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何氏收到消息说自家大儿媳在院中惩罚下人之时,还嗤笑道,“果真是没见识的妇人,这等小事也闹得人尽皆知。”一边说一边看着那个跑来报信的丫鬟,荷叶。连自己院子里的下人都管不好,怎么配做他们周家的大少奶奶,趁早关了院门老实吃斋念佛,说不得还能保存几分脸面。
“大太太,你快去看看吧。大少奶奶无故在院中处罚下人,如今近知院乱作一团。就是书玉姑娘,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呢。”荷叶见大太太光是看着自己不发话,便壮着胆子又说了一句。就连怀着孩子的书玉,也被她抬了出来。
大太太虽然不怎么聪明,但又不是棒槌,自然知道这是想要拿她当枪使了。但她本来就不喜敏嘉,如今听到她在院中耍威风,甚至自己未来的大孙子也受到了波及,心中自然忍不下这口气。因此想了想,便道,“也好,那就去看看,周家大少奶奶的威风!”
说着便站了起来,由大丫鬟缨络扶着,往近知院走去。小丫鬟荷叶赶紧跟在后面。
莳花院离着近知院,隔了一个大花园,要走上好一会儿。走到半路的时候,便听说近知院请了大夫。大太太心中对敏嘉越发瞧不上。哪里有罚了下人,又紧赶着请大夫的道理呢?
又听说自己的三儿媳已经过去了,便懒懒的道,“既然三少奶奶在那里,想来是处置得宜的。我就不过去凑热闹了。”心里还想着,给自己的三儿媳留下施展空间,以免人家说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恋栈权位,将府中的事情都攥在手中。
小丫鬟荷叶听了连忙阻拦道,“太太,还请太太去看看吧。大少奶奶毕竟是三少奶奶的嫂子,怎么好处理这件事呢。再说书玉姑娘那里也要太太去照拂的……”
这下就说得太过明白,大家都听懂了。大太太停住脚,目光锐利的盯着荷叶,直看得她跪了下去,才问,“你是近知院的丫鬟?为何不帮你们少奶奶说话,反倒像是很想看她倒霉?”
下面的人撺掇或是利用,只要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又对自己有利,大太太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是周家的当家主母,可容不得别人无视她的权威。若是有人当她是傻子,那可就看错了!
荷叶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太过放肆了。好在她笃定大太太不喜欢大少奶奶,听了自己的话,怎么也会过去看看。那自己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因此这时候低眉顺眼,懦懦道,“太太明鉴,大少奶奶过门没几天,府里便乱成了一锅粥了。可见她的的确确是个扫把星。奴婢是周府的下人,怎能认这种人为主子?”
这话也算是把着大太太的脉说的了。因此她听了这话,沉吟了一下,便道,“我也不罚你,前面带路,若是真的出了事,你也算是对我周家忠心耿耿了,我还要赏你呢。”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小丫鬟悄悄地处置了。
荷叶擦了一把汗,也顾不上膝盖痛,忙不迭的站起来,在前面引着众人往近知院走。
大太太走到近知院门口,便见里面端出来了一盆盆的血水。她唬了一跳,顿时觉得站立不稳,心跳如雷,急急的闯进去问,“可是书玉姑娘有什么不好了?”
要知那可是她第一个孙子,她自从娶了儿媳妇之后,盼孙子的心情,比什么都要急切。原因无他,庶出的二老爷的长子周文华,如今膝下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唤作周玉蓉。二太太每每见到大太太,总要拿出这件事情来炫耀一番才甘心。
可是大太太能有什么办法呢?她的长子周文彬是个花花公子,一直不能把心收回来。偏偏老爷给定下的媳妇儿年纪小,不到及笄也不能娶回来就是娶回来了也不敢让她就生孩子,总要调理几年的。因此这事情却是急不得的。
后来马飞珏带着书玉找上门来,她虽不乐意他们落了周家的脸面,但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终于如愿的得知了孙子的消息,因此对书玉十分的照顾。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她是打算要自己抚养的。毕竟书玉身份低下,到时候随便打发了也就是了。
因此看见那一盆盆的血水,加上荷叶又说过书玉受了惊吓,因此她心中焦急,就以为是书玉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这么一头撞进了院子里。
三少奶奶和敏嘉正站在书屏的门口。听见声响,回头一看,便见大太太有些着急的冲进来问道,“可是书玉姑娘有什么不好了?”
