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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一卷 第131章 娼妓

狸奴记 探花大人 2207 2026-08-24 03:36

  我闻此言,有些恍惚。

  公子萧铎在我面前也有起不了身的时候,他起不了身,我却不曾叫他爬过。

  我给他扯来大捧的蒿草铺下,用乌桕叶子接泉水,给他捡来山核桃,砸碎那层厚厚的青皮,一点一点儿地剥出来白白嫩嫩的果肉。

  我没有叫他自己爬。

  我稷昭昭将来要做申国夫人,要做大周的摄政王姬,从前世事不知的九王姬站不起来可以爬,但如今长大的稷昭昭就再不能。

  再也不能了。

  我强撑着起身,压得膝骨咯吱一声要断裂。

  断裂也仍旧要挺直脊梁,站着行走,不叫郢都萧氏看一点儿笑话。

  咬牙挺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到那人跟前的时候,踉跄倒了下去,已经疼得我面色骇白,血色尽失。

  萧铎翻着我的领口,手背抚着我的脸,脖颈,问我,“好看么?”

  额上冒着薄汗,我喘着气,“好看。”

  这是我近来最喜欢的一件衣袍,绯红得颜色,喜庆,明亮,几寸见方的羊脂玉滚白袖边,绣着我喜欢的银色卷草暗纹。

  尤其喜欢长长的丝绦,能把腰身束得盈盈一握。

  除了这绯红的长袍,还有其他的几套银灰、桃红、黛色罩银纱的,有那么多我都喜欢,就是偏偏不喜欢穿公子萧铎素淡的下脚料。

  我就喜欢贵女的袍饰,它会使我想起在镐京做王姬的日子。

  我在冷汗与疼痛中听见那人问话,“你喜欢这样的颜色?”

  是啊,我告诉他,“喜欢。”

  喜欢,喜欢极了。

  可那人道,“艳俗。”

  那只修长如玉的手沿着衣袍在我身上勾勒,勾至胸脯,勾到腰身,也勾到臀骨,这里的每一处原本皆被袍子勾出美好的形态。

  可那人笑得凉薄,“像个娼妓。”

  我的心荡然一空,似被人当头一棒。

  穷极我所有的想象,都想不出有朝一日,九王姬稷昭昭也能有被人看作娼妓的一日。

  眼眶里盈出来一汪的水,逼得眼眶片刻就生了红,可我极力隐忍克制着,不许掉下一滴来。

  我的眼泪很金贵,也很值钱,因而只能在自己人面前掉。

  那人冷笑一声,一双凤目摄人心魄,睨着我爱极的袍子,轻巧巧地命道,“脱了。”

  我立时就回绝了他,“不!”

  可那人声色严厉,“旁人的袍子,我见了,恶心!”

  那人亲自上前来剥。

  我不肯,死死地拽着领口,护住胸前。

  萧铎在上,我在下,我的气势与力道实在高不过他。

  他压到了我的膝头,压得我脸色煞白,可我仍旧死死地护着自己,“走开!”

  想喊救命,可外头都是他的人,因而不会有人来。

  我救了一头狼。

  救狼的时候知道这就是狼,因而没什么可后悔的。

  可如今呢?

  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还会奔出起火的墙垣,大声地朝杀手叫喊,“我是大周九王姬稷昭昭!你们放了他!”

  可还会在那个月色之中打马远去,再不去管倚靠在山神庙口的那个人?

  他扯开了我的袍领,扯开袍领的时候蓦地一顿,面色冷凝,指尖在我颈间有片刻的停留。

  我一激灵,蓦地想起来那是什么。

  大表哥在下车前,曾霸道用力地吻过我。

  那么,那么此刻停留于萧铎指尖的,就是大表哥在我颈间留下的印痕吧?

  恍恍惚惚的,听见那人道了一声,“娼妓。”

  声音不高,可我还是听得清楚。

  适才还说这身袍子“像个娼妓”,如今是已经确凿无疑了么?

  那人的声音是这夜前所未有的刻薄,“你和顾清章,怎么睡的?我日思夜想,十分好奇。”

  想到大表哥,我心里是暖的,可在当下,心口眼眶却又酸酸的,我只是笑着,“从前公子怎么睡,大表哥就怎么睡。”

  不知是不是炉子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映照摇曳的缘故,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幻出许多种颜色来,这颜色使我觉得有些痛快。

  我痛快了,他就不痛快了。

  稷萧之争,一向如此。

  那人实在冷比冰霜,仅用了两个字,就把自己的不痛快还给了我,他说,“下贱。”

  下贱吗?

  也许吧。

  我的心干干净净的,因而我憋着泪,仰着头,“是你。”

  那人凝着眉头,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反问一句,“什么?”

  我的下巴仰着,我说了,没有人能击垮我的意志,我告诉他,“下贱的人,是你。”

  他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

  那双手啊,修长,干净,漂亮,从前屠戮了我的亲族,如今一件一件地往下扒我的袍子。

  我定定的,很想哭。

  袍子往下褪,褪一件少一件,楚国的冬天,怎么就这么冷呢?怎么就比镐京和更往西北的平阳还要冷呢?

  我恨他。

  恨公子萧铎。

  他从没有温柔待过我。

  从也没有。

  我从前不会原谅他,以后,以后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我怔怔地想,我不是救过他吗?

  难道那不过是我的错觉,是我一个人在山里逃亡,时间久了,生出的幻觉?

  也许是的。

  是他早就被楚人救走了,是我自己在山间混淆了梦境和现实。

  没有山洞,没有野核桃,没有山神庙,没有偎着他取暖的那一夜。

  没有。

  后来山里的也并不是关长风,是山鬼,我早听说山鬼能迷惑人的心智神识。

  不然,如今的萧铎怎会是那个月色里立在山神庙口的萧铎?如今的关长风又怎会是要吃老鸭汤,给我玉佩的关长风?

  世间有山鬼精怪,原是有的。

  如今我知道了它的厉害。

  可为什么,我的眼泪还是滚滚而下,奔涌不止。

  依稀记得问他,“所以你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嗯,知道。”

  ——“那你以后就叫我‘恩人’。”

  ——“恩人。”

  ——“以后,知道该怎么待你的恩人吗?”

  ——“不知,你说,我记下。”

  ——“我要吃香的,喝辣的,要最宽敞的卧房,最软和的长榻,最厚实的衾被,我要穿杏红的袍子,不想穿你的下脚料,从前我在镐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在别馆就要过什么日子。”

  ——“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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