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客船在江汉停靠,周林纾也暂时缓解了晕船的症状,出了房间站在甲板上观赏风景。
惊鸿的六公子嘻嘻哈哈凑过来,冲她挤眉弄眼,“还想着在船上找你说话,你倒好,一上来就晕船得一塌糊涂,成日里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周林纾心里不好意思,却不想就这样被他看轻了,便外强中干地吼了回去:“找我干嘛?我才不要跟一个断袖多说话,你去找你的四公子去!”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还不是看你心情不好,才想着安慰安慰你嘛,你倒是这样刺我,真是不知好歹!”六公子气呼呼地鼓着脸,一双大眼睛含着怒气瞪向她。
被他这样看着,周林纾才猛然发现,这六公子也就跟她差不多高,那鼓着脸的样子看着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也就是跟着惊鸿的人混在一起,她才无意之间忽略了他的年龄。
此时她恍然发现这一个事实之后,登时惊奇不已,便眨了眨眼,凑近他仔细地看了看,把他看得躲躲闪闪之后,这才笑着说:“哈哈,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装模作样的教训起我来了?”
六公子被戳中了软肋,一张脸涨地通红,气鼓鼓地想要反驳她,却又说不出话来。
惊鸿寨高层连带着俩女子一共有七人,他六公子年纪却是最小的,平日里没少受欺负,还找不回场子来。
本以为这个看上去有些不一样的女子能多少被他戏弄一番,却不想自己倒是反被戏弄了,心里面那是一个又急又恼又后悔,真恨不得一把撕了面前这个人。
可是流苏老大又说了,在外面不能惹事,真是急死个人!
他那个纠结万分想要动手却有颇多估计的样子更是让周林纾欢乐,畅快地笑出了声,仿佛将心里的不快都笑了出去,积郁了许久的怨气都消散了不少。
而被六公子在心里念叨过了的流苏公子这时候走了过来,轻声问:“如何,是不是觉得心里畅快了不少?”
他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就见周林纾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未及收敛的笑意。
那张素白洁净的小脸上皮肤带着莹润的光着,秀丽地眉眼中有着还未发散出来的妩媚妖娆,让他心中不自觉的跳了跳。
没想到,这嘉和公主竟是个这样的美人,沈括那厮倒是好福气。
他这样想着,就听周林纾说:“你怎知我心中不快,又怎知我此时心中畅快?”
听了她的这话,流苏愣了愣,而后摇头笑了笑。
“你的不快都写在了脸上,任谁都看得出来,只不过许多人藏着话不说罢了。又或者是她们心虚,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情。我却不同,有什么说什么,本就跟你没多少瓜葛,不过是一时兴起提两句,你便是因此而生了我的气,我也无所谓。”
那一柄素白的折扇在他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晃动,配合着他那平静无波没什么感情的语气,倒真是如他所说那般无所谓。
周林纾听了他的话沉默下来,没办法否认。
她的确是不快的,自那日看了信得知了真相之后,就有一口气一直堵在心口,郁结在心。
任谁也没办法那么坦然地接受那样的事实,她更不行。她没办法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去对待身边的几个人,没办法仍旧笑得眉眼开怀的与身边的人相处。她只能将一切都藏在心里,让别人看不到,自欺欺人的活着。
却没想到,在这种时刻让流苏一语道破。
她露出苦笑,对他说:“不畅快又能如何,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与人无尤。每个人一生都要经历各种各样的困苦,我也不例外。上天最初赋予你的东西便是你来到这个世上立足的全部,除了那些便一无所有,这又能怪谁呢?只到底是不开心的,毕竟……”
说到这里她沉默了下来。
毕竟这一切,原本并不是她应该承受的,而是那个被她设为女主角的人来承担。
毕竟她并不是一出生就处在这样的一个世界,哪能百分百地将自己融入这个社会?她虽然只是芸芸众生之一,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可她到底是见识过更广阔的空间,眼光不会局限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之间。
可她来到了这里,成为了那个苦命的人,便只能承受这一切她本不应该承受的东西。
原本是她想不开,怨天怨地,怨恨一切造成这一切的人,实际上,她最应该怨恨的人是她自己。
谁让她设计出那样虐心的情节?即便她只是设立了一个框架,并没有写出究竟哪里在虐,但这个世界不就是由她那寥寥几笔框架发展出来的吗?
