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宣运转经文,丹露清气使他心神守一,静静感悟与地脉间的玄妙牵连。
不必睁眼,也不用放出神识。
脑海之中,自动显化尾宿海域周围景象,渐次向外延伸。
地底灵脉、宝矿、煞气甚至海眼中的动静变化,妖魔的心跳...皆如掌上观纹。
循着火龙道友所留气机,他有了龙脉视角。
机会难得,令他沉浸。
故而,小龙女在侧,时而抬眼顾盼,秦宣也并未理会。
敖萤见状,静守在一旁,不去惊扰。只是那灵秀眸中,除了倒映无垠碧海,便是闪烁青衣人影。
上回斩凶煞海妖不算,这是她头一回见秦宣出手。
她素知“道子”二字的分量,可念及他的过往,修道的年岁,惊艳之感便不断涌起。
妖修法门与人族不同,可常理她并非不知。
幻阴教真传修道百载,於金丹火候造诣已深,却在斗法中处处受制。
敖萤暗算秦宣入金丹的时间。
再满算也不足五年。
道法、神魂、剑术、真火...乃及五神五气,这是如何兼成的?
不经意间,她又侧首,美眸流连於身旁打坐之人,有更多的欣赏与好奇。
下一刻,小龙女又开始自我反省。
她觉得这样不对,与方才的幻阴教真传没有区别,也会陷在风月道子的道法之中。
敖萤敛定心神,回忆从小到大的经历,逐步寻回在海城中周旋各大势力的从容。
小公主线条柔和的下颌微扬,白腻如凝脂的脸上,透一层薄薄粉润,虽明艳至极,神情却清淡得很,眸中灵慧与威仪慢慢复归。
便在此际...忽然海风大作!
一股邪恶暴戾的气息随风呼啸,须臾间漫过尾宿海域各处。但见阵旗猎猎,天际黑云漫卷,沉沉降来!
“来了!”
霎时,海眼四周的观望者纷纷退避。
他们早有预料,七圣教早放言要拿下此处海眼,如今对头来摘果子,岂能无动於衷。
不过...
这动静大的惊人!
退、再退,越来越多人避开这片大教即将斗法之地!
黑云翻涌,没有下雨,而是在飘落纸钱。
一道低沉声音遥遥响起:
“龙火岛所在,有我百孝宫副宫主亡魂,今本宫要在此祭奠。谁敢阻拦,便是我七圣教死敌。待乱古劫气消散,势必教此时阻挠者知晓本教手段!”
闻听此言,观望者退得更远。
龙宫一位老龙识得那嗓音,扬声道:
“邱道友,此地海眼不稳,还请莫要大动干戈。”
十多里外一处高山上,邱凡的气机早在萧烬动手时,融入了令妖旗,控住三大海妖王。此时在令妖旗加持下,鼓动魔风。
他的声音顺风而传:“既然海眼不稳,便交由我七圣教镇压。”
“崇津关的人,还不速退?”
邱老魔又冷声道:“海妖王素与我家季副宫主交好,它们特来祭奠,你等若是阻拦,出了甚麽事,与本教无干。”
山头上,邱凡浊目之下暗藏奸笑。
他此刻出手,只需借令妖旗稳住气机,多由海妖王承担风险。
凶煞海妖大举来袭,崇津关元婴修士敢动手,风险比他大过百倍千倍。
邱凡根本不给崇津关回旋之机。
话音未落,已有三道庞大黑影破开海雾,直朝尾宿海眼压来!
每一道黑影皆如黑色岛屿移动,裹挟滔天妖气。
三头海妖王,九颗覆满复眼的头颅。
其睛齐眨,随邱凡老魔令妖旗一挥,那眼睛竟成张张大嘴,九首朝天,仰声长嘶!
顷刻间,四下海水倒卷,形成三道环状巨浪!
浪头之上血光密布,凶煞海妖在妖血天赋催动之下化作妖潮,直向尾宿海眼阵旗冲来。
龙宫诸人见状,没法袖手旁观。
六头蛟龙王一同催动碧蓝海珠,使定水神纹层层扩散,免使妖魔复苏。
望着凶煞海妖之潮,蛟龙王也不敢撄峰,退向海眼中心。
海妖怕被海眼吸入,会避开这片区域。
敖峻看向那三头海妖王,又看向姐姐,迅速问道:“怎麽办?!”
