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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一卷 第72章 跪下,脱了

狸奴记 探花大人 2194 2026-08-21 13:59

  船板是他适才掷来,掷来砸中我的肩头,便落在地上。

  这是我的罪证,罪证如山,是狡辩不了的。

  我不知道此刻他要船板干什么,可在沉舟落水之后,在这客舍之中,我在萧铎面前已经没什么可与他较较劲,再与他驳一驳的。

  我已落尽下风。

  捡起船板来起身,跪坐久了,一双小腿已经发了麻,踉跄了好一会儿才起了身来。

  一身袍子仍旧湿漉漉的贴着身子,甫一起身,这十月初的凉意就使我连打了两个喷嚏。

  船板也是湿的,不知是什么木,湿透了拿在手中一样也沉甸甸的。

  我朝萧铎走着,这裙袍一走就从脚下窜起一股凉飕飕的风来,愈发使人觉出冷来。

  我知道他在冷眼看我,这摄人心魄的目光看得人心里发毛,因而不敢抬头正视。

  在那冷眼中一双手握着船板寸步挪着,听见他讥讽地道了一声,“狸奴。”

  这讥讽声不高,然我听得清楚。

  不再是稷昭昭,也不再是窈窈,甚至也不是小昭姑娘,此刻的我在他面前又一次成了一个无名无姓氏的狸奴了。

  狸奴,狸奴,狸奴,我到底哪里又像过狸奴呢?

  我一点儿都不理解。

  好不容易挪到了那人跟前,人还在这“狸奴”声中兀自怔着,将将要坐下去,却又听那人冷声命道,“跪下。”

  心头一空,怃然失了神,再怎么说,我也是大周的王姬呐。

  唉,罢了,这条命也是他捞回来的,过去的尊贵就不提了,终究是我理亏,跪不跪也由不得自己了。

  双手端着船板,膝头一屈,整个人怔怔的也就跪了下去。

  那人问我,“你心里,很高兴吧?”

  今日我尚且惊魂未定,心有戚戚,并没有觉得高兴,一点儿也没有。

  他讥讽我,“高兴,你就笑,憋着,不难受么?”

  他钳着我的下颌,扯起我的嘴角,“笑啊。”

  我鼓着眼泪,眼泪在眸中团团打转儿,一颗也不敢掉下来。

  我有些怕他。

  怕此刻的萧铎。

  我在他的撕扯中解释,“铎哥哥,我.......我........我一点儿都不高兴.........”

  他冷声说话,几个字就冷到了人骨子里,“别叫‘哥哥’,恶心。”

  我已有许久都没有这样叫过他了,从前不知道这两个字使他觉得恶心,要知道,我早就不这么叫啦。

  可也怪不得他,真把他当哥哥,就不会死死地拉着他下水了。

  原都是我的错。

  身上微微战栗着,端着船板的一双手也微微战栗着,“公子..........不生气,我以后不会再叫了,我.........我不知道船有...........”

  然知不知道,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萧铎冷笑,你瞧他一双幽黑凤眸里透着丝丝凉薄,眼底浮着深深的厌恶,我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打断了,“你的狡辩,一样恶心。”

  我的辩白戛然就顿在了口中,鼻尖酸涩,十分难过,我不知道自己竟是一个这么令人恶心的人。

  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使他恶心,使他嫌恶透顶呢?

  我成日跟在他身边,总有三百多日了,这三百多日来一次也没有听过他提起过谁使他“恶心”,就连万岁殿那位都没有。

  他从来不说,我便以为他也许那仇恨之中也有过几分真意,也就从来都不知道他竟厌恶我到这种地步。

  低低地垂着头,我想,小九,什么也不要再说了,做了就做了,就认栽吧。

  为了宗周,你没有做错。

  然对于萧铎,到底是你.........

  是负了他么?

  他不算厚待我,我也就谈不上辜负,若一定要说辜负,那便是负了他前一日使我免于被倒塌的梁柱压成肉糜吧。

  兀自出着神,再不说话,而萧铎已把船板取走了,一句问话就将我的神思拉了回来,他问,“哪只手?”

  心头一跳,伸出右手来。

  这一日,我是用右手掀开了那块船板。

  我还在想,他问了又要干什么呢?一双眼睛小心地瞧着他,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伸来就抓起了我的这只手,抓住就捏在指尖打量了起来。

  唉,这双手啊。

  这么好看的手,屠过宫,沾过血,也救过人,也就是这双好看的手,此刻一手抓着我的指尖,一手握住船板,朝着我的手心重重地打了下来。

  惊叫一声,本能地就要抽回手来,可指节被他用力扼着,他在愠怒中力道远比素日要大,我用尽力气,也怎么都抽不回来。

  真疼啊。

  我忍着眼泪,不肯叫眼泪掉下来。

  我记得他也十分嫌恶我的眼泪,我这个人,没有一处是他不嫌恶的。

  紧接着又是“啪”的一下,疼得我全身一凛,眼见着手心被打得通红,瞬间就肿了高了起来。

  打一下,便是一句振聋发聩的问,“还敢么?”

  我咬牙忍着,不肯求他。

  我心里想,小九,不要哭,叫他打吧,打过了他就出了气,就算与他救你的那两回相抵了。

  “啪”的一声,第三下又砸了下来,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这只肿胀的手抖得不成模样,眼泪骨碌一下就滚了下来。

  我以为这日的训诫会有很久,久到不知要打多少回,也不知要打多久,久到不知该怎么挨过去,没想到那人第二次弃了船板。

  这一次的船板没有朝我身上砸,就那么丢到一旁。

  心里悄然才舒了一口气,以为责打已经结束了,没想到那人目光沉沉,又道了一声,“脱了。”

  错愕抬头,见他神色不定。

  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袒胸露怀。

  这是他屈指可数的好处。

  即便是从前一次次的羞辱和惩戒,他也没有扒光过我的衣袍。也许是因了这个缘故,我便以为自己还算留有几分的颜面。

  我眼里凝着泪,低头垂眉,打着喷嚏,哀哀求他,“公子.........求你了..........”

  可是他饮醉了酒,他不理会我的告饶。

  冷笑一声,一双凤目摄人心魄,眉梢带怒,难以克制地流露出乖张锋锐的神色。

  他命,“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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