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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卷 第106章 铎哥哥,我带你下山

狸奴记 探花大人 2337 2026-08-24 01:01

  暮春在月色下打着响鼻,马蹄把兰草踩出清脆的折响,而我怔怔地望着山神庙,望着山神庙出神。

  长夜未尽,满天清辉。

  我在山神庙口看见了一道长长的身影。

  那不是山鬼精怪。

  那里只有一个人。

  公子萧铎。

  借着月光,能看清楚那人扶着破败的门口,正朝着我与暮春看来。

  没有叫我,也没有问话,没有指责,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楚国十月的山神庙。

  月色使他脸色益发如纸白,全身的重量一半靠着门,一半抵在帝乙剑上,公子萧铎的身形不再似从前,不似从前脊背如青松一样笔直了。

  若不是这一身的伤使他撑不下去,他必不会一入山神庙就卧在了那里,此刻怎么就起了身,怎么就强撑着挺在那里呢?

  是在等我吧。

  暗暗叹了一声,这叹息声淹在了夜风里,轻轻地拍了拍马,“暮春,走吧。”

  走吧。

  不是奔往自由,是要回那山间松影里的那座庙。

  我不必说什么,那人也不必问什么。

  我想干什么,去何处,公子萧铎什么都知道,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因而不必多此一举。

  还是架起柴堆生了火,取了山泉水,煮了火腿汤。

  庙里难得有些还能用的炊具,是前人在此落过脚吧。

  金疮药已经用完了,余下空空的小瓶子,再没了什么用,也就丢在一旁。

  夜里那人又发起了高热,昏迷中连连打寒战。

  不断地添柴,把柴火堆烧得噼里啪啦,火星子四下飞溅,秋风吹来,益发烧得猛烈。

  可火烧得那么猛烈,也并没有用,那人高热,大半夜都止不住地打颤。

  在昏迷中低低地说着话,说什么,听不清楚。

  我侧耳凑近仔细去听,好半晌才听见他说,“昭昭..........”

  “不走..........”

  昭昭,不走。

  我好似明白了是夜在山神庙外的牵绊是什么。

  那时我问暮春,为什么不走呢。

  如今我大抵知道了答案。

  是因了放不下公子萧铎。

  因了不忍看他孤苦一人,暴尸荒野。

  近九尺的人蜷着身子,看得人心里前所未有的难过。

  好啊,不走。

  没有法子啊。

  小白莲掉眼泪,小黑莲不说话。

  百转千回,一心想走,可还是解开了衣袍。

  如今我就是我自己,心里的那两个人没有谁能占据我的意志。

  我就是我,此刻我只听从自己的本心。

  解开衣袍,偎着那人躺下,用我的身子去温暖高热发抖的他。

  凶恶的山神像黑压压的,我不敢去看,夜枭叫了一夜,一夜不停,走兽的肉垫曾逼近到山神庙口,骇得门口的马惊惶不定。

  昏迷中的萧铎偎着我,我怕山神与走兽,因而也本能地偎着萧铎。

  他烫得厉害,在昏迷中短暂地醒过来一回,这短暂醒过来的空当,我问他,“你的人都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来找你?”

  他说,“但愿此刻,就死在这里。”

  我不解啊,他把“弃之”改成“大泽”,是愿意承认自己所图乃大,可一个所图乃大的人,连幕后真正的凶手都不知道,竟就愿意死在这里么。

  我不解,因而问,“为什么?”

  月华如水,透过破败的门窗洒了进来,洒了那人一身,也洒了我一身,那人沙哑的声音很低,就在耳畔,呢喃了一句,“此刻,我很喜欢。”

  忽而就使我想起了云梦泽的那句话。

  ——窈窈,你喜欢么?

  ——什么?

  ——此刻,当下。

  从前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他好似对什么都无欲无求,为自己取名弃之,号听竹公子,还有个什么吃蟹公子。

  我还记得自己问过,从前我问他——你就没有什么喜欢的事吗?

  ——没有。

  ——没有,就死。

  ——恰好有一样。

  ——什么?

  ——玩你。

  长夜岑寂,我问他,“是谁要孜孜不倦地杀你?”

  可那人再没有回答。

  这短暂的清醒了片刻,复又昏睡了过去。

  我在这暗夜中长长一叹,我想着,他待我再不好,也没有就那么看着我死。

  我就好人做到底,以后的事,到底以后再说吧。

  鼻尖酸酸的,心口也酸酸的,我暖着他,也轻声哄着他,“铎哥哥,睡吧,睡醒了,我带你下山。”

  下山。

  不必他再拦腰捆着我。

  久烧不退,他不捆我,我亦要将他捆在身后了。

  命运又一次将我们两个人的命捆在了一起。

  困在深山第几日,我记不清了,终究在公子萧铎还活着的时候,那帮愚蠢的楚人才找过来。

  山间云雾渐消,白露秋霜乍起。

  乌泱泱打马来了许多人,最前头的就是宋莺儿。

  宋莺儿哭着扑上来,“表哥!表哥.........表哥.........你怎么伤成这样.........”

  紧跟后头的是关长风和医官。

  总之原先等在江陵的人一来,重伤的萧铎这才被人抬上了马车。

  我没有登上公子萧铎的马车。

  我牵着马,在楚国十月的白鹭秋霜里立着,望着宋莺儿与公子萧铎一起成双成对,原该在一起的人,下了山就到了一起,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姻缘。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就,忽然就有些空落落的。

  困在山里的日子不算长,却也不短了,好似过了许久,过了许多年了。

  楚人的马车在几十骑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他们就要送他下山,去往最近的小镇,最近的郡城,寻了最好的医官,寻灵丹妙药,待好些了,也就回郢都了。

  自九月初从荆山下别馆出发,在云梦泽有一月,十月初从云梦泽乘舟北上,又在木石镇,在山间延误了这么久,郢都仿佛离我已经十分遥远了。

  我还没有见过大表哥。

  大表哥说好的江陵刺杀,说好的“萧铎必死”,可还会有吗?

  这也不知道。

  我想,就要入冬了。

  楚国也会有冬天吗?

  楚国的冬天也会下雪吗?

  不知道,没有见过,但十月的镐京,已经大雪如瀑。

  然这一年,我可还能看见镐京的大雪啊。

  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有一匹马。

  我为它取名暮春。

  它有完整的名字,完整的名字叫囿王十一年暮春。

  我的马在山头盘旋,袍摆翻飞,拢不住的碎发在脸颊招摇,楚国十月中的山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楚人的人马拥着马车往山下赶,我调转马头,轻轻拍了拍我的马,“暮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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