七圣教控制的海妖势力,只在四座妖王岛。
这一回,倾出三岛之妖!
看来不夺下尾宿海眼,是不肯罢休。
这是七圣教在汤谷雾海多年积淀的大杀器,仗厌胜之力。若灭不掉其背後妖王,唯有靠阵法硬抗。
但七圣教控制的妖王,一般的元婴修士都不一定能斩杀。
乱古劫气下,如何能动手?
长公主目光落向秃山翁所在:“崇津关想来有所布置,只不知可曾料到,七圣教在外海奴役的妖王,几乎尽出。”
话至此处,也不禁生出一丝烦躁。
此地布局若是被七圣教破坏,之前去金鳌岛议定之事,尽成空谈,外海定要再起风波。
敖淩、敖峻皆以冷厉目光看向邱凡传声之处。
若是有可能,他们真想对其出手。
此时,先头大浪裹挟凶煞海妖,已拍向了崇津关门人所在!
“起阵!”
石英子十分冷静,见他指尖金芒迸出。身周数面太乙分光水旗同时升空,旗面阵纹密布,化作半透明水幕,将北侧阵基笼罩其中。
大浪轰然撞击水幕,水雾漫天,浪涌如沸,那水幕竟硬生生扛下第一击!
然而更多海妖从四面八方的海水中涌出。
这些被妖王妖血天赋控制的凶煞海妖,更为暴虐,疯狂冲击阵势。
谭泉、秃山翁,也随即布下早就准备好的阵旗。
他们顾忌劫气,控制阵法已是极限。
好在上次秦宣谋得一处宝矿,使崇津关短期不缺资源。
茅岩、郑修缘等人,率岛屿中二十余位金丹门人,於北部冲势最烈之处,以水旗摆下分光大阵,借取东海磅礴水力,以自身法力与妖潮相抗。
若寻常妖物如此冲撞,早杀将出去。
奈何厌胜之威,逼得他们只守不攻。
就看是谁的法力先耗尽。
海风愈来愈烈,浪涛越打越高。十里外高山上,邱凡老魔将自身气机与令妖旗相连,同时祭出一件似纸钱般的底蕴之物。
百孝宫此类底蕴之物,不过四件。
上一回季归副宫主身上那件,比他的还要珍贵,却在雷劫下毁去。
靠此屏蔽一些劫气,邱凡可用出更大法力。
下方,魔侯常耀正以神识紧盯尾宿海眼,他冷笑道:“师叔算计已成,他们已然中计!”
常耀身边,幻阴教的无鼻老人本该高兴,可家中才死一名真传,心中恨意杀意更甚。
一旁的古拙中年人,静静望着这一幕。
他脑中,萧烬被斩的画面挥之不去。
六欲瘟禁大法,怎会失效?
萧烬纵然未得此法精髓,但在同层次斗法中,绝不会落入此等下风。
到底是为何?
中年人深吸口气,阴神微动,以一道七圣教、东海龙宫、崇津关众修士皆无法察觉的诡异气息,朝海眼上方一处山巅上打探。
然他神念方至,一头老牛顿时从酣睡中睁眼,朝他这个方向望来。
牛脖子上的金圈一闪,那中年人立时隐藏,又变得普通。
这时,山顶上的邱凡老魔一声桀桀怪笑。
他身前纸钱发亮,令妖旗威能大增,扫过三大妖王。
“哤~~~!”
妖王九首仰天大吼,水下潜伏的凶煞海妖不再徘徊,冲向另外一个方向。
原本被崇津关修士以阵法挡住的海妖,此时也调转方向。
三大妖王,朝前方逼近。
滔滔水浪,拍向龙火岛废墟!
无论是远观的各大势力,还是东海龙宫,都觉不妙。
七圣教是故意的,先吸引崇津关防御北部,龙火岛附近的阵眼才是目的。那里是隐患所在,尾宿海眼的关键处,更是最薄弱之处!
