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斯及时切断了电源，将即将爆炸的反应终止，避免了重新修他的实验台。

　　他一边整理台面，一边想起了克拉克劝他“早点休息”克拉克是怎么猜到他熬夜做实验的？莱克斯自认为他每次都把自己打理得很清爽，但克拉克总能发现。想到这里，他微笑了起来。

　　克拉克是斯莫威尔唯一会让莱克斯认为值得离开这座“小镇”的人。他愿意让克拉克分享自己所能看见的景色，比如大都会，那是一座他早已为自己在未来图景中规划好的明日之城。

　　莱克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他在不久前做出的一个无线电装置。莱克斯制作它是用来收集一些宇宙的回声，但它自然也能起到一些其他的作用。

　　屏幕上繁杂的数据迅速在莱克斯心中变作一个确凿的结果。

　　下周这里会有一场流星雨。落点就在斯莫威尔附近，他已经同时计算出了最好的观测点。

　　莱克斯暂时抛开了那些纠缠的思绪，心情不错地想：我可以邀请克拉克一起去看……他会喜欢的。

　　第198章

　　克拉克觉得他遇到莱克斯的半年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半年。不是说他从前不快乐想象一下吧，你遇到了一个成熟、博识、聪慧，还和自己特别聊得来的朋友！

　　当然啦，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足够克拉克发现莱克斯的性格并不像他最开始想的那么亲切温柔……但莱克斯对他就是格外包容，他们甚至很少争吵。克拉克偶尔会想，莱克斯是不是只把他当作一个小孩看待呢？但想到莱克斯同样不喜欢小孩，克拉克就安心地抛开忧虑继续享受这个待遇了：莱克斯只是对朋友很好而已，他也会对莱克斯很好的！

　　一切都很美好。

　　克拉克在这半年开始显著长高，他的身高从比莱克斯矮一截快速窜到只比莱克斯矮一点，于是他们的肩膀并得更紧密了一点。

　　伴随着身高增长，克拉克的奇妙能力也在增强，然而这大大拖慢了他对能力的掌握进度，某种意义上它还为克拉克提供了一个绝妙的糟糕借口：克拉克曾有无数次打算把自己的秘密身世直接告诉莱克斯，但他总是想，总得等我把能力掌握好吧？

　　这个理由从青少年的自尊心角度思考无可指摘，可惜作为借口它糟透了。克拉克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克拉克的大脑一直没有放弃思考他对莱克斯的关注从何而来，那些熟悉感又是什么，即使他自己都已经忘记了追究这些在成为朋友后明显不那么重要了的答案而他的大脑在与莱克斯这段时间的相处后告诉他：是孤独。

　　莱克斯放任了克拉克对他的探究，他很少对克拉克掩藏自己的情绪，但就像注视着莱克斯深绿的双眼那样，克拉克无法彻底看透那片幽静而汹涌的独特绿宝石海。

　　无法彻底看透，不过对于有经验的人来说，莱克斯也不算难读懂。至少克拉克目前就能算是这样一个有经验的人！

　　克拉克看得出莱克斯并不觉得自己孤独，可他还是无法不注意到这一点，并且以“孤独”这样一个词语概括。莱克斯并不是外星人，但他的身上具有比克拉克这个外星人更浓郁的异类感……他的天才智慧、他强大坚定的心灵、他的性格与他对世界的蔑视都无法阻止克拉克体会到一种……柔软的难过。他想要拥抱莱克斯，他想要告诉莱克斯他来自更遥远的星辰，就像是“嘿，你看，我也是异类，我比你还迷茫呢！”好吧，有点蠢，但他自己都一直期待着能遇见一个这样的人，得到这样简单的一句招呼……毕竟，如果一处的孤独能和另一处孤独成为朋友，那这里就没有孤独啦！克拉克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绝对不是一厢情愿。

　　但到现在为止，他们的孤独依旧只是在亲密的距离里安安静静、泾渭分明地手牵着手。

　　克拉克的秘密并没有太多字，也不需要等待一个多么特殊的时间展示。然而当他和莱克斯一起倒在暖烘烘的谷堆上时，他没有说；当他和莱克斯一起通过望远镜看星星时，他没有说；当他和莱克斯分享读书心得时，他没有说；当他和莱克斯一起看完一部全程被莱克斯嘲笑为“胡编乱造”的探访外星人纪录片时，他也没有说。