柳云婷是何等人,一听便知大太太要问的不是书玉,而是书玉肚子里的孩子,因此目光一暗。但是随即便又恢复的正常,除了她身边的敏嘉,没有人察觉到。她笑着迎上去道,“太太怎么来了?书玉好得很,太太不必心忧。”
大太太不过是一时失态罢了,如今进了院子,看见小辈们站在院子里自然是要摆出长辈的架子来了。更重要的是,她已经看出来了,她们守着的地方,可是书玉住的地方呢。这几日敏嘉虽不在,但大太太还是来过近知院看过书玉一次的,因此认得门。
既然不是自己的大孙子出了事情,大太太便板起了脸,问道,“那这是怎么回事?我瞧着这一盆盆的血水,倒好似小产或是难产一般?”
敏嘉和柳云婷对视一眼,见柳云婷转过脸去并不打算开口,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低声道,“回太太的话,屋里的是书屏。儿媳今儿本来打算处罚一个下人,谁知这书屏和那下人私交甚笃,竟然扑上来为她受了一杖,之后便见红了。”
大太太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那是有了?”周家家规甚严,就是为了肃净家风,谁知竟会除了这样的事情,因此又道,“这丫头是怎么回事,你们可弄清楚了?”
柳云婷听自己的婆婆竟然想到了丫鬟偷人上去了,心里有些好笑,转念一想,又似乎也有些道理,便按捺住了,笑道,“太太说笑了。这书屏,可是大少爷房里的人啊。”
大太太先前不过是没有往那边想,如今听了这话,便明白了,呆了一呆,才明白那也是自己的孙子。因此立刻问道,“大夫怎么说?”
正好这时候李大夫从屋里走了出来,听见大太太问,便行了个礼道,“太太,大人无妨,就是孩子没保住。本来并不严重,可惜耽误了些时候,不然说不定能成。”
他虽然说得是说不定,但大夫都是最善于推卸责任的,他说的说不定,那就是八九分的把握了。大太太本来听见自己的大孙子没了,心中尚在悲伤,又听到这个,当即按捺不住,瞪圆了眼睛问道,“是谁延误了时间,害了我的孙儿?”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眼睛立刻就定在了敏嘉身上。厉声问道,“是不是你?你因嫉妒书屏有孕,便故意如此害她,是不是?”
敏嘉微微蹙了蹙眉,大太太这个状态,很像是自己刚来的那一天,在灵堂里,她扑上来给了自己一巴掌,说是自己害死了她的儿子。如今又是孙子,看来自己这个扫把星的名头,是怎么都脱不了了。
但她坦坦荡荡,因此并不退缩,迎着大太太的目光道,“不关儿媳的事。我原本不知她怀有身孕,但我也不曾为难过她。是她自己扑上来受了那一棍子的。”
“一棍子?!”大太太的声音提得更高,“你是说你打了她一棍子,因此才会流产?”
敏嘉又皱了皱眉,这大太太是听不懂还是装不懂,为何要断章取义?她重复道,“儿媳只是在惩罚另一个下人,是书屏她自己扑上来的。请太太明鉴。”
她的话说的不软不硬的,大太太看她到这时候还不肯服软,心中更怒,冷笑道,“那也肯定是你蓄谋好了的,想要害掉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为何要害她的孩子?”敏嘉平静的问。
“自然是因为你嫉妒她有孕了。”大太太笑得十分不屑,像是觉得敏嘉问了个十分愚蠢的问题。
“我为何要嫉妒她?”敏嘉又问。
大太太皱了皱眉,并没有立刻说出来,想了想才道,“自然是因为怕她怀孕之后威胁到你大少奶奶的位置。”
敏嘉笑着摇了摇头,“太太此言差矣。要知道如今大少爷不在了,我不过是个寡妇,靠着周家的门庭过活的,若是膝下有一两个孩子,那我在周家的地位岂非更加稳固?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害了她们腹中的孩子?还不如等她们生下来之后,再抱过来养。”
大太太听了这话,似是也心中存疑了。犹豫着并没有马上开口。
这时候柴房的门却忽然打开了,书绣从里面扑了出来,口中叫道,“太太,太太一定要为书屏做主啊!”
她一边哭喊着一边扑到了大太太的脚下,将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