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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卷 第115章 你脏的像只小狗儿

狸奴记 探花大人 4098 2026-08-24 16:56

  大表哥有十分好听的名,顾清章。

  也有十分好听的字,兰卿。

  他的字取得好,君当如兰,不争于世,他自己亦是贤人君子,品性端谨。

  呼救的时候凶险,没想到他果真会来。

  我不堪的时候极多,而此刻当下尤甚。

  被刁民恶棍包围,几乎要被人活剥,他来时已是灰头土脸,衣衫破烂,

  我想我此刻不会好看,必定乌发散乱,血色尽失。就连袍子上甚至还有山中老妪打的补丁,与从前金尊玉贵的九王姬判若两人。

  可大表哥依旧还是从前的模样。

  还是从前那样清雅出尘,金昭玉粹,张弓拉箭益发使他身姿如松,神采英拔。

  我知道申国的名门淑女心仪公子兰卿已久,即便在王城镐京,倾心他的千金贵女也不在少数。

  周王后的外甥,申国的公子,身份贵重,何况又是如此出色的人物。你说这样的人,谁会不倾慕,谁不想做公子兰卿的夫人,将来也做申国的王后呢?

  我若是未来的申王后。

  我可还会有成为申王后的一日么?

  已经沦落到这般地步,从前确凿无疑的事,如今已经不确定,也不知道了。

  定定地拢紧袍子,撑起身来,望着月色下的大表哥鼻尖一酸,眼泪在眸中团团打转儿,低低地叫他,“大表哥。”

  月色如水,眸中水雾弥漫,我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只知道自己浑身发抖。

  发抖,是因了所有已经发生的事。

  因了长岭镇的祸端,因了这突如其来的凌辱与杀戮使我心神不定,因了一双疼痛不能挪动的腿使我惊疑不定。

  也因了所有不能确定的事。

  譬如,眼下的稷昭昭,会被嫌恶,被看不起么?

  从前何须妄自菲薄,看轻自己,然今非昔比,也已经不确定,也不知道了。

  脑中一时想了很多,想了无数,但是电石火光的一闪,想得不成章法,又好似一片空白,是什么也没有想出来的。

  我在这水雾弥漫中看见大表哥弃了大弓朝我奔来,宽大的外袍在长岭镇的山风里铺展,跌宕,至面前将我严严实实地裹住,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拥进了怀里,“昭昭!”

  要是从前,我必定哇的一声就要大哭。

  可如今也不知怎么了,在大表哥面前,竟也压抑着不愿哭出声来。

  我在他怀中兀自发抖,瘪着嘴巴掉着眼泪不说话。

  那人把我抱得很紧,他的下颌抵在我的脑袋上,温热的手擦着我的眼泪,“昭昭不怕,大表哥来了。”

  不然就早一步来,不然就干脆别来。

  我狼狈至此,怎么就才来。

  膝头肿胀发麻,一双腿在地上不能动弹,我极少在公子萧铎面前感到委屈,但在大表哥面前心里的委屈劈头盖脸地就来。

  世人谁不知道,顾清章是诸公子里最像谢先生的人。

  一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也是母亲最中意的乘龙快婿。

  此刻他抚拍着我的脊背,轻言细语地问我,“你可会怪我来晚了?”

  底下的人在一旁禀道,“公子一直在找王姬,我们的人原先还能远远跟着,可自木石镇大火后就跟丢了,楚地山川纵横,申人人生地不熟,几次迷了路,再怎么找,都找不到王姬了,还请王姬不要怪罪..........”

  唉,原来是这样。

  颠仆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至此一颗心总算落了地,适才忍住的眼泪骨碌一下就汹涌叫嚣着往下滚来。

  我哑声问他,“你不怕我弄脏你的衣袍吗?”

  那么干净的人,声腔中却没有嫌恶,只有怜惜,“你脏得像只小狗儿。”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滚着,我还问他,“那脏小狗儿,你还想要吗?”