　　或许克拉克只是担心不可知的改变。

　　克拉克喜欢莱克斯把自己接纳入他的世界的那种目光，那带着一种“莱克斯式”的认可，似乎在莱克斯的眼中，他可以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克拉克的这位年长朋友几乎是把自己的傲慢也过于包容地延展到了自己认同的人身上，他对克拉克的看好经常能让克拉克都感到有几分不好意思。

　　克拉克无法想象莱克斯会用另一种目光看他。不知怎么地，他就是觉得如果说出自己的外星人身份，一切就会改变，莱克斯将不会再用那样亲切的目光看向他，随后……警惕、疏离、厌恶？不！不……他不应该怀疑莱克斯与自己的友谊，可是……

　　克拉克托着腮坐在书桌前专心出神，视线轻而易举地穿过半座小镇到达红发青年的实验台。唔，太好了，莱克斯今天休息得很早。克拉克欣慰地想着，同时注意到了莱克斯自言自语提及的“流星雨”我当然喜欢！我肯定会答应你的，莱克斯！

　　-

　　莱克斯选择了极佳的流星观测地点，一座小山坡。不近不远，既能完整地欣赏到流星雨的全貌，又能体验到最直观的惊心动魄的壮美。

　　当流星瀑布般划过天空时，他们正一同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克拉克带了一块厚厚的野餐布，不管是人还是苹果派躺在上面都会让时光显得很惬意。克拉克猜莱克斯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许什么愿望，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削瘦的红发青少年，神秘而浅淡的落星光彩映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颊上，时不时点亮那双鲜艳美丽的绿眼睛，让夜间的风都显得更凉爽了。

　　人类的视力很难在流星夜黑暗与明亮的连续交接中清晰看清身边的景象，但克拉克可以。他既能记下这场流星雨的全部绚烂，又能记下与朋友在流星雨下静静欣赏的每一幕。

　　除了……风似乎越来越凉了。

　　雨点般盛大的流星景象逐渐稀疏，预示着流星雨的爆发期即将结束。克拉克看得出流星的轨迹，知道这场流星雨大概会有零星几块陨星碎块坠落在斯莫威尔近郊，不过他早就对照过地图与预计落点了。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他放松地想。

　　就在这时，克拉克猛然听见一道幻觉般刺破寂静的尖锐鸣声，那声音仿佛来自身侧，又仿佛绵延去了更远的地方。

　　森凉的夜风哗啦冲过。

　　克拉克感到一阵从未体验过的、几乎与鸣声同样尖锐的眩晕感。

　　莱克斯好像在朝克拉克说着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兴奋地坐直了身体。

　　鸣声仍未停歇。

　　克拉克有些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发现他视野里的莱克斯模样在逐渐变得模糊，他的眼前也出现了烧灼视网膜般的扰动光斑。

　　“……我的机器……我发现……克拉克？你……”

　　莱克斯的声音显得有些遥远，流露着难以克制的激动，但很快依旧带上了一抹轻柔的关心。克拉克的身体总是很暖，他一点也没有担忧过后半夜的寒凉，所以他只穿了一件短袖。莱克斯的手抚摸上了克拉克的额头，随后一件薄薄的外套被搭在了他的胸口。

　　“我……没事，莱克斯……可能是……脚有点麻。只要休息一会就好……”克拉克捏着外套，觉得自己好受了一点。他猜莱克斯可能发现了什么，不愿意让自己耽误朋友的事：“你发现了什么吗？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我没想到会……那一定会是……我很快就……克拉克……你也会喜欢的……我会……礼物……！”

　　莱克斯带着那个一直在尖叫的电波声离远了。

　　在莱克斯离开后，克拉克急促地呼吸了几下，额头已经有些汗湿。克拉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着凉？自从他那些超能力出现，天啊，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莱克斯……他是去找什么？陨石吗？克拉克努力猜测着。如果是陨石，那一定很有纪念意义……嗯……莱克斯出去多久了？

　　克拉克觉得自己逐渐有些适应了此刻的虚弱，他努力支撑着坐起身，又尝试着在朦朦胧胧的头晕眼花状态下站起来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可能也没那么糟，太好了……

　　哦不。

　　当克拉克眺望四周，好不容易发现捧着什么荧亮的东西快步接近的高挑身影时，他猛地感觉膝盖一软

　　“克拉克！”

