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棺材钉，将女人屍体扔到一旁，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喧闹的声音。

　　姜暮走出院门。

　　只见副掌司赵贤真，正带着一队斩魔使急匆匆地顺着石阶冲了上来。

　　看到立在门外的姜暮，赵贤真先是大喜过望，旋即面带愧色，奔上前急切地问道：

　　「姜堂主，你没事吧，你那两位朋友怎麽样了？」

　　「她们没事。」姜暮淡淡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贤真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了一口气，又急忙问道，「对了姜堂主，你有没有看到叶掌司？城内出大事了！」

　　「看到了。」

　　姜暮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身後的院子，「诺，在那里面睡觉呢。」

　　睡觉？

　　赵贤真一愣。

　　这都什麽时候了，叶掌司跑这儿来睡哪门子觉？

　　他满腹狐疑地探头往院子里看去。

　　下一秒，赵贤真犹如被施了定身法，钉在了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他看到了叶芝菲的屍体。

　　「这……这……」

　　赵贤真只觉得双腿发软，大脑嗡嗡作响。

　　他踉跄着走上前，再三揉了揉眼睛，确定那具屍体真的是叶芝菲後，正要转头询问。

　　忽然，视线又扫过了不远处的另一具无头屍体。

　　净昙住持！

　　赵贤真如遭五雷轰顶，倒吸了一口凉气，颤声问：「姜、姜堂主……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海灵州的掌司和佛爷，竟然都死在了这里。

　　天塌了啊！

　　姜暮双手一摊，满脸无辜道：

　　「别提了。我本来是想救个朋友，结果净昙住持突然发了癫，和叶掌司打了起来。两个人都没收住手，然後就都死了。」

　　「啊？」

　　赵贤真听懵了。

　　看着两人的屍体，再看看浑身杀气的姜暮，他眼里浮现出一层复杂神色。

　　最终他什麽也没问，只是压低声音急切道：

　　「姜堂主，快带着你的朋友离开这里吧。

　　城里的很多百姓都疯了，少说也有几万人，正往这边赶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香火雨闹的？」姜暮轻轻挑眉。

　　赵贤真点头说道：

　　「那些百姓长久被净昙妖僧的邪法蛊惑，一旦被香火雨淋到，心中的偏执就会被放大，陷入狂热。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要跑来这里，为他们的佛爷报仇雪恨。姜堂主，您快带着两位姑娘离开这里吧，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一城百姓啊……」

　　姜暮听罢，也是感慨万分地啧了一声。

　　真要是几万红了眼的凡人扑上来，他还真不能像割草一样全给剁了。

　　且不说能不能杀得动，就怕来一道天谴把他劈了。

　　「只能等司茹梦完事，赶紧开溜了。什麽破城，竟出一群神经病。」

　　姜暮暗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远处的喧闹声已经逼近了。

　　只见无数双目通红的僧人高举着戒刀和棍棒，歇斯底里地高喊着「除魔卫道」，朝这边狂奔而来。他们身後，跟着黑压压的香客和信徒。

　　姜暮脚尖一点，飘落在一侧偏殿的飞檐上，低头眺望。

　　这一看，连他都忍不住吸了口寒气。

　　漫山遍野，人头攒动。

　　宛如黑色的蚁群覆盖了所有的阶和山道，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信徒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手里攥着锄头、菜刀、扁担等，眼里燃烧着同样的狂热，怒吼着。

　　「姜堂主快走，我先带人去拦住他们！」

　　赵贤真眼见局势失控，咬了咬牙带着一队面色发白的斩魔使，硬着头皮迎着人潮冲了上去，在院外的坡道上排成一排人墙。

　　「各位乡亲，冷静！」

　　「净昙住持乃是妖僧，他暗害……」

　　然而，面对这些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信徒，赵贤真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

　　僧人们直接挥棍砸来。

　　百姓们更是如丧屍般扑了上去。

　　赵贤真和一众斩魔使投鼠忌器，不敢对百姓下死手，结果刚一个照面，阵型就被冲散。

　　几名斩魔使被愤怒的人群扑倒在地，拳打脚踢。

　　转眼就被淹没在人海中。

　　「妇人之仁。」

　　姜暮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景象，冷哼了一声。

　　他身形从飞檐上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赵贤真等人的身前。

　　唰唰！

　　两道暗红刀罡掠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僧人只觉得脖颈一凉，脑袋便从肩膀上滚了下去。

　　鲜血喷溅在後面的信徒脸上。

　　原本喧嚣沸腾的场面，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贤真张了张嘴，看着那两个身首异处的僧人，又看看姜暮周身萦绕的煞气，终究什麽也没说，只是深叹了口气。

