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怀着大少爷骨肉的女人找上门来了。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周家。
对于周家的主人们来讲,他们不得不考虑这个凭空出现的孩子对于他们现有的利益的影响。而对于周家的下人们来说,或许周家的风向也会因此而改变。于是这个消息便风一般在周府里传播着。
周老太太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心头一跳,抬起头来,眼光锐利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孙媳妇,过了一会儿,才呵呵的笑了起来。
老太太宠爱大少爷,这在府里是尽人皆知的。如今大少爷后继有人,老太太自然也是最高兴的。她当即命人往大少爷的近知院送了两个丫鬟,以及各种赏赐。在在都表明了她对这个曾孙的重视,那有眼色的自然上赶着交好。于是一时之间,近知院里却是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不得不说,周老太太的养气功夫极好。就算是被敏嘉气得背过气去,醒来之后也还能按捺住心头的怒火,并没有马上就找敏嘉的麻烦。这当然也是有原因的。如今正是大少爷周文彬的丧事,敏嘉作为妻子,服的是最重的一层孝,要日日守在灵前烧纸哭孝的。这也是周文彬的脸面,因此老太太才会暂时按兵不动。
如今听说了书玉的事情,这不就立刻赐下了这许多的东西?说起来敏嘉这个新媳妇进门,还没有正式给长辈们敬过茶呢。这也算是另外一种名不正言不顺了。若是将来大太太挑她的理,自然可以说,“你算什么儿媳妇,我根本没有喝过你的媳妇茶。”
既然没有敬过茶,自然也没有得到过长辈们的见面礼。而老太太给书玉的丰厚赏赐,也算是打敏嘉的脸了。但也仅此而已,老太太要发作她,不急这一时。
苏睿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岳行舟过来告诉他的。因为周府不时有宾客上门,因此他上午并没有出门,而是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写字。用过了午饭之后,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只不过愣了一会儿,便勾出一抹玩味的笑意,“看来这出戏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如今可算是势均力敌了?”虽是问句,但似乎并不是在问岳行舟。
“子聪,这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岳行舟并没有听懂他的话,只是有些担忧的问。周家虽然是他的岳家,但当初娶周文芳,本来也就是为了和岳州周家搭上线。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感情是多余的东西。
苏睿摇了摇头,“不会。她们越热闹才越好。”
岳行舟虽然不知道他的安排,但是想来他应该是成竹在胸的,因此也就不做多余的担忧了。两人说了会儿话,他就回去了。毕竟是周家的女婿,许多地方还需要他帮忙。
苏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唇角的笑意并没有散去,他呆呆的想了一会儿,才像是很疑惑的问,“你该怎么办呢?所有人似乎都站在你的对立面,无足轻重,任人宰割的你,会怎么做?还真是期待啊……”
小厮猫儿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轻声道,“公子,咱们还是照原来的计划吗?”
苏睿一只手在茶盏上来回的摩挲,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的笑了一声,道,“不,咱们什么都不做。猫儿,你去跟着那个女人,小心些,看看她会怎么应对。”
猫儿答应了一声,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却又听见他的主子道,“也不急在这一时。我想周家的人应该有这点耐性就算再怎么看不顺眼,起码要等葬礼之后吧?”
猫儿也不回来,就在门口回过头,站在半片阴影里,答道,“公子说的是。属下这就回去准备。”
敏嘉自然不知道还有人在暗地里看着她的一言一行。她这几日里都没有好好的休息,一直都在灵堂里守着。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到耳房去,顺便小憩一会儿。因此葬礼结束的时候,她已经累得几乎直不起身子来了。
好在这段时间,除了吃的差了些之外,也没有人为难她。就是大太太和老太太,在灵堂里见着她,也不过是当做没有看见罢了。
好在终于结束了,自己也可以缓一口气了。敏嘉任由李妈妈和书眉两个扶着她往近知院走,心里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因着大少爷的事情,所以自己还没有特别的被人为难过。但从今日起,自己就算是正式的开始了在周家的生活了。也不知会有什么招数等着自己。
但是如今也顾不上了。她回到院子里,先是要了热水来沐浴,然后便扑到床上起不来了。
这一觉从下午直睡到第二天早上,连晚饭都不曾吃。醒来之后,重又变得精神抖擞了。叫了书眉进来,问她最近院子里有没有什么事情。说起来,她虽是这个院子的主子,但这院子里的人她可还没有见过呢。
书眉一边给敏嘉梳头,一边将院中的人事一一道来,“咱们院子里这几日倒是十分安静。人也不多,书屏和书绣两个是二等丫鬟,下面还有四个小丫鬟。另外就是厨房的何妈妈,还有两个婆子。书玉姑娘来了之后,老太太拨了香雪和香墨来伺候,领的也是二等丫鬟的份例。”
敏嘉点了点头,又问,“大少爷原来屋里没有大丫鬟?”