　　一股陡然袭来的、势不可挡的剧痛。克拉克的意识几乎是模糊了一霎。他在莱克斯焦急的声音里朝后仰倒而去。他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

　　克拉克模糊发灰的视野中，他最后的印象是那点绿莹莹的东西飞了起来，轻飘飘滚落在了大步奔来的人影身后。

　　第199章

　　莱克斯一定是在我滚下山坡前拽住了我。我的能力……那时候我的能力好像忽然失灵了，如果我从山坡上滚下去，我可能会伤得有点严重。那会吓到莱克斯的。

　　克拉克醒过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这么想着。他眨眨眼睛，注意到自己是在……

　　雪白的房间光线、拥挤堆放的不知名仪器、闪着冰冷光线的瓶瓶罐罐克拉克猛地从一大团蓬松裹着他的温暖东西里坐起身。

　　“……喔。你醒了，克拉克。”工作台前的人影转过身，向上推了推脸上戴着的一副古怪护目镜，露出小镇男孩熟悉的深绿双眼。

　　哦。

　　“莱克斯……”克拉克嘟囔着松了口气，他的听力此刻已经恢复正常，在彻底清醒后就听见了熟悉的心跳，“谢谢你。我不知道刚刚是为什么我应该就在原地等你的。”

　　克拉克是真的不知道他的超能力为什么忽然失灵，身体也那么痛苦。呃，嗯……一种外星疾病？

　　他向下卷了卷严严实实盖住他身体的被子，好奇地环顾四周：他敢肯定这里就是莱克斯的实验室！莱克斯不喜欢提起他的父亲，因此克拉克也很少来莱克斯的家，更别提莱克斯的实验室。克拉克一边打量，一边尝试着将一些研究器具和记忆里听到的使用声音进行对照连线。

　　莱克斯的实验室所具有的的气质也太标准了……他刚刚不清醒的时候还差点以为自己是被玛莎噩梦里的邪恶科学家抓住了！唔，好在莱克斯既不是邪恶科学家，也不会把他锁在实验室当成实验体！

　　“我可能是……着凉了。”在莱克斯体温比他稍低的手掌再次贴上额头时，克拉克还在努力运转大脑替自己可能存在的“外星急性疾病”找解释，“或者……可能……呃，贫血？我的晚饭今天吃得比平常少一点”

　　“我很高兴你恢复了精神。”莱克斯没有打断克拉克，只是微笑着这么说。

　　“……是啊。莱克斯，实在抱歉，我让今天结束得有点糟糕……”克拉克有点沮丧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觉得自己破坏了和朋友一起度过的完美观星夜。

　　“不，永远不用这么说。而且我觉得今晚是个非常不错的夜晚。”莱克斯重新把视线投向他身后的工作台。

　　克拉克想起来了莱克斯最后提到的“发现”：“你捡到了……陨石？”他猜测着。

　　“比那更好。”莱克斯笑了起来，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愉快，“比普通的陨石更为特殊，我猜测它来自一颗太阳系外的行星……”

　　莱克斯侧身露出身后的一个漆黑小盒。但克拉克的目光没有随之投向不透明的盒子，他第一个注意到的是贴在旁边墙上的一张纸：纸上在龙飞凤舞的批注旁粗糙地画出了一颗鲜艳尖锐的绿色矿石。这让他想到在昏迷前最后看见的一点荧绿，并且让他的身体再次升出一股隐约的幻痛。

　　“对，就是它。”莱克斯的目光也落在了纸面上，若有所思地开口，“它恰好弥补上了一块我研究中的拼图……如此契合，这块陨石，它所带有的信息正是我一直以来想确认的某种东西……只有一点不够好。”

　　“……什么？”在莱克斯突如其来的沉默里，克拉克有些茫然地追问。

　　“它会影响你，克拉克。”莱克斯再次盯入克拉克的眼睛，他的双眼在光下呈现灼亮的幽绿色，“你不是在生病。而我料想是那块石头影响了你……你一直在流汗，异样的虚弱，我想医院不会有用所以我把你安置在一个安全距离，然后重新找到了那块石头。我是正确的。它带有某种辐射。”