  大表哥暗叹一声,紧紧抱着我,他抱得紧,几乎要把我按进胸腔肌骨里,“要,我找这个脏脏的小狗儿,找了很久了。”

  我这才开始张嘴哭了起来,“大表哥.......

  ..”

  那人怃然,轻轻哄拍着我,“好昭昭,大表哥带你走。”

  靠紧他的胸膛,攥紧他的衣襟,他身上的兰草香还是那么温润干净,我的声腔却有些嘶哑难听,“大表哥..........我的腿..........好像断了...........”

  如今还困在楚国腹地,拖着一双断腿,怎么去救宜鳩,怎么逃离楚国,怎么才能安然无恙地尽快回申国呢?

  真是叫人糟心。

  我还暗暗懊恼着,顾清章已将我拦腰小心抱起。

  原也不必多说什么,我的苦难他都懂,他的心思我也都明白。

  他是我能相依为命的人,也是我将来的指望和依靠,我早就知道。

  就似公子萧铎之于宋莺儿,顾清章于我亦是一样的道理。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地上的血水在月光下闪着微白的光。

  迈过尸骨,穿过巷子,我问他,“大表哥,那是什么山?”

  大表哥没有回头,但回了我,“象行山。”

  “那一大片山,都是象行山吗?”

  “是,都是。”

  原来,那是象行山啊。

  叠嶂层峦,有千山万壑,延绵一大片高耸入云端,那困顿不得出的地方,竟都是象行山啊。

  探出大表哥臂弯向后去看,不见尽头的象行山在初升的月色里覆了皑皑一片银光,就是在那片群山里,曾有过许多再不能言说的故事。

  原以为山重水复,终究峰回路转了。

  我在大表哥臂间一步步往前,与月色里的青山渐行渐远,那些从前在青山里的人,青山里的事,青山里的山神庙,都跟着那虚无缥缈的月色远去了。

  至此刻,我已累极乏极,幽幽叹了一声,靠在大表哥怀中,在昏睡前迷迷糊糊地叮嘱了一句,“我的暮春...........腰牌.........”

  暮春是我生死相依的伙伴,不能不管。

  腰牌也是能要命的东西,十分要紧,也不能不管。

  不知道大表哥是否能在马的嘶鸣与人杂乱的脚步声中听见我的话,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声音实在不算高。

  怕他听不清,因而我还残存的意识里仍旧在一遍遍地重复,“暮春........”

  “腰牌..........”

  昏睡不知多久,偶尔能依稀听见有脚步声进进出出,有人禀事,有医官说话,说了什么都朦朦胧胧,听不清楚。

  只是昏睡,昏睡,不知尽头的昏睡,过去在山里没有睡足的觉,仿佛要在大表哥来了之后全都睡完,睡饱。

  醒来的时候是早就回了申人下榻的客舍,听见外头有暮春的声响,枕边放着那枚金制的腰牌。

  暮春在,腰牌也在,最要紧的两样都在。

  一双膝头缠着帛带,大抵上过药,只要不动,就已经不那么锥心刺骨地疼了。

  你瞧,有心的人,不管你声音多低,多轻,他都入耳上心,他都能听得清。

  大表哥进来的时候,象行山下的客舍洒着明媚的金光,我已经把腰牌塞进了怀里。

  我有许多话要问他,前两次短暂相见,什么都来不及说,如今能光明正大地问话,却又有许多不知从何问起了。

  “大表哥,这里离云梦泽多远?”

  “离云梦泽八百里。”

  “离木石镇多远?”

  “离木石镇三百里。”

  “离郢都有多远?”

  “离郢都大抵还有二百里了。”

  唉,那真是走了好远的路呐,象行山竟有那么绵长啊,难怪杀手找不到,人总也走不出来。

  我问他,“大表哥,你可有宜鳩的消息?”

  大表哥的声音总是温柔有力量,他说,“宜鳩还在郢都,暂时安好。”

  各国王城无不遍插他国暗桩,郢都也必有申人的眼线,我确信,因而他说安好,就定然安好。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呢,宜鳩在郢都,我总是不放心。”

  “待你再好一些。”

  “我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好呢?”

