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几乎在柳洞清洞见此等景象的瞬间。
伴随着夕阳西下,天色愈渐昏沉,这些映照在他眼中的一盏盏悬浮的灯火愈发璀璨明亮,它们所组成的虚悬的「星河」也愈显澎湃恢宏景象。
甚至。
随着那些灯火的交相辉映。
随着点点火光在交错之间,此起彼伏的明灭律动。
某一刻。
柳洞清竟像是分不清楚,眼前到底什麽是虚幻,什麽是真实。
他只觉得,每一道灯火本身都在他的眼前延展开来。
火光之中映照的,不再是焰火本身的明灭律动。
而是某种真实、具体的场景画面。
是一种抽象的,被剥离出来的情绪、氛围。
一道道火光画卷在柳洞清的眼前展开。
四时寒暑俱在其中呈现。
男女老少皆有。
有书生,有道人,有僧众,有寻常善男信女,有凡夫俗子。
他们以及她们身後那所呈现出来的一鳞半爪的光景之中,有宫室阁楼,有恢宏庙宇,也有断壁残垣,矮墙破屋。
每个人都在以不同的表情与姿态,捧着手中的一盏灯。
而在这些人的身後。
有同居一室的猜忌,有气机交互之中的淡漠忘我,有欢声笑语,有争吵喝骂。
当这些火光画卷一道道铺陈开来。
带着光影,带着声韵,带着那一瞬间几乎身临其境的牵引感,朝着柳洞清扑面而来的瞬间。
柳洞清直觉的心神在一瞬间,被无穷无尽的寻常力量叠加在一起的伟力所撼动!
那不再是一盏盏灯火虚悬而成的星海。
此刻悬在那女修身後的。
是千山万水的厚重。
是无算群生的心音。
是整个红尘浊世!
几乎顷刻间。
柳洞清便在这样的万家灯火的明光绽放之下,怔在了那里。
他仍旧在身持正念。
可是这一刻。
说来诡谲怪诞。
火光映照之下,他竟然无有丝毫的七情念头继续衍生出来。
忘却了出手,忘却了离去,忘却了任何本该有的反应。
只是这样怔怔的立身在那里看着。
看着那女修以耄耋老者的幻化外象,步履蹒跚的走入山民聚落而无一人阻挡。
看着他轻轻地敲开每一道门扉。
然後扬起手中空荡荡的灯盏。
朝着居室的主人家,讨要一点灯油,借一道火光,来赶路。
有心善之人依言而行。
女修再三谢过。
等走出数步之後。
那原本在手中亮起的灯盏,便不知何时,虚悬在了她的身後,汇聚入了那一道满蕴着红尘浊气交织的明灭星河中去。
而她手中的灯盏,则重新变成了空荡荡的状态。
於是。
继续往前走去。
哪怕有人拒绝,哪怕有人恶意的推搡,让她所幻化的耄耋老者倒地。
哪怕有着让柳洞清都隐隐觉得心惊的澎湃道法气息在身。
这女修却如同真正的耄耋老者一般,也不恼怒,只是挣紮着爬起身来,继续往前走去。
与此同时。
不过数息之间。
伴随着形神世界之内,阵阵鸦鸣之声的传来。
直接席卷入柳洞清的心神世界。
霎时间。
那种只是这灯火星河所带来的诡谲状态,便被柳洞清自行破去。
恢复了自我意识的刹那间。
柳洞清本能的一眼从头到尾将整道星河扫视。
这是某种趋於天资禀赋的本能反应。
九千九百九十七、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千九百九十九……
一万!
当第一万盏灯火展现在那女修身後的刹那间。
某种恍如道法大成的,周全而圆融的气韵,霎时间在女修的身上蒸腾而起。
蓬勃而恢宏的气焰,甚至让柳洞清感受到了一股比刚刚时更为浓烈的压力。
这种压力。
甚至强过了昔日那朵袖珍的先天八卦云海之中,曾经掠阵,和柳洞清隔空打过招呼的那位离峰师兄。
而与此同时。
那女修已经缓步走出了山民聚落很远很远。
她身上那耄耋老者的幻象早已经烟消云散去。
在离着柳洞清立身所在的山峰已经不远的距离上。
哪怕在幽深夜幕的笼罩之下。
女修仍旧昂首,用一双凤眸,准确地锚定住了柳洞清在夜幕下影影绰绰的身形。
然後。
在这样的对视中。
女修身上的火光神华涌生。
筑基法韵展现。
一盏内无灯焰,空置状态下的琉璃宫灯悬浮的刹那间。
漫天的万道灯火,便霎时恍如乳燕归巢一样,涌入那盏琉璃宫灯中去。
可说来也奇。
每一道灯火本身,都像是具备着什麽额外的分量一样。
每涌入那琉璃宫灯中去一道,高悬的筑基法韵本身,便稍稍往下低垂去一点。
连带着,女修身上那让柳洞清极其心惊与悸动的澎湃威压,也倏忽间消去一点。
仿佛这是将这一道外人所馈赠的灯火,短时间内,容纳入琉璃宫灯之中,所必然付出的代价一般。
很快。
伴随着万道灯火悉数涌入其中。
那琉璃宫灯本身,低垂到了仅只在女修顶上一掌高度的程度。
内中万道灯火化作点点星光,恍若蕴藏有一整个星海回旋。
连带着。
女修的气息威压,也就此跌坠到了和柳洞清相差仿佛的地步。
可柳洞清并不觉得,人家顶着万钧之力跟自己半斤八两是什麽值得高兴的事情。
甚至。
此刻他的心中,颇有些难辨悲喜的复杂感。
『妈的!』
『这还不如是蒋修然呢!』
闻言的刹那间。
柳洞清心神兜转,七情交织之间,柳洞清竭尽全力的展现出自己纯良的一面来。
「这位道友,贫道是意外来此,道友修法,气机晕散在天地之间,贫道亦是火法修士,在左近处,不自觉受了感召,都是意外,都是意外……」
「也是见道友状态特殊,贫道特地为你护法片刻,如今见你修法已成,贫道也当功成身退。」
「山高路远,咱们就此——」
还不等柳洞清说罢。
原地里。
那女修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不自觉受了感召?」
「天意之下,没甚是不自觉的事情。」
「这便是机缘,这便是天意,这便是命数。」
「是了。」
「你便是我修成这万家灯火的命中劫数!」
「而且。」
「谁告诉你,我修法已成了?」
「万火想要浑成一朵红尘浊焰,还需得外火来煆烧。」
「化了你这道劫数。」
「我看,你这朵近乎纯阳意蕴的法焰,正合用来作外火,调阴阳而煆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