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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一卷 第52章 我不是羊

狸奴记 探花大人 2186 2026-08-23 23:18

  我心头如击鼓般狂跳,这狂跳使我原本冻得发白的脸色开始发了红。

  萧铎竟肯吗?

  可他顿了片刻,话锋一转,又说,“但愿你不再求我。”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起来有些令人心酸,心酸却也令人心头不安。

  我还记得就在不久前,萧铎仿佛说过差不多的话。

  我想起来,是七月十五那日。

  那日他说,“但愿你不必后悔。”

  可好似又与那时很不一样。

  那时他嗤笑,等着看一场好戏。

  可此刻呢,此刻他一点儿的嘲讽也无。

  我心中沉沉的,不知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又听他道,“你求人的时候,当真可怜。”

  “又可笑。”

  哎,我也不想求人啊。

  还是王姬的那些年,又何时求过人呢?

  有人惯着,有人宠着,有人哄着,有人疼着,一声令下,前呼后拥的人就会有长长的一串。

  我在冷水中泡着,浑身发着抖,他的话却又像一道道惊雷,愈发使我觉得冷冽。

  又听他道,“稷氏,我要告诫你。”

  我知道他会说下去,因而没有接话,就在水中静默地等着。

  我与萧铎朝夕相处二百五十余日,他极少与我说什么推心置腹的话。

  过去我年纪小,他对我只有防备、欺骗。

  如今我长大了,原先那张伪善的面具一劈两半,碎成齑粉,他再不需什么防备欺骗。

  不共戴天的仇敌,在别馆是狭路相逢,分外眼红,就更不必提什么剖心坼肝了。

  不必转过头去,却从他的口吻中知道了此刻的他必定神色凝重,凝重又肃然。

  他说得很慢,似是在定定地出神,亦似要把即将出口的话一字字地刻进我的心口,刻进每一寸血脉,每一条经络。

  他说,“是羊,就不要披上狼皮。”

  我的指甲掐进裸露的手臂之中,我颤着声低低地驳了他,“我不是羊。”

  萧铎没有与我争论到底是不是羊的问题,兀自说了下去,他的话使我心有戚戚,“待宰的羔羊,拿不住杀人的刀。要想杀敌复仇,就先使自己........强大起来吧。”

  我不是羊,我也不知道在这穷凶险恶之地,如何才能强大起来。

  他辱我,斥我,罚我的时候,我总是极力地忍着,憋着,克制着,不肯使自己掉眼泪。

  可现在,他告诫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隐忍了这大半夜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自双眸中决堤,喷薄滚出,泛滥成灾,再怎么都忍不住了,在双颊乱七八糟地往下淌着,滚滚奔涌着,再沿着脖颈下滑,路过颈窝,倏然一下全都滚进胸口,滚进了水中。

  我也想要强大起来啊。

  我比任何人都想要强大起来。

  我想要强大到非要匡复大周不可。

  可我的翅膀都要被人折断了,脊梁也要被人踩完了,又该怎么强大起来,没有人告诉我,因而我不知道。

  那只微凉的手自背后身来,

  “我问你,你有多恨我呢?”

  “恨极了。”

  “极至何处?”

  “没有尽头。”

  我以为他会讥笑我,折辱我,以为他必定要嘲讽嘲讽上一句,“那又怎样呢,稷昭昭?”

  而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如他所说,我是他掌心的玩物。

  身后的人默着,默着,默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才笑,“还不够。”

  我还是不明白他的话,还有人会觉得恨不够深,不够多吗?

  他说,“恨是最无用的东西,恨又弱小,就要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头皮一麻,我懂了他的意思。

  窗外小雨淅沥沥下着,檐上垂下来的雨珠滴滴答答地往廊下落,风吹进来,又让人仍不住打上几个寒颤。

  恍恍然出神,好似又听见身后的人低低说话,“稷昭昭,没有我,你早在镐京外就被几国的人马奸杀了。”

  “那些人久在军中,何曾享用过金枝玉叶的王姬啊,必如饥似渴,叫你骨稻爆裂,经尽人亡。”

  是啊,亡了国的王姬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宫变那夜,母亲把镶金嵌钻的匕首塞进我手里,“跑不了,你就......你知道该怎么办........免得落入敌手,受尽摧残.......”

  我没有护住宜鳩,可也没有留得清白。

  我那时候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摧残值得人自戕,现在想来,萧铎说的到底是没有错的。

  虽在竹间别馆也受尽他的磋磨,但到底,比起那“几国人马的奸杀”,好似无形之中又受了他天大的恩惠。

  可宗周覆亡,又是因了谁呢?

  到底说不清其中的是非曲直,也不能一刀下去,分出个黑白恩怨了。

  天大的委屈兜头浇来,可我,可我并没有什么办法。

  帘外芭蕉三两窠,夜这么长,有什么法子呢?

  终究是人生如朝露,去日苦多。

  我的身子浸在香茅酒中,裸露的后背早就凉透了,这一夜没有狂风暴雨,他很平和,平和的不像往日的萧铎。

  雨夜不见一颗星子,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听他说,“喝一杯吧。”

  却听起来似有些神伤。

  我绷着身子,一双手臂抱紧了自己。

  只要稍稍别过脸,我就能看清楚自己瘦削的肩头,谢先生说我瘦了很多,原先有衣袍遮蔽,我素日都裹得严实,没觉得自己有多瘦弱。

  如今,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骨头。

  我的手臂只有藕段粗细。

  我以为他又要兜头浇来一樽香茅酒。

  罢了,罢了,要浇便浇,没什么了不起,早些罚完,也就能早些超生。

  我声腔颤着,这颤声是藏不了,也压不住的。

  是人的天性,是人害了怕或着了冷就一定会发出这样的抖颤来的。

  我说,“好。”

  身后的人,果真递了一盏酒来。

  他问我,“好喝吗?”

  过去,我不觉得香茅酒好。

  一点儿也不觉得,也一点儿也不喜欢。

  可而今一盏酒入了口齿,经了喉腔,最后抵达了腹中,所到之处,哪哪儿全都热乎了起来。

  酒压住了人原本因了怕或冷而无法藏敛起来的战栗,心中稍稍舒缓下来,我说,“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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