所以一切的根源还是在她,而不在其他人的身上。
这个问题一直缠绕在她的心底深处,时不时的就冒头骚扰她一番。特别是在得知自己美娘亲用自己做的那个交易之后,更是总会想起这些。
只是没想到,这种郁结情绪被惊鸿的人一语道破,她反倒稍微释怀了一些。
周林纾不想再纠结在这个问题上,于是不再看流苏,而是转头望向江面,想象着未来的某天,她找到沈括后,迎接她的会是一张怎样的冰块脸。
流苏见她这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摇了摇头,转身离去。独留她一人,眺望江面,想念着某个人。
在江面上行了五六天,总算是到了西南最繁华的城市漓城。
周林纾不知道沈括现在在西南的何处,惊鸿的那些人也没有将沈括的动向告诉她的想法。于是她干脆也不问了,到了这漓城之后就去客栈租了个小院,将一行人安顿了下来。
惊鸿的人到了漓城之后也没有跟周林纾等人分开,见她租了个小院,一点儿不客气的也住了进去,丝毫没有分道扬镳或者是不好意思。
周林纾心里认定惊鸿是给沈括做事的,只那些事大概没法在明面儿上,所以才诸多遮掩,她便想要适当的帮一手,等见到了沈括也不必那么心虚。
至于她为什么会心虚?那个,再怎么说她现在也是嫁了人的,这么明晃晃的带着丫鬟跑出来,还跟一帮男人厮混在一起,怎么着沈括的脸上都不会好看。
一行人安顿下来之后,周林纾留了几个人盯着惊鸿那些人,然后带着红鸾青鸢以及另外两个护卫出门晃悠。
西南多雨,这几日却是难得的晴天。大街上有不少行人小贩来来往往,热闹的景象与盛京那种恢弘大气的感觉完全不同,让人更容易心生亲近之感。
西南民风开放,大姑娘小媳妇的俱都可以不做任何遮挡地出门。就是当街看对了眼,直接上门去提亲的也有。然而这里的人身量都不高大,放在女子身上尚且可以给女子平添小鸟依人之感,放到男子身上却是少了几分阳刚。
以致于一路走来,宽肩阔背、身材高大的护卫引来了不少女子的注视和议论。更有许多人堂而皇之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留下几句吃吃地笑声,就差没直接上来拦住人,挑逗两句了。
这种肆意、大胆甚至可以称得上伤风败俗的场面,直接让两个盛京出身、还没成亲的护卫羞得一路不敢抬头。
周林纾到了这里反而作回了女装打扮,反而能略微感受到一些现代气息。
古代女子哪里能活得这么肆意?若不是这里尚未彻底被各种礼教所束缚,又怎么养得出这样一群性格鲜明的女子?
“你们若是不自在就回去吧,我身边有红鸾和青鸢就够了。”见两个护卫实在是不自在得很,周林纾也不打算拘着他们,却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两个,说:“你们两个还未成亲吧?要不然从这儿挑两个顺眼的娶了回去?”
有句话她没说,盛京城里的女子身价多贵啊,你没个赚钱的营生,好人家的姑娘绝对不会跟你,而且盲婚哑嫁还未必是你喜欢的。可在这儿,怕是看顺眼了不要聘礼都能跟你走,还能找个合心合意的。
只是这儿的女子略微大胆、缺乏礼教了些。
那两名护卫听了她的话之后就一副吃惊不已的表情,更是连连摆手推拒起来,“不劳主子费心,不劳主子费心。既然主子吩咐了,小的们就先回客栈了,劳烦两位姐姐看护好主子。”
说完,不等周林纾吩咐什么,两个人已经是落荒而逃。
周林纾看着暗笑不已,只觉得这古代人的脸皮也太薄了些,随便两句玩笑话就受不了了。就是不知道要是沈括走在这大街上,被这些奔放的女子热情地对待,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一想到这里,找到沈括的心就急切了起来,她扭头问青鸢:“可有看到什么标记?”
她来西南的决定定得仓促,之前派遣到西南来的人怕是才收到她的回信没多久。也不知道沈括是仍旧和那些人在一起,还是又分开行事了。
之所以来漓城,也是为了找一些线索,好尽快的跟自己人汇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