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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一卷 第54章 宫里来人接你了

狸奴记 探花大人 2474 2026-08-21 22:34

  我看着乱草与马粪中的宜鳩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那双与我极相似的眼睛紧紧追来,还一行行地淌着泪珠。

  这年的暮春夜风料峭,我望着宜鳩一颗心都要碎了。

  可又能怎么办呢?

  应了母亲的事,还没过几日就要把宜鳩一个人抛下了。

  他才十岁,要一个人应对残败的宗周,和铺天盖地卷来追杀的数国兵马。

  宗周大厦既倒,镐京烈火焚尽,而追杀来的兵马无不是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如今与以后,都只有我来护他。

  追兵来的惊天动地,不知有多少马蹄把方圆百里的大地踩得轰隆作响,镐京春日少雨,马蹄扬起的黄尘,我就是在这漫天的黄尘中被楚人抓上了马。

  五花大绑,继而被马不停蹄地送到了郢都。

  最初,是送到了郢都的萧府。

  被带去萧铎跟前的时候,他还是阴冷冷地坐着。

  我灰突突地站在他跟前,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当着他的面,被萧灵寿扯去了发簪,拽走了玉饰,什么好东西都被抢走了。

  我是大周最正统的王姬,天家王姬,什么都是最好的。

  可宗周所有的好东西,都已经被洗劫一空。

  我如是,镐京亦如是。

  萧灵寿还当着萧铎的面扒下我的外袍。

  我的外袍是杏红色,外罩了一层鎏金轻纱,这轻纱在日光下会映射出十分好看的颜色,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只有镐京宫里才有这样的手艺,外面是没有的。

  我最喜欢杏红。

  在镐京的时候,嬷嬷和婢子们会用时令的果子为我腌制许多蜜脯。

  譬如章华台那株古老的杏树,春日开完千头万朵的花,就会结出无数的青杏来,待到六月初,镐京城外那片麦田一片金黄的时候,杏子也就熟透了。

  枝头的杏子熟得早,黄澄澄的,却又因了镐京的日光蒙上一层夭灼的朱红。

  我爱极了章华台的杏花,也爱极了枝头饱晒过日光的杏子,那色泽盛大又灿烂,世间没有哪一种比得上。

  宫里内司服专为我染制出杏红的丝帛和罩纱,我爱的裙袍是杏红,系腰的丝绦也是杏红,我还有束发的帛带,也一样最喜欢杏红的颜色。

  杏红是宗周九王姬稷昭昭所独有的,旁人都不许用,褒娘娘不许,宫妃们不许,我姐姐扶楹也不许,大周五十余个诸侯国,皆不许杏红的颜色。

  可惜来了郢都,唯一的杏红色华袍被萧灵寿抢走了,萧铎偏爱素净,不喜欢眼花缭乱的颜色,在望春台,我也就跟着穿得单薄素净,连点儿花纹都不怎么有。

  与国破相比,衣袍实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时候的萧铎就那么冷眼瞧着,薄唇抿着,一句话也不说一句,他冰冷的就像一个素未谋面,从不相识的陌生人。

  人都退去的时候,我偷偷去见他。

  那与春寒一样凛冽的眼锋扫了我一眼,有些嫌恶,“干什么?”

  我眼里凝着泪,被抢走的发簪勾得我一头乌发乱七八糟,声腔颤抖着,我这辈子还从没那么低声下气过,“铎哥哥,我害怕。”

  可萧铎不以为意,他开口时只有嘲讽,“害怕了,想起来找我了。”

  这一年的暮春,我还没有过十六岁的生辰,我抹着眼泪,眼巴巴地望着他,“我不知道该找谁,这里我只认得你。”

  我想,即便不提这十六年一起长大的情分,至少,我还在宫变那夜为他瞒住了消息,也为他引开了金吾卫,他也许还能惦记着一点儿我的好吧。

  至少,他也可怜可怜我,为我说一句话,给我一个好去处吧。

  可他冷言冷语的,让人心里一阵阵发凉,凉了个透彻,他说,“可惜,我不认得你。”

  我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袍子上沾满了尘土,可我不知道,这是我前半辈子穿过的最好的衣裳了。

  他不喜欢我哭,盯着我的眼睛,迫我逼回去。

  他说,“收起你那不值钱的眼泪。”

  那时候他无须再用谦和儒雅的模样隐藏质子的真面目,那时候羊皮掀开,他就已经变回了真正的狼。

  这才叫原形毕露。

  我那时才知道,他到底有多痛恨稷氏。

  多么痛恨稷氏,也就多么地痛恨我。

  因而在那时候,我也就看清了萧铎,也就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我想,这样的萧铎可算是君子吗?

  毁祀亡国的人,弑君犯上的人,推翻了大周的宗法礼乐,使这天下大乱,礼崩乐坏的人,这样的人是怎么都不能算君子的。

  不算。

  决计也不算。

  这夜萧铎走了,数日都没有回来。

  听说,东虢虎也是连夜走的。

  只是走的时候不光彩,听说一瘸一拐的,伤得不轻。听说还鼻青脸肿,一身都是血。

  该走的走了,该不在的也不在,没有人为难我,原本是最好不过的事。

  宜鳩渐愈,有人搀着,已经能慢慢地下地走动了,精神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可也不知怎么,这荆山下的别馆竟安静得有些令人不安。

  我私心想着,虢国公若知道东虢虎在楚国吃了这样的大亏,怎会不恼,若恼,就必定派人前来郢都问罪不可。

  但愿消息快些传出,快有人来。

  可也一直琢磨着萧铎那句话,“稷氏,会有人来带你弟弟走。”

  正因不知是谁,因而就愈发不安。

  这里就像个牢狱,牢狱没有落锁,可牢牢地禁锢住了我和宜鳩,也把外头的人远远地挡在了外头。

  我知道离开这牢狱到底有多难,难如登天。

  谢先生进不来,我也出不去,就不知道外头如今是什么境况。

  镐京王宫虽已焚毁,然稷太子仍在,稷太子藏在竹间别馆的消息终有一天会散出去,必引得四方诸侯争抢。

  如谢先生所说,宗周虽亡,然大周余威还在。谁抢到稷太子,谁就能在诸侯争霸中夺得先机。

  待他能下地了,我们就该赶紧离开这里了。

  我知道别馆有谢先生的人,但仍旧不知道到底是谁,那个人也许还害怕泄露身份,从也不曾来找过我。

  能进别馆的,不过还是那么几个人。

  只是相比起从前,都是隔三差五的来,譬如今日送蟹的人来,明日也许就是送鱼的人来,后日也许是送野味的来,再后日也许就是送笋的人来了。

  有一日,别馆突然来了人。

  关长风来禀时,萧铎将将回了望春台。

  人还没有坐下,我也还没有来得及与他说上什么话。

  必是为了防我,因而关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公子,宫里来人了,阵势不小。”

  那人便问,“谁的人?”

  来人禀道,“看着是........万岁殿的人........”

  万岁殿的人,就是楚成王的人。

  在过去的二百七十多天里,我还没怎么见过楚成王的人来。

  别馆的主人问,“来干什么?”

  关长风的声音愈发低,低得听不清,隐约听见一句,“似乎是为了稷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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