖上起波澜。一架飞舟,在一阵吼喝声中闯入了林家那一大片庄园。
“此地不允许驾驭飞舟,停下!“
“速速停下!”
嗯?
主位上的林家大爷皱起眉头,玉影湖周围也不平静,多有家族争夺资源,他们占了一块地方,自然有些对头。
当下瞧这声势,有点像对头打上门来。
是谁这麽大胆子?!
忽然,一道年轻声音响起:“让开,是我!”
林迟朔一露脸,那些吼喝声便停了下来。
有人懵了:“二公子,你怎把飞舟停在瓦上。”
飞舟上又跳出个人,正是林老管家,众人这才发现,驾驭飞舟的竟是办事稳重的林福安。
素来稳重的林老管家,竟将飞舟停在屋顶上。
後面是有人追杀吗?
林福安却没工夫解释,跟着二公子一道闯入宴厅。
里边的林家外公早听到动静,向金笋道人报以歉意,便面沉似水地走出:“迟朔,你在搞什麽?!”
他一双老眼扫过,没瞧见秦宣。
心知不妙,登时心火大旺。当初女儿将他气个半死,如今这个外孙也是,这娘俩这般,如何能有好命?
老人心中一叹,知道事情不成了。
於是对着林迟朔怒目而视。
若以往瞧爷爷这般,林迟朔能吓个半死。
但这会儿,他真是有恃无恐,就算开飞舟把墙撞塌,也没人会怪罪。
“爷爷,不得了了...!”
林迟朔三步并两步,跑将上去,喊道:“我大表兄被人带走了!”
那金笋道人闻声而出,气势淩然道:
“谁这麽大胆子,带走我中意的弟子?”
林家外公也目露森然。
林迟朔太激动,喘口大气,这才将半句话续上:“是崇津关的魏家老祖,看中大表兄的资质,收作掌教真传,带去了东海金鳌岛上!”
他一句话喊出,周围一大家子人先是没听明白。
再一琢磨,忽然安静下来。
外公林崇礼也愣了一下,瞪着他道:“你胡说什麽?”
林迟朔见爷爷不信,登时叫道:“爷爷,我没胡说!”
“大表兄在平原郡大杀四方,卸岭派、沂水河伯府、澜江水府的黑鲶妖、鹰嘴山中恶神、梁丰寺的邪僧...这些与他有仇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大表兄杀得干干净净。”
“从铜山卸岭派一路杀到平原城西城,眼睛不眨一下。”
“接着闯出升仙地,引得数位大教老祖带着劫云降临,发生争抢,最後被魏家老祖收为掌教真传,当下应该已在金鳌岛上。”
“大表兄在元松观留了话,说会寻时间来此看望爷爷你。”
林崇礼连看了孙子几眼,有些不敢置信,但心中生出一股巨大惊喜来,朝老管家问道:“福安,他说的可是真的?!”
“二爷,迟朔公子说的千真万确。”
林福安便将在平原郡城中得知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一时间,安静的家族陡然沸腾。
三个与林迟朔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冲了上来,是他两个堂哥,一个小妹:“二哥,大表兄真的成了崇津关真传!”
林迟朔连连点头:“大教老祖亲至,谁敢作假?!”
他扬声道:“我大表兄有成道之姿!”
他以极为佩服的目光看向自家爷爷:“爷爷,还是你的眼光毒辣,可是早看出大表兄不凡?”
林崇礼激动不已,严肃的脸上笑出花来了:
“好啊,子厚真的出人意表啊!”
林家大爷林崇信也思绪恍惚:“真想不到,我林家能出一个这般惊才绝艳的後辈。”
“崇津关是灵宝大教一脉,子厚还是掌教真传,也许能接触仙卷,千年後或成一方大教老祖,在东土呼风唤雨。”
“万幸当初没将他接回莱都,元松观虽说是大教下院,但能培养出子厚,足见不凡。难怪都说大教显学尤胜世家秘学,这话不假呀。”
他连连笑赞,看向自家二弟的表情都变了。
这些年若非老二一直坚持朝元松观送资源,年年派人关心照料,此刻就算飞上高枝,恐怕关系也会疏远。
如今,子厚却是留下要回玉影湖林家探望的话。
这怎能不让他振奋?!
感受到自家大哥的情绪,林崇礼的老脸上堆满欣慰:“我哪里想到那许多,是子厚自己争气。”
他仰面看向东方:“他娘也该安心,我也不用再为他操心了。”
作为一方修仙家族,想要有所突破,家中不出个天骄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这一个消息,便足以改变他们在玉影湖的地位。
中州的靠山毕竟远,崇津关可就在东土。
林家人很兴奋,金笋真人就比较错愕了。
林家外孙竟有此等天赋?!