望着新冒出的大量凶煞海妖,敖淩与敖峻瞬息变了面色。
完了!
金鳌岛要败了!
“表兄,拿着!”
山顶上,敖萤取来一颗碧蓝海珠,其中显化仙山列岛,海天礁岸,似有一片汪洋大海。
“这是定海神珠仿品,乃是一件渡劫真宝。海妖太多,我借力於你,快定那水旗!”
东海龙宫中立至今,敖萤不好出手,赶忙凑到秦宣身边。
但让她有些气恼的是,表兄仍是一幅平静模样,如此事态,让她觉得这是‘故作镇定’。
便是有这定水异宝,敖萤也无把握挡住这许多凶煞海妖。
更何况,还是在龙火岛废墟薄弱处。
此际,不仅关乎崇津关一家。
更有东海的稳定,敖萤心中怎能不急?
可面前的青年,却无动於衷,让她不禁皱起眉头。好似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他却不放在心上。
便是秦宣拿起定水异宝,尽力却未能挡住。
她也不会怪罪。
她正作此想,秦宣保持气机感应,忽然来到山巅悬崖边。
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道清气涌出,刹那间,从百宝袋中,钻出三十六面神光闪动太乙分光水旗。
这水旗通体碧蓝,旗面流转苍龙七宿星纹,每一面都散发出与尾宿海眼地脉同源之气。
“起!”秦宣低喝一声。
在老魔鼓旗,海妖王逼近,凶煞海妖如潮水向海眼薄弱处涌来时。
这三十六面水旗同时化作流光,分散射入海底。
没入海床瞬间,原本躁动不安的地脉忽然沉寂,仿佛整片海域的心脏停止跳动了一拍。
此等异动,立时引动四方瞩目。
敖萤在秦宣身侧,感触最深,赶忙看向龙火岛废墟下方。
“砰~!!”
凶煞妖潮冲击在一道巨大的碧蓝光幕上,它看似薄弱,却硬生生挡住兽朝,甚至比崇津关众人布下的阵法还要稳固。
是地脉!
敖萤看到地脉之气钻入水旗。
当年玄渊祖师便是将岩浆地火之气化在大阵中,使得尾宿海眼安稳。
但那是得道地仙之手段。
效仿已属极难,更别说另辟蹊径。
可敖萤却看到,秦宣此时所作,甚至比化地火之气,更为自然。
那三十六面水旗,仿佛天然便该出现在此处,它们平息了躁动的地脉,简直是浑然天成。
“嗡~!”
奇异波动自水中传出,夸张之事随之发生,原本朝外扩张的巨大海眼,竟稍稍缩小。
一道龙吟,从地脉下传出!
也许旁人难以感觉,敖萤却察觉到秦宣身上的一丝气机,正在朝地脉下方牵引。
龙火山废墟处忽然龟裂,裂缝中透出炽烈红芒,霎时岩浆喷涌,其形态竟汇成一道蜿蜒龙形!
“昂~~!”
所有人都听得分明,秦宣感触尤深。
他催动梦仙术,以祖师一界化玄渊之法为根,将自身气机与海底地脉彻底勾连,通过太乙分光水旗,引导着火龙道友所赠之气机。
一时间,他生出与老牛初入东土时的场景。
龙脉於地下涌动,带起仙山座座,使东土生机勃发。
此刻,尾宿海眼也在异动。
可奇异的是,这般异动,却没让海眼爆发,反而不断压缩,内里的妖魔心跳都彻底消失。
“轰隆隆”巨响中。
无论是早有准备的崇津关众人,还是後知後觉的龙族成员,一个个都离开了龙火岛所在区域。
他们看着这像是沧海桑田般的变化。
只见一座巨大火山,从龙火山的废墟冲天而起,比当初岛上的火山更大,刺破云霄。
这座火山,有一条巨龙盘绕。
那是龙脉所留痕迹,它镇压了这座火山。秦宣放出的三十六面水旗,便在巨龙身躯之上,如它隆起的脊背一般。
这座火山,顷刻便成了镇压海眼的大阵。
凶煞海妖的冲击,立刻激怒了它。
在地脉中酝酿了不知多少年的躁动火山,带着罡风罡火,轰然喷出。
但见一条岩浆之龙腾跃而起,挟罡风形成的风暴自海眼上空掠过,它可不管是不是凶煞海妖,如割草一般,自妖潮上扫过。
血肉飞溅,群妖哀嚎~!