　　後面的百姓信徒们全都僵在了原地。

　　「一群愚味之徒。」

　　姜暮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群乌压压的信徒，声音裹挟着星力，如滚滚鸣雷般在每个人的耳畔炸响，「你们奉若神明的「佛爷』，不过是个披着袈裟的淫僧魔头！

　　他把你们的女儿，姐妹掳进後院当作采补的鼎炉，吸乾了精血再吊死在房梁上。

　　他把你们的骨血抽乾来成全他的妖法！

　　你们这群蠢货，被人家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现在居然还要为了这麽一块烂肉，跑来找我拚命？你们说他是佛，他渡了谁？

　　渡了那些被他糟蹋死的姑娘，还是渡了你们这群被当猪圈着还替他数钱的蠢货！？」

　　短暂的死寂後，人群中忽然爆发出更激烈的反抗。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壮汉红着眼眶怒吼道：

　　「你胡说，你这妖魔休要往圣佛身上泼脏水，他死了，你这妖魔也别想活！」

　　「对！你杀我海灵州的活神仙，定会遭天谴！」

　　「大家别怕他，我们人多，圣佛在天上看着我们呢，诛杀妖魔，死後定能往生极乐，」

　　随着几道偏激的声音带头，方才被血腥震慑下去的狂热再次犹如浇了油的烈火般升腾起来。群情激奋。

　　人群再次向前推涌。

　　姜暮吡了吡牙，也是有些头疼。

　　麻蛋。

　　还真吓不住这帮被洗脑洗残了的神经病。

　　真要动手开屠杀模式？

　　这些人说到底是受害者，被妖僧当韭菜割了还帮人数钱，杀起来不痛快，还膈应。

　　就在姜暮眼神渐渐转冷，犹豫着要不要再杀几个，强行震慑住这帮疯子时。

　　「嗡」

　　身後忽然爆发出一道冲天而起的无暇白光。

　　那道光从大殿冲出，穿透了琉璃瓦和飞檐斗拱，直贯云霄。

　　天空中隐隐传来了空灵浩渺的梵音吟唱。

　　紧接着，一团金白色的光芒在半空中缓缓绽开，光晕如水波般一圈一圈地荡向四面八方。

　　光芒所过之处，一片片莲花瓣从虚空中飘落。

　　每一瓣都流转着温润的佛光。

　　落在人身上便化作一缕暖意，让人不觉想要落泪。

　　这一刻，所有人都呆住了。

　　甚至连姜暮都忍不住擡头望去。

　　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正从莲瓣中缓缓升起，衣袂飘飘，长发如瀑。

　　周身萦绕着一圈圈圣洁的功德金轮。

　　数条彩带自她肩後飘飘扬扬地舒展开来，在半空中画出弧线，无比飘逸。

　　每一根飘带的末端都缀着一朵缓缓旋转的莲花虚影。

　　是司茹梦！

　　她一手托着净瓶，一手捏着说法印，双目微垂。

　　曾经妖娆妩媚的树妖面容，此刻竞褪去了所有的妖冶与风尘，眉眼间只剩下悲天悯人的慈悲与不可侵犯的宝相庄严。

　　「菩……菩萨！」

　　「是真菩萨显灵了！」

　　下方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随後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般，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无数百姓痛哭流涕，疯狂磕头。

　　姜暮仰头看着天上圣光普照的女人，也是目瞪口呆。

　　司茹梦这妖女，竟然真让她给搞成了？

　　而且这卖相，这特效，比之前那个死秃驴可专业太多了。

　　司茹梦飘在半空中，净瓶微倾。

　　一缕清辉从瓶口洒下。

　　她眼眸微垂，扫过下方跪伏的芸芸众生，红唇轻启：

　　「众生有苦，我佛自渡。

　　尔等皆为苦海迷航之人，一时障目不见彼岸，非尔等之过，乃孽障之蔽。

　　大悲大苦，皆有定数。

　　从今往後自有本座庇佑尔等，都散去吧。」

　　佛音袅袅，带着安抚神魂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百姓的耳中。

　　下方百姓疯狂叩首。

　　一个个泪流满面，嘴里含糊念着「菩萨慈悲」「菩萨救苦救难」。

　　司茹梦瞥了姜暮一眼，随後玉臂轻轻一挥。

　　「轰隆隆」

　　远处那座供奉着净昙圣佛的神像突然崩塌。

　　一根根晶莹剔透的粗壮藤蔓从地底破土而出，在半空中飞速交织，盘绕生长。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在废墟上，重新凝聚成了一尊高达数十丈的巨大菩萨神像。