他又有些尴尬,想到方才还怒斥‘谁带走他的弟子’,登时惊悚,那可是崇津关老祖,岂是他能冒犯的。
当下道了声喜,找了个借口便要返回黄芽岛。
林家人却在留他,金笋道人虽有些小得意,喜欢听好话,但人家很给面子,卖人情,也没恶意。
不过...
金笋道人自觉身份尴尬,得意不起来了。与几位老祖抢弟子,吓死个人...於是化作遁光离去。
林崇礼稍微平复心情,与大哥略微商量,接着对林迟朔道:
“你再去一趟崇津关,一路行大道,不要去凑任何热闹,带一样东西给你大表兄。”
“好!”
……
东海、星槎群岛。
茅岩与郑修缘打坐的两个月後,这一日,二人几乎同时睁开眼,只见海中波涛翻涌,一道青影倏忽跃出。
他们仔细打量眼前这人。
俊逸的外表未有变化,但气质上,在飘飘然间,有了种莫名改变。
好似天地尘埃,与其淡淡疏远。
这是要化清气的征兆!
二人露出惊异之色:所谓上道清气,能育仙骨,可将一个人的无瑕根基在外显化。
丹清妙法,果然神奇。
“子厚,方才两月,你怎得又俊了七八分?”
茅岩本是古板人,与秦宣待久了,也会说些逗趣话:“这下你去龙宫,龙女真要寻你喝酒了。”
秦宣认真道:“更希望龙女欣赏我的才华。”
茅岩与郑修缘哈哈一笑,不再说笑。
他们收敛笑意,说起正事:“怎麽样?修行可算顺利。”
“顺利。只是据我所修的《丹露飞化经》,还差了一些煞气,当下剩余三个月,我不想荒废。”
二人闻声点头。
底子自然是越厚越好。
如此对战小魔侯,更添几分胜算。
在二人看来,秦宣身上有玄念真人的仙家飞剑,决战那天,魏夫人定然还会给宝贝护身。小魔侯想必也是如此。
七圣教虽然可恨,但底蕴恐怖。
小魔侯的天赋,虽达不到道子程度,在真传中却能算得上前列。
这与秦宣差不多。
不过,小魔侯虽然年纪更小,修道却早,占了便宜。秦宣现在算下来,也才修道七年。
眼下多一点点积攒,可能就会影响斗法时的胜算。
於是...
在秦宣提到所需的煞气後,二人一句废话不说,取出海图,原地规划起可以炼煞之所,一来不能太远,二来环境要合适。
海上起恶风的场所,往往海妖盘踞,也不好去。
但二人猜不到,秦宣的想法与他们预料中截然不同。
在茅岩与郑修缘商议时,他望向远方,念头稍稍下沉,便入了华池。
内里,正有太白之花、玄水之花、青木之花。
三朵道花摇曳,挥洒道韵。
这三朵道花的姿态,已与寻常炼气士大不相同,更奇异的是,在三朵道花结丹巅峰後。
华池中,又生出一方火红莲台。
他从未修炼过火属功法,这莲台是五行相生而来。
五条马鲛鱼,如今还剩两条。
剩余三个月时间,没有劫仙法力中的天罡相助,正常炼煞速度,定然不能将第四朵道花开启,但秦宣还是想试试。
小魔侯得七圣教看重,必然有许多保命之物。
秦宣又想到小魔侯在龙湾处打窝料的场景,那家夥阔绰得很,一打就是重窝...
要想办法与小魔侯的百宝袋结缘。
“走,我们去东南方火齐礁!此岛有座火山,近来正在喷吐,其中的五阳丙火煞从地心涌出,足以吸纳一番。”
“岛上虽有熔火罡风,能叫金丹以下修士无法靠近。但可由我们两个来抵挡,子厚你只管炼煞。”
“好!”
秦宣也不与两位老兄客气,旋即一道风起,化作遁光直冲东南。
……
与此同时,东海旭日海城正西方。
夕阳西下,两道拉长的倒影,正投在海城之上。
城门口售卖碧鳞海马的奸商见了他们,并未推销,好似知道卖不出去。
其中一个着一身麻袍,生得瘦长如枯竹,脊背微驼,肩胛高耸,一双豹眼白多黑少,正在城上扫来扫去。
麻袍人骑着一头眼神灵动的壮硕黑豹。
这一人一豹,看上去似乎不起眼,却又给人一种不可小觑之感。
“申师兄,总算是到了。”周仓并未开口,仅是传音。
申云飞摸着下颌三缕胡须,吸了口气:“是啊,师弟。”
“不枉我们一路奔波,一来就听到了好消息。崇津关小剑仙与七圣教小魔侯,即将在外海第一岛斗法,不愧是东土,一来便有这等天骄大战。”
一人一豹运转奇异功诀,眼中闪烁灰雾,像是发自本意说道:“小魔侯名动东土,走,与这位天骄亲近一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