一头又一头血煞海妖被撕碎,那三头相当於元婴的海妖王,因在七圣教真奴血劫的控制下,反应迟缓,被蕴含龙脉气息的岩浆之龙正面撞中,登时四分五裂。
撞击中心处,十数里海域向下凹陷!
罡风裹挟海浪,成肉眼可见的环状气劲,朝周围扩散。
“砰”的一声巨响。
七圣教所在的那处凸起的高山,被拦腰斩断。
山顶上,挥旗的老魔邱凡几乎与其副宫主同一下场。
龙脉气息自含运数,干扰了底蕴之物。
与他关联的三大海妖王瞬间暴毙,纵有令妖旗在手,他的气机也未能及时抽走。
尾宿海眼的变数,休说是他,便是百孝宫的宫主在此,也难以预料。
霎时,邱凡想到了霜天宫驻地那豹眼异人的话:
‘邱长老,龙火岛仍有一片缠人恶业,长老是元婴修士,千万要控制气机,一旦沉入恶业,只怕难以挽回。’
此时想起,为时已晚~!
底蕴之物失效,他的气机暴露於天地之间,此刻运转的大法力,立时被劫气盯上。
灰色劫气,如一条条毒蛇,从邱凡那结茧的眼中钻了进去。
一直来到泥丸宫中。
“啊——!”
邱老魔发出一声惨烈至极点嘶吼,双目变作赤红。
泥丸宫被乱古劫气侵占,不仅神魂受染,更不断衍化梦魇,成一头头凶魔,激发了邱凡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两道血水从眼中如溪流淌。
下一刻,他怪叫一声。
紫府中一道亮光发出,跑出来一名黄衣童子。
百孝宫、幻阴教诸人全都躲避。
常耀盯着那黄衣童子,认出是邱师叔元婴所化。元婴受劫气惊吓,不敢待在体内。但黄衣童子才出外界,立时被更多乱古劫气盯上。
幻阴教的无鼻老人也是元婴期。
他已知邱凡结局。
在乱古劫下元婴出窍,几乎是必死无疑。
百孝宫的炼气士,修的都是五气中的土神常在,天地无穷之念随劫气而来,旋即道化了邱凡的元婴。
“快走~!”
常耀提醒一声,第一个遁走。
在一道道遁光离岛时,邱凡用出了《百孝劫经》,他的法力,幻化为一张张漫天飘落的纸钱,又形成了魂标、纸马,香烛,棺椁。
各般道术之下,邱凡进入棺中,沉入海岛。
他殒命处,土气凝聚,起了一个坟包。
上方立碑刻,写着:“气机仙人”。
还有两行小字:生死一线间,悔不听人言。
这百孝劫经神秘无比,有种种神魂秘法,能给人在秘法中办下丧事,使对方神魂沉沦。
邱凡老魔在被天地道化时,用最後的法力,给自己办下葬礼。
他也渴望成仙,却折在气机之上。
无论是魔侯常耀、无鼻老人,还是那中年人,都觉得这气机仙人几个字,倒也妥帖。
几人目光从邱老魔坟上移开,转向尾宿海眼方向,表情无不凝重。
龙火岛废墟之上,矗立了一座火龙神山。
望着屹立在海眼旁的神山,众人对尾宿海眼失去了兴趣,在劫气下攻打这等蕴含龙脉气息的大阵,简直是找死,有多少海妖王,都要填在这里。
四大海妖王损失了三头,七圣教这头插翅虎,等於被折断羽翼。
这场斗法,他们已经败了。
在外海的布局,已是被金鳌岛碾压。
无鼻老人,魔侯常耀等人,全都看向那海眼上空为清气所承的青年。
“崇津关道子,如何做到的?”