　　“辐射？你是说……天啊，莱克斯，这太危险了！”克拉克发出一声惊呼。他没有注意到这段话中半点古怪的成分，只是一下子基于对友人智慧的信任顺畅接受了这个猜想，并且立刻想到了莱克斯曾经毫无防护地直接接触陨石莱克斯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他作为外星人，身体堪称钢铁之躯，都被影响得那么厉害，那莱克斯……

　　莱克斯的手指轻柔地拨了拨克拉克的眼睫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大睁着看向他，因为毫无保留的担心而看上去呆愣愣的：“我很快找到了能够屏蔽这种特殊辐射的元素……事实上，材料很好找。此外，一个很容易发现的点这种辐射是无害的。”

　　莱克斯深绿的眼睛意味难明地与克拉克对视：“更准确地说……它本应对人类是无害的。”他的手指轻飘飘地勾画了几圈克拉克的眼眶。

　　人类。莱克斯的手指并没有写下任何单词，但克拉克却像被这个单词击中了“它会有一双和你一样美丽的蓝眼睛吗？”

　　人类，外星人。莱克斯和我。

　　“……我……”克拉克迟钝地眨着眼睛，嘴唇僵硬。

　　“但我研究的时间太短了，更可能是我之前的研究出了差错！”莱克斯倦怠地闭了闭眼，带着某种狂热的语气也转瞬降温为一份理性的冷淡疏离，“或许你的体质有点特殊，或许一切只是一个科学上的狡猾巧合……”

　　莱克斯无意识地握住克拉克的肩膀，他的心跳声在克拉克的听力中越来越急促，鼓点般落在蓝眼睛的波澜中：“毕竟这说不通！克拉克，我想不明白……”

　　“我为什么会出错呢？我不该出错，如果我出错了，那”

　　流星雨。宇宙。外星生命。他的不知名追求。他的欲望……那点缺憾。

　　或许就像他早就想过的那样，他不该留在这座小镇上！他甚至放缓了自己的计划，只为了某种不明所以的错觉，以及……

　　莱克斯终于注意到他捏着克拉克肩膀的力道有些太大了，他缓缓吸了口气，松开手：“……抱歉。已经太晚了，我记得你的作息时间很健康，对吗，克拉克？你可以留在这里休息，或者我送你回去……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因为你出了很多汗，我为你准备了更换的衣物可能大一些，衬衫是我过去穿的，但内衣是新的，我去拿给你。”

　　他的语气平淡稳定，站直身体，回到了一如平常的从容姿态。

　　莱克斯看起来并不打算揪住克拉克身上的异常不放，他更关注的似乎也只是自己的实验。克拉克完全可以继续隐瞒好他特殊的身份，就像他一直以来在爸和妈的叮嘱下做的那样，比如明天他可以去开一个病例，告诉莱克斯他只是有某种罕见病……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克拉克觉得莱克斯自然的态度反而让他体会到一种无法描述的古怪感受，他的心头有一种一瞬的空落，就像是，他即将错过什么，或者更糟的……

　　“……”

　　克拉克反复揉捏着手上软乎乎的被子。

　　“……我是外星人。”

　　小镇男孩说。

　　莱克斯推门的手顿住了：“什么……”

　　“我是外星人。”克拉克坚定地说。

　　“你会讨厌我吗，莱克斯？你会害怕我、警惕我吗？”克拉克心脏怦怦跳，一鼓作气地飞快说着，边说边不住瞥愣在原地的莱克斯只露出的一点侧脸，深刻认识到超级视力的不足之处是不会拐弯，“你说过……你想要了解的！虽然我说得没有那么早，但是……我只是害怕你会……总之我现在告诉你了！你总不能把我做成标本吧唔，莱克斯，你会吗？”

　　莱克斯怔愣地回过身。

　　他的脸上是克拉克从未见到过的茫然神情，不那么成熟，不那么锋锐，不那么聪明，更缺少怀疑。莱克斯第一次看上去那么符合他的年纪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并不比克拉克这样的小男孩大几岁。

　　“……”

　　“……莱克斯？”克拉克迟疑地小声开口。他不断靠分析莱克斯的心跳与每一点微表情来安慰自己事情顺利，但莱克斯的久未开口依旧令他忐忑不安。

　　“我还有好多事想告诉你……你不能现在把我赶走，我们可以像兄弟一样睡在一起夜谈，我还没有这么体验过……”克拉克嘟嘟囔囔。

　　“那是棉絮吗？”但最终莱克斯的视线落在了克拉克的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