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何氏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秦敏嘉,气就不打一处来。
俗话说:若要俏,一身孝。敏嘉今日穿的仍旧是一身素白的孝服,而且还是最最廉价的粗麻布制成的孝服。但就是这么一身衣裳穿在她身上,就显出一股极动人的楚楚风致来。再加上她眉宇间的那一抹坚定顽强,更是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可惜她面对着的人是自己的婆婆。何氏今年三十七岁,虽然保养得好,但怎么也不能跟敏嘉这样十五岁的小姑娘相比。再加上她这个年纪,更年期也差不多到了,情绪容易激动烦躁。此时看见绮年玉貌的儿媳妇跪在自己面前,偏生面上的神情十分倔强,好似受了多么大的委屈似的,心里就是一股子火气。
好巧不巧,大老爷这时候也从内室走了出来,见敏嘉跪在地上,淋了一头一脸的茶水,便淡淡的道,“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就跪上了。快用饭吧,我今儿还约了客人谈生意。”
虽然没有直说,但话里话外都透露出维护敏嘉的意思。大太太听了,心中更加不虞。但此时不好驳了大老爷的话,便转过脸去,看也不看敏嘉,只道,“行了。你在这儿跪着,没得惹人心烦不说,还让人以为我怎么着你了。你这还是第一回请安,去悯寿堂走一趟吧。”想必老太太也不会有好脸色的。
敏嘉也没什么心情跟她虚与委蛇,听了这话,便爽快的磕了一个头,“那媳妇就先告退了。”
走出了莳花院,敏嘉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这勾心斗角的内宅生活真不是人干的。她根本没有接受过这种教育,所做的也不过是凭着自己从前看宅斗小说的种种经验罢了。但这些经验,不一定就适用。因此她心里还颇为忐忑。
“小姐这是怎么了,太太生气罚你了吗?”书眉看着敏嘉一头一脸的水,赶忙掏出帕子来胡乱的擦着。她并没有跟进去,而是被莳花院的丫鬟们带到耳房里去坐,因此不知屋里发生的事。她不过是按着自己的经验来推测罢了。从前在家的时候,大少奶奶不高兴了,就总是扯着嗓子骂人。
敏嘉深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没有,太太是大家闺秀,如今又是周家的主母,怎么会骂我?”
书眉到底年幼,并不怎么懂得看人脸色,听敏嘉这么说,便信以为真。因问道,“那小姐这是怎么了?”
“我敬茶的时候,太太没有接稳,因此茶水洒出来了。你先跟着我回去换了衣裳,再去老太太那里。”这时候唯有庆幸,周府并不特别大,而老太太的悯寿堂和敏嘉住的近知院,相隔并不十分远。不然每日里只是走上这几趟,她就有得受累了。
周老太太的悯寿堂附近少有花木,多植松柏。这也是取那长青后凋的意思。老年人就爱这个,至于那些花儿粉儿的,她这一大把年纪了自然是没有什么兴致了。别人家的老太太,或许还会喜欢热闹,平日里办个宴会请个戏班什么的,但周老太太生性爱静,因此悯寿堂位置也偏僻。
好在这地方当年修建的时候,就是为了读书或是休养的去处,因此屋舍精致,倒是不会辱没了老太太。
敏嘉带着书眉,一路行来,只觉得环境清幽,空气清新,的确是个养生的好地方。她前世去过许多名胜,就是著名的园林,也去过几处。但到了那个时代,再想要这样好的环境,无异于是痴人说梦了。
相比于大太太,老太太院子里的人显然对敏嘉无视得更加彻底。她进了院中,众人都抬头看一眼之后,便继续自己手中的事情,根本没有人去为她通报。
好在敏嘉也不过是尽自己的义务敷衍而已,因此也不在意。让书眉打起帘子,在门口说了一声,“孙媳妇来给老太太请安。”然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周老太太却不在内室,只有一个大丫鬟珍珠在搜检东西。见敏嘉进来了,倒是笑得十分和善,“大少奶奶来了。老太太用过了早饭,去佛堂念经了。”说着佯装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掩唇笑道,“真是不巧,大少奶奶怎么不早些来呢。”
敏嘉微微皱了皱眉,淡淡道,“多谢珍珠姐姐告知。既然老太太在佛堂,那我就去佛堂给老太太请安吧。”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隐约听得后面珍珠不屑的声音,“装什么款儿,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少奶奶了不成?”