无鼻老人的疑问无人回应,那面孔古拙的中年男人也在沉默。
从火龙山上的三十六面水旗中,他们可断定火龙神山出世,与此人有关,却无法窥破其秘。
无鼻老人冷冷道:“此子断不可留,未来必成大敌。”
常耀冷哼一声,不想再被算计,百孝宫出了这档子事,他无心与幻阴教图谋。
於是开口道:
“此子成长起来,必然要为玄渊祖师复仇,此乃幻阴教心腹大患,最好设法除掉他。”
常耀说完,收走邱凡师叔的百宝袋,带着百孝宫的人直接遁走。
幻阴教见状,也不敢逗留。
自火龙神山出世,近三年内不断扩大的尾宿海眼,逐步缩小,最後只有龙火岛时期的六成大小。
敖淩与敖峻的惊异已写在脸上。
二人来到火龙山脚下,感受其地脉之气,六位原本镇压海眼的蛟龙王,也撤掉定海异宝,一并至此。
崇津关的石英子、秃山翁等人亦至山下。
秦宣虽提前告知了一些,却没说详尽,当下见此神山,那是又惊又喜。
敖淩望着海眼,对秃山翁笑道:“当年玄渊祖师镇压此海眼时,也不及此时稳固,这座神山有龙脉残留,非同小可。”
“诸位道友有此底蕴,自不怕七圣教,却教我龙宫中人,担忧许久。”
秃山翁歉声道:“长公主莫怪,此乃当年祖师布局,日久岁深,我等也无绝对把握,不好提前告知。”
敖淩与敖峻笑了笑,没有说话。
二人对望一眼,他们能信才有鬼。
玄渊祖师若有此布局,当年崇津关怎会放弃这处海眼,交还给龙宫?
二人也不掩饰,径直看向南侧山顶。
火龙神山,必与这位道子有关。
好大的手笔!
敖淩联系前後,心下全然通明。
金鳌岛拖到此时,便是算准龙宫会找上门,顺手拿下角宿海眼、定水神文,再给七圣教一些反应时间,让诱其动用海妖王。
如此一来,便将七圣教的底蕴埋葬进去。
敖峻传声道:“依我看,龙火岛被神龟撞碎,也未必那麽简单。”
“莫非也是崇津关设计?”
敖峻继续道:“细细一想还真有可能,龙火岛一碎,火龙神山出。七圣教又与乾元府鬼修相斗,崇津关得到了全部好处。”
“当初距离西方教较近的宝矿,也是因此地之危,西方教援手,使得他们无法与崇津关争抢。”
“这才使得金鳌岛有如此多的资源炼制水旗。”
说到此处,他内心有种悚然之感:
“这样一盘步步吃人之棋,玩弄几大道统,究竟是何方神圣在背後谋算?这还是我们熟悉的金鳌岛吗?”
敖淩心有所感,忽道:“我总觉得...是他们家的那位道子。”
“自打魏夫人收徒以来,金鳌岛便生出种种改变。”
“多半便是他了,否则此次金鳌岛祖祠中人,也不会将决策交在他手中。这位小剑仙,当初我听闻他的,还是风月之名,真真出人意料。”
敖峻听了姐姐的话,只觉不可思议:“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机,更兼天赋不凡,假以时日,难道崇津关要再出一位祖师不成?”
敖淩应道:
“他若能安然成长,始终有此灵秀,恐怕大世之中也有一番作为。我龙宫在东海,少不得与崇津关打交道,倒是要与这位未来掌教,结些善缘。”
说到此处,敖淩又有些安心。
敖峻与她一般,看向萤公主所在。
山巅上的风很大,尤其是岩浆之龙撞碎三大妖王时激荡的劲风,此刻犹自呼呼作响。
在姑姑与族叔眼中,萤公主仪态未失。
纵然可能面对一位颇会算计的道子,作为东海小公主,她的神情,依然从容平静。
那些旁观势力看向崇津关道子时的惊讶,在她面上半点不露。
然而...
在内心深处,敖萤已无法平静。
秦宣出手之前,她甚至还有些误解,以为他“故作镇定”。
没成想...