书眉小心的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真是随口一问,便有些犹豫。敏嘉看了便知里头有些猫腻,便催了崔。书眉这才压低声音道,“那个大丫鬟书琴,听说是被大太太打死了。”
敏嘉忍不住瞳孔一缩。她虽然知道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尤其是下人们的命更是如此。但实实在在的听见打死人,这还是第一次。当初听见大太太说让她殉葬的话,她以为不过是随便说说,现在想来,当时若不是那个苏睿,只怕就是真的了。
她一阵心惊,却也不去问为何会被打死。既然都打死了丫鬟,想来就是十分秘密的事情了。犯不着去沾染这样危险而又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这时书眉已经给她梳好了头发,对着镜子照了照并无不妥,这才伸手道首饰盒子里头去挑簪子。
敏嘉见了,忙伸手阻止了她,“我如今在孝中,如何能够戴那些东西?”说着伸手从另一个盒子里挑了白色的绢花,插在鬓边。自己对着镜子照了照,并无逾矩的地方,这才站起来道,“走吧,随我去给大太太请安。”
这个时代给人家做媳妇就有这样的不好,晨昏定省,若是想睡懒觉,基本不可能。当然也有那和善的婆婆,并不要儿媳妇在自己跟前立规矩。但自己的婆婆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她今日已算是起晚了,到了莳花院里,却已经开始摆早饭了。敏嘉连忙赶上几步,结果一个丫鬟手中的碗筷,和善的笑道,“姐姐放着,我来吧。”
这丫鬟却是大太太房里的大丫鬟,名叫缨络。做到大丫鬟这一步的人,都是极有眼色的。大太太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已是昭然若揭了。因此大太太院子里的人,自然是和三少奶奶亲近,而不愿沾上这个大少奶奶。没办法,丫鬟也要生存,自然要依附能够给她们好处的人。
因此缨络见敏嘉伸手来接,却轻巧的侧了侧身子避开了她的手,皮笑肉不笑的道,“不敢劳大少奶奶动手。还是让奴婢来吧。这是奴婢分内之事,若是让太太知道奴婢懈怠了,反而不美。”
敏嘉碰了个没趣,讪讪的收回了手,问道,“太太可在屋里?我来给太太请安。”
缨络翻了翻白眼,看了一眼屋外的日头,脸上的神色越发不屑,阴阳怪气的道,“大少奶奶来得可真早。这个时辰,来请安的姨太太们只怕都走到自己的院子了。”
这话就说得直白了。敏嘉心知自己今日起晚了,但也不能任由一个丫鬟这样说自己,正要反驳,便见内室转出了一个丫鬟,朝着缨络啐了一口道,“就你饶舌,饭摆好了没有,夫人出来了。”
然后大太太的声音便从后面传来,“咱们大少奶奶,哪里有你们说嘴的份儿?就是我这个婆婆,只怕也不敢劳动她每日前来请安呢。”一边说一边扶着丫鬟的手走了出来,在饭桌前坐了。
敏嘉知道自己并不讨大太太的喜欢。她也并没有非要去争这份喜欢,不过是尽到自己分内的义务罢了。好比一份工作,可以不喜欢,但要糊口,就怎么也要敷衍着做下去。因此见大太太在桌前坐了,便走过去,准备伺候大太太用饭。谁知那个缨络身子一转,挡住了她的路,自己拿起了布菜的筷子。
敏嘉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又讨了个没趣。想了想,到一边的小几上到了一杯茶,就在手里端着,跪在了大太太面前,恭敬的道,“请娘用茶。”
她的新婚成了丈夫的忌日,因此也没有待晓堂前拜舅姑这个程序了。现在敬茶,也算是补上了。别管大太太喝不喝,但自己的情面上已经做足了,就没人能够挑出理来。
大太太也不说话,也不接茶,就这么看着她。敏嘉虽是低着头,也能感觉到那锐利的视线。直到她几乎要承受不住的时候,大太太才伸出手来托住了茶盏。
敏嘉松了一口气,就放开了手。谁知大太太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并没有接稳,那一盏茶便泼了敏嘉一头一脸,连裙子上也都是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