　　神像的面容，与半空中的司茹梦一般无二。

　　垂眸浅笑，俯瞰众生。

　　随着神像落成，天地间残存的那些无主香火，以及下方百姓们的虔诚愿力，从四面八方飘来，犹汇入那尊玉树菩萨像中。

　　百姓们磕头磕得更疯了。

　　良久，他们才一步三回头地依次散去。

　　一场让姜暮头疼的危机，就这麽被司茹梦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赵贤真和身後那一众斩魔使，全都看傻了眼。

　　看看半空中的活菩萨，又看看废墟上拔地而起的玉树神像，脑瓜子嗡嗡的。

　　这菩萨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行了，别看了。」

　　姜暮转过身，对还在发呆的赵贤真说道，「赵掌司，带着你的人也散去吧。记得去前院把叶芝菲的屍体擡走。

　　另外，回头我会亲自跟总司上一份呈报，这海灵州掌司的位置，以後就由你来坐了。」

　　姜暮指着天上的司茹梦继续道：

　　「此外，这位菩萨以後就是你们海灵州的护城神明了。她会帮你们镇守此地，抵御大妖。

　　你们只要按时引导万家百姓，给她上供香火，顶礼膜拜就行了。」

　　赵贤真一愣。

　　旋即老脸涨得通红，激动得浑身发抖。

　　从副掌司熬到正掌司，他盼了半辈子都没盼到的事，今天竟然就这麽成了！

　　他可不会小看姜暮在总司的份量。

　　只要姜暮愿意保举，大概率不会有意外。

　　赵贤真忙抱拳道：

　　「赵贤真多谢姜大人提携之恩，姜大人今日为海灵州除害，没齿难忘！」

　　说罢，他招呼着手下将叶芝菲的屍体用布裹了擡走，带着一众斩魔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寺院。很快，残破的後院里，就只剩下姜暮三人，以及飘在天上的司茹梦。

　　姜暮擡头望着还悬在半空，周身佛光闪闪的司茹梦，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行了，别在那儿凹造型了，赶紧给我下来。」

　　半空中，司茹梦衣袂飘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姜暮，眼神微微闪烁，心中泛起阵阵波澜。此刻的她，已经彻底融合了那尊千年白玉神像。

　　不仅借佛光洗尽了一身妖气，更是顺势鸠占鹊巢，继承了净昙寺这百年来积攒的庞大香火愿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已经完全稳固在了十阶大圆满！

　　神魂深处的那些隐患和反噬的风险已经没了。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她以後再也不需要依靠姜暮手里那盏破青铜佛灯来续命了！

　　她，司茹梦，十阶妖王，如今的海灵州活菩萨。

　　彻底不用受制於人了！

　　司茹梦本就是个骨子里高傲至极的女妖王。

　　当初若不是被逼到绝境，神魂将散，她堂堂十阶大妖，又怎会屈辱地给一个人族小子当打手，自称「梦奴」？

　　此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没了那该死的佛灯羁绊，她终於可以挺直腰杆了。

　　若是换作以前，按照她的性子，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必然是要先给下面这个不可一世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把曾经受过的屈辱加倍讨还回来！

　　让他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

　　但……

　　司茹梦看着姜暮那张俊朗的脸庞。

　　不知怎麽的，脑海中却浮现出方才生死一线时，这个男人不顾一切瞬移到自己身前，用後背替自己挡下那道致命佛光的画面。

　　想到他把佛像上的邪符一张张清乾净，又点着佛灯替她稳住神魂………

　　一时间，司茹梦心里的那股怨气和杀意，像被吹过的残雪，怎麽也聚不起来了。

　　她暗暗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罢了。」

　　司茹梦眼神恢复了清冷与高傲，在心中傲然想道，

　　「就当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吧。姜暮啊姜暮，念在你今日舍命相护，又助我成道的份上，你我之间，恩怨两清，两不相欠。

　　从今往後，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做我的活神仙。

　　你，也只能仰望本座了！」

　　想到这里，司茹梦下巴微擡，正准备用一种清冷高贵的菩萨嗓音，向这个凡人宣告自己的独立宣言。然而，她嘴唇刚动。

　　「哗啦啦」

　　虚空中，突兀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锁链碰撞声。

　　紧接着，四条虚幻铁链凭空显现，缠住了她白皙的手腕和脚踝。

　　巨力向四面一扯。

　　方才还宝相庄严，仙气飘飘的女菩萨，瞬间在半空中被拉成了一个「大」字型。

　　？？？」

　　司茹梦懵了。

　　圣洁的脸庞陷入呆滞，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

　　这怎麽还能囚困我啊。

　　她拚命催动体内澎湃修为试图挣脱，可那四条锁链，却直接焊死在她的灵魂本源上一般，纹丝不动。任凭她怎麽挣紮，都无济於事。

　　贼老天！

　　你特麽玩老娘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