那却是成竹在胸,是孤坐山巅的寂寞,更是一种转瞬击溃对手、不愿过多解释的底气。
在敖萤理想之中,自己也该是这样的。
可比之表兄,终究差了一大截。
长公主能想到的那些,她这个早就起疑之人,如何想不到?方才气机牵引,她感触最深。
已是确定,表兄在算计各大势力。
鬼岛,火龙岛与他有关...
他算计东海龙宫,拿下五大海眼,唤出神山,覆灭七圣教在外海的底蕴。整个外海的功德业,崇津关已是一家独大。
也许,表兄已想好数百年後如何镇压海眼妖魔。
敖萤本是骄傲的,她是龙宫天骄,坐镇旭日海城,周旋各方。
现在总算明白,为何自己在表兄面前会一直吃亏。
望着下方在火龙神山处查探的众人,她默默收起定海神珠仿品,黑白分明的美眸看了一眼依旧打坐的秦宣。
他神色冷淡,似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敖萤暗忖:
‘果然,那风月道子形象,只是惑人耳目,叫人放松警惕的。’
‘如今既已暴露,他便恢复到本来面目。’
可以想见,一个清冷淡漠,城府深沉,道法强横的无情道子,将重新从崇津关走出。未来在东海诸地,会有一个极难招惹的角色。
敖萤想到那日碰到的媚儿,为其感到悲哀。
那仅是无情道的一份功业,已被表兄所炼化,只剩下小仙子悔恨的泪水。
眼前这个冰冰冷冷的表兄,有些陌生,但东海布局已成,往後不必再装,应该都是这般的。
一时间,敖萤颇为怀念那个带着坏笑,会哄人,会骗人喝酒的另外一面。
那样的一面,也已经被表兄炼化了。
就在这时,秦宣睁开了眼睛。
心中一口气松了下来。
火龙道友的气机虽已用去,却通过这一道气机,让他找到了定五大海眼的思路,不用再花大量时间摸索。
他微微抬眼,便见身侧的小龙女正目眺远方。
她小巧的耳垂边,几缕青丝为海风所乱,正在羊脂般温润的颈边晃动。
敖萤似在思索什麽,眼睫低垂,半掩眸光,眉心微蹙起极淡细纹,像是流出一抹‘黯然神伤’。
秦宣微微一怔:“萤妹,你在想什麽?”
敖萤回过头来,已想好如何与这个‘撕破面具’的真实表兄相处。
她顺手拂去颈边乱发,淡淡笑道:“只是想这海眼之後的事。”
又赞了一句:“表兄手段高明,这次七圣教断去一臂,要沉寂许久了。”
说起七圣教,秦宣朝海上瞧了一眼。
见崇津关门人已将凶煞海妖打扫一遍,才暗暗点头,这战果必须收下。
敖萤对秦宣忽然变得深沉,不觉奇怪。
她温声问:“表兄接下来有何安排?”
“此地水旗已布下,有诸位师兄师姐在此,不必我操心。我还要去其他海眼处瞧瞧,以免七圣教生乱。”
敖萤面对无情道子,要主动一些,便道:“小妹陪你去。”
秦宣本想与老牛直接走的,这时也不好拒绝。
他给秃山翁等人传音,跟着便朝最近的箕宿海眼而去。
他与敖萤化作遁光,老牛缀在身後。
到了箕宿海眼,秦宣未与敖萤多解释,被金鳌岛门人带去阵眼後,便盘坐下来。
通过此地七十二面太乙分光水旗,将自家清气以梦仙术化作龙形,使用火龙道友气机游走火山脊之法。周游海眼,与地脉形成感应。
他盘坐了七八日,心中一喜。
脑海中浮现出海眼附近的地貌,虽远不及火龙那道气机,却是成了!