敏嘉只作没听到,带着书眉往后面的小佛堂走。
佛堂外是琉璃在守着。见敏嘉来了,便笑道,“给大少奶奶请安。老太太这会儿正在念佛经,为大少爷祈福呢。只怕不得空见大少奶奶。大少奶奶还是请回吧。”虽是笑着,但言语中却是不容置疑。
敏嘉朝她一笑,道,“若是老太太是在为大少爷祈福,那我倒不能回去了。老太太不得空见我也无妨,我就跪在这里陪着老太太,也给大少爷添点儿福,希望书玉肚子里的孩子好好的才是。”
说完便在佛堂门口跪下了。书眉一看,主子已经跪了,自己自然不能站着,也跟着跪下去了。
周老太太在佛堂是真的,就是为了给敏嘉吃个闭门羹。敏嘉进府第一日就将她起了个仰倒,不由她不心怀怨恨。想要借机惩治一番,自然也是情理中事。
敏嘉自己也深知这一点。她甚至知道,自己就这么跪一天,也不能抵消老太太心中的愤怒。但她是晚辈,面对长辈的时候,便有许多的妨碍,也只能如此示弱了。不求老太太高抬贵手,只求能够略略消减老太太心中的怒气。
但她这么一跪,佛堂里的老太太却更加的生气了。老太太这个人刚愎自用,见敏嘉这般不软不硬的跪在外头,自然以为她是在挑衅自己,当即道,“且由她跪着。不教教规矩,是不行了。我老婆子虽然半截身子都埋在黄土里了,但也不能由着人欺到头上来。”
一旁侍立着的,是三少奶奶柳云婷。她情知今日敏嘉会来请安,便主动提出随老太太到佛堂来祈福。此时听了老太太的话,便笑道,“老太太又说这样的话。我们做晚辈的实在惶恐。我如今管着家,才知管家的辛苦,若不是有老太太和太太帮衬,无论如何不行的。有谁敢欺瞒老太太?”
周老太太唇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意,“这外面不就有一个?”
“既然老太太不喜欢她,不如孙媳去打发了她?
”柳云婷一边注意着老太太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的试探。
老太太听出了她的试探,瞟了她一眼,没什么语气的道,“就让她跪着吧。她不是说要为大少爷祈福?琥珀,拿一本经书出去给她,这是她自己所请,可别说我老婆子欺负孙媳妇。”
敏嘉最后也没有见着老太太的面。在佛堂跪了一上午之后,老太太传出话来,让她先回去。若是还有心,那就每日来跪上几个钟头。
明知这是老太太故意刁难,但事已至此,敏嘉除了说自己明日还会再来,还有什么办法?
跪了一上午,膝盖十分疼痛,每走一步都痛彻心扉。书眉扶着敏嘉,慢慢的走回了近知院。然后就倒在床上不想起来了。
书眉拿了药膏来,替她把裤腿挽上去,立刻便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两个膝盖又红又肿,只怕明儿醒来,就发青了。书眉含着泪给她上了药,才道,“小姐受苦了。这腿得好好养着,明儿小姐还是别去了吧?”
敏嘉苦笑,这不是她说不去就可以不去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书眉,你去把午饭拿进来,就在这里用吧。”无论如何,她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迎难而上。既如此,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书眉这一去就是许久。敏嘉歪在床头差点儿睡过去了,才听见她叫,“小姐,吃饭了。”
虽然有些不满,但敏嘉身边只得书眉和李妈妈两个可信的人,自然不好说什么。便坐了起来,移到榻上去,看着书眉摆饭。书眉打开食盒,却见是一碗糙米饭和水煮青菜。敏嘉看了,顿时胃口全无。
“怎么是这样的菜?比之咱们刚来的时候还不如。”敏嘉皱着眉问。
书眉也有些无措。她去领饭,厨房的人便拿了这个食盒交给她,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她没有多想,就提着回来了。谁知里面的饭菜竟是这样的。只怕这周府的下人,吃的也比这个好些吧?
敏嘉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她将手中的筷子丢在炕桌上,问道,“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书眉还没看见过自家小姐生气,闻言瑟缩了一下,才道,“这是奴婢去大厨房取回来的。院里没有领小姐的饭菜回来,奴婢就去了大厨房。”
嗬!看来准备踩她一脚的人还不少呢。想了想,站起来道,“把这些菜重新装起来!你跟我去大厨房问一问,是不是周府的主子都只能吃遮这样的菜!我就不信了,难道这周府的下人敢欺主不成?!”
两人堪堪走到院门口,便见三少奶奶柳云婷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袅袅婷婷的往这边走来。看见敏嘉,便笑着开口问道,“哎呀,我来的可真是不巧,大嫂这是要出门?看这急匆匆的样子,莫不是有什么大事?既如此,那弟妹就不打扰你了。”
敏嘉脑子一转,就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心里冷笑,表面却仍是不温不火,“弟妹说什么话。我正是要去找弟妹呢。就是想问问,弟妹如今管家,就是这样管的吗?”说着劈手夺过书眉手中的食盒往地上一摔,里面的饭菜就都倒了出来,“这就是厨房给主子预备的饭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