  “摔裂了骨头,险些折了,总得将养数月。”

  数月啊。

  这可真是要误事啊。

  这数月过去公子萧铎必定好全了,他若不派人追捕我与大表哥,就定要先一步回到郢都,挟持宜鳩,逼出大表哥来。

  到那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可大表哥轻抚着我的脑袋,他说,“安心养伤,什么都不必担心。”

  大表哥如谢先生一般,他的话使人安心,因而我信。

  罢了,那便安心养伤,且走一步看一步,天塌下来,总有大表哥顶着。

  睡了这许久,总算缓了过来。

  彻彻底底地泡了兰汤,有洗得干净的衣袍奉上,袍上仔细熏了好闻的兰草香,与大表哥有一样的味道。

  啊,还有饵饼,有热汤,有炖得软烂的牛骨。

  大表哥知道我喜欢什么,把我照顾得极好。

  他还像从前一样亲自为我挑牛髓,他总是很会挑牛髓,他挑出来的牛髓完好无缺,一点儿都不会破。

  饿了三百多日,饿得瘦成一道竹竿,除了山里那顿老鸭萝卜汤,再没有吃过如此的美味了。

  我要吃得胖胖的,壮壮的,壮起来人就会强大有力气,就能握得住大刀,打得了坏蛋。

  想想从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啊。

  记得七月跟着萧铎去荆山侍奉行猎,一上了山,我是跟着跑了一路啊,射死兔子得我颠颠儿地去捡,射死雉鸡也得我颠颠儿地去捡,得亏没射死鹿啊狼啊,否则也都得我累死累活地去捡。

  旁的不说,就说自从宜鳩来了,做侍妾的日子又有哪一日好过呢?

  金铃铛日夜响着,隔着一道木纱门,全都被小小的宜鳩看了个分明,那是什么苦日子啊。

  再想到云梦泽那一月,那又是什么苦日子啊,日夜被人欺在身下要什么质子,高热快死过去了也没有人好好地管一管。

  楚人何时把我当人看过。

  就那些人,我怎么就一时心软,放过了他们。

  我恨自己心软,恨自己不争气,错过了象行山的良机,以后再想杀萧铎,可就难上加难,难于上天了。

  好在如今到了大表哥身边,一切就要步入正轨。

  在大表哥身边,我什么都不必去管。

  顿顿三菜一汤,穿得又轻软又暖和,大表哥知道我畏冷,总给我穿得厚厚的。

  他亲自为我的腿上药,还要亲自喂我喝汤药,没有人比他更尽心,摔伤了,没办法,因了行动不便,出行也皆有大表哥拦腰抱着。

  我是因祸得福,连走路都省了。

  还从没有人这么抱过我,我乐得享受。

  在萧铎那里没有享受过的,都在大表哥身边补全了。

  白日无事。

  然而夜里,总要无休止地梦魇。

  梦到从前。

  梦到宫变。

  梦见镐京大火。

  梦见被俘。

  梦到这三百多日的苦难。

  梦见萧铎。

  梦见金铃。

  梦见竹条一下下笞在身上。

  梦见隔着一道木纱门,宜鳩那双望过来的眼睛。

  梦见东虢虎撕裂了我的袍子诬陷。

  梦见蒲草地的乱葬坑。

  梦见宋莺儿哭泣的脸。

  梦见蒹葭和采薇将我推下船去,扑通一声坠进冰冷的江中,喘不过气来。

  梦见长岭游棍淫恶的脸。

  梦见山神庙里的人。

  梦见山神庙里的人说,“算不清,你还欠我个质子。”

  每每骇得醒来,心慌意乱。

  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胆大。

  从前没办法,日夜提着一口气,如今回了大表哥身边,心神松弛,才察觉过去的苦。

  那些苦不堪言,都化作了噩梦,夜夜将我骇醒。

  好在大表哥在。

  他上了榻,在一旁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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