金丹中,代表着五行之水的黑衣童子虚影微微一亮。
秦宣朝水旗阵法中,打入这道五神五气。
黑衣童子所化之气,如一头小小黑龙,入了这处地脉。
敖萤一直在旁瞧着。
她自然看不懂,可有了火龙神山之鉴,便猜到秦宣在此布局。
若是往日,她早找个理由开口问了。
但此时处於‘无情道’的表兄,给了她不小压力,仿佛面对一个“理想中的自己”。
当着她的面对海眼施法,却教她看不出门道。
差距之大,让敖萤又添了一丝挫败。
不过输给理想中的自己,倒也正常。
敖萤并未气馁,接下来秦宣陆续前往氐宿、亢宿这代表土、金两属的海眼时,她一直默默旁观。
以自家所学,去探寻秦宣的布局。
龙宫知晓玄渊祖师的苍龙七宿,对这七大海眼有过记载。
但敖萤再熟悉,也不知秦宣在做什麽。
只因,
这世上找不到第二个金丹中有五道五神虚影之人。
直到秦宣来到最後一处角宿海眼,连用十多日布局完成,她望着隐隐遁入海底的青光,终於没忍住。
问道:
“表兄,你这般做法,有何作用?”
秦宣第一时间没有回应,并非有意冷落,而是打出这道木神龙烟之後,与五大地脉有感,使得黄庭神窍从东海中捕捉了缕缕气机。
这些气机,从五大海眼而来,对应五行。
此际,正在黄庭神窍中酝酿。
秦宣将其稳固後,才回应敖萤的话:“我自然在为劫气散尽後做谋划。”
他目色幽深,望着角宿海眼:“萤妹,此地凶险吗?”
敖萤轻嗯一声,以清越嗓音徐徐道:“巨鲸妖魔祸乱之处,自是凶险无比。当年得道者也斩杀不得,唯有请来仙剑,才能破此鲸法力。”
秦宣点头:“我正是忧心於此。”
“乱古大劫,横压三界,是最混乱恐怖的年代。我担心,有一些大妖魔选择在这一时代蛰伏,直至劫气消散後再出现。”
“那时,东海会是何等模样?”
敖萤听了这话,心中忧虑极盛。
内海若有此变数,龙宫危矣。
她微微屏息,压下愁绪:“表兄此番作为,是为此做准备?”
秦宣摇头:“我道行尚微,只是暂且嚐试,留待後观。也许数百年後,能有些结果,再谈有无作用。”
“若能有镇压海眼之用,保此海眼无虞。”
“届时,萤妹若寻我相助,我也算有帮你一把的能力。”
敖萤正凝神细思,乍听此言,她有些意外,心中又忽地涌现喜悦。
‘表兄对我还是很好。’
她眸光凝在秦宣脸上,火龙神山,镇压尾宿,自不敢小觑他的话。
“表兄,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萤妹对我不错,我若有余力,自会相助。”
秦宣笑道:“我此前对你说两家互助,你以为我在说假话?”
敖萤感觉,他的笑容一下子又变得坏坏的,却一点也不讨厌,甚至让她心跳微微变快。
“表兄便是假话,小妹也当做真话来听了。”
秦宣听罢,盯着她白皙手腕,敖萤见状,面上平静,心下起伏极大。
正有遐思...
却见秦宣露出认真之色:“萤妹可否把你的定海神珠仿品给我瞧瞧?”
敖萤回过神来,自手腕的玉镯中取出那碧蓝海珠,递给秦宣。
这海珠中的仙山列岛栩栩如生,能瞧见海鸥在岛屿浅滩上捉虾食蟹,如一方小世界。
此等渡劫真宝,竟只是仿品。
上方神纹极为特殊,与定水神纹区别很大。
甚至,定水神纹似是从中推衍下来的。
除了神纹之外,秦宣摸着海珠,发现自己的法力与它无法生出感应。
敖萤解释道:“须真龙精血才可催动。”
“表兄,此物无法赠你,不过你若有用,我可借你一段时日。”
秦宣微笑望着她:“萤妹这样好?”
敖萤闻言,那灵慧的眸中不由荡漾喜悦。
她心思一动,忽然又生出想法,瞥了秦宣一眼。
心中暗忖:
“表兄为我挡下厌胜,还为我考虑未来变数。这宝珠能助他修炼水法,我...”
一念及此,她开口道:
“表兄,你且等一时。”
言罢盘坐下来,运转龙族《真龙宝经》。
接着将手指化开一道口子,以妖力从细小的伤口中逼出一滴血来。
这一滴血在发光,闪烁金色。
敖萤不断注入妖力,花了半天功夫,直到深夜月色降下,才将这一滴血炼成。
那一滴血向秦宣飞出,到了他的手上,化作一枚戒指,戒指又变得透明,在手指上消失,秦宣却能感受得到。
敖萤闭目道:“我道行虽不算高,但这是一滴真龙精血,表兄以法力催动,合以宝珠,能叫你在短期内水法大进。”
她的脸原本有一层薄薄粉润,此时白了不少。
秦宣只觉那真宝与他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已经可以催动。
这...
他占点小便宜就罢了,此时却有些出乎所料。
秦宣来到敖萤身边,看到她手指上的小小伤口,竟没能马上复原。
敖萤手掌合拢,轻盈一笑:“表兄帮我解忧,又阻厌胜,就像你此前说的,总要表兄记得我一些好。否则小妹日後有事相求,怎好开口。”
秦宣微微点头,在她身旁,冲她伸出一只手来。
敖萤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心有波动,面上却很淡定,把自己的手递给他。
当秦宣握住那软软小手时,敖萤感受到一阵温暖触感,心下波澜起伏,但表情平静,‘大方’地移开目光。
她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接触。
更让敖萤担忧的是,她竟不排斥,忽觉自己该抽手回来,谢绝他的好意。
理智告诉她,该这样做。
然而...
原本秦宣用青木灵气,想将敖萤小小的伤口复原,却因真龙精血的关系,让秦宣有了一丝奇妙感应。
往日他练功在古镜中积攒的大月亮,只投入水中,制造灵水。
今日顺着真龙精血的联系,竟调取一些,顺着伤口涌入敖萤体内。
这等於是灵水之精。
一瞬间,敖萤指尖伤口愈合,甚至,让她整个身体的妖血都活跃起来。
原本修为上的瓶颈,竟有了突破迹象。
小龙女体会着浑身涌起的舒适感,不由樱唇轻启,呼出一口热气。
她眼中有着水波,俏脸微红,再也静不下来:
“表兄,你给了我什麽?”
秦宣掩饰道:“萤妹给了我一滴精血,我也给你一道精纯灵力。”
敖萤自觉要被红尘道炼化了,她轻轻抽手,秦宣感受到,便马上松开了。
小龙女沉默良久,忽然望着秦宣,问道:“表兄,龙女是否很好骗?”
秦宣微微一怔,也露出往日龙女印象中的‘坏笑’,两只手将那渡劫真宝来回把玩:“不好骗,也没有骗到什麽宝贝。”
敖萤听罢,掩唇笑了起来,表情生动,确信那个要以红尘道炼化人的风月道子依然还在。
於是,又暗暗提醒自己:“敖萤啊敖萤,莫要被他炼化。”
一日後,二人一道飞向旭日海城。
这一路上,他们聊了许多话,敖萤变得与此前一样善谈。只是神态与往日不同,不似那般客套,还会与秦宣说些心里话。
老牛依然在後方,默默跟随。
秦宣返回金鳌岛後,给了老牛足够多的灵水,便在碧游宫後崖打坐。
一连十数日过去。
终於,黄庭神窍中五气酝酿完毕,华池玉液上空,内景天门打开。
秦宣以梦仙术推衍,发现了祖师一界化玄渊中的道法。
苍龙七宿,是祖师布局。
如今的五方五行,便是他的布局。
当下攫取的五气,正是五大海眼的地脉五行之气,它们极度浩瀚,秦宣得到的这一层,便是预料中的谋划。
经过黄庭神窍,地脉五行之气化作五神五气,不断从内景天门落下。
金丹真火迸发,连连烧炼。
将其炼入金丹之内,使其中的五道虚影越发凝实。
譬如幻阴教真传,炼五神君主凝实,须得近百年苦功。
一般大教真传资源充足,比他修炼要快。
放在秦宣身上,也要熬个数年。
况且,他相当於炼五尊君主,耗时还要更长。
但这五大海眼的布局,让秦宣结合自身,从载道仙卷中得到难以复刻的好处。
一道道五神五气落下,使他的修为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提升。
两个月後,秦宣金丹之中,五神童子凝实,十数年的修行,被他一步跨越,此时五气圆满,随时可以迈入小朝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