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周林纾和薛征两方僵持不下,沈括又处在不尴不尬的地位上,那么他就只能拉个有分量的旁观者来做这件事情的最终决策者。叶培宣大人是清流,既不会站在薛相一方也不会站在皇室一方,名副其实的中间地带。如此他的夫人更不会在这种时候故意偏袒,此时她说出的话,比沈括更管用几分。
叶氏听出了于贤的话外之意,虽然有心应承,却只能在心里苦笑。
往常是中立没错,可是如今自家夫君名言要让自己跟嘉和公主周林纾亲近起来,更是让妍儿承认了她这个干姐姐,她哪里还是中立的一方?可这个时候这件事情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不然事情岂不是更加难以解决了吗?
无奈之下,她只能是尽量公正、实则为周林纾开脱地说:“之前薛公子的手下一味为难酒楼计,公主看不过对方奴才仗势欺人,就上前说了两句。却没想到薛公子的手下就想对公主不敬。可公主哪里能让那等人欺辱的?公主的手下自然是忠心护主,跟那人对峙起来。不过可惜那人学艺不精,被青鸢姑娘一拳就打飞了出去,摔在门上撞了进去,这才出现薛公子最后所说的事情。”
她这番话说完,不只是于贤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就连薛征也了解了一些他未曾问明白的事情。
这一了解可不得了,直接就将他心里的底气一下子都吓到九霄云外去了。竟然是薛飞那臭小子给他惹的祸!
薛征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丝毫不能显露出来,只能干笑着继续听着。
于贤略带深意的看了眼他,语带双关,“哦,原来是薛公子手下的人对公主不敬,凌辱公主啊!”
“对、对、对,一定是手下人不晓事,无意之中得罪了公主。”薛征立马明白了于贤话里的意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高声吩咐其他的手下,“去将那个畜生拉出来,竟然敢对公主不敬,死不足惜!”
周林纾鄙夷地看着薛征那个怂样,心里对薛相这个外公家里的家教更加没底。前有一个薛芙是搅事精,后有一个薛征是个欺软怕硬的软蛋,也不知道这外公究竟是如何治家的,竟然养出这样的子孙后代来,也难怪小舅舅生气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事情如何,却知道似小舅舅这样的商业奇才,任何一个有些大局观的人都不应该放过他才是。薛相却由着小舅舅与其脱离父子关系,弄得跟仇人似的老死不相往来,甚至各家店铺在接待薛家人的时候还会另外加两层价。
然而这种事情不是她想管就能管的,更别说她根本就不想去管这样的官司。
因为牵扯上了沈括的弟弟,于贤也跑出来双项,最后更是牵扯到了叶氏,周林纾即便是再过生气,也不好继续不依不饶。因此只能是杀鸡儆猴一般,让人割了之前那对她出言不逊的仆从一只耳朵,并且将其嘴缝住三天来了解这件事情。
在手下人执行这项决策的时候,她还特意跟薛征解释着她的用意,以警告薛征日后千万别犯在自己的手里。
薛征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恨恨地瞪了眼那个手下之后,就带着人离去了,完全不打算管他的生死。
宋怀瑾看着这样的场面脸色惨白,好险才没有吐出来。
至于叶夫人和叶清妍,更是早早的就被请到了隔壁的包厢里去好吃好喝伺候着。
于贤没想到周林纾会是这样手段果辣的人,对她的评价高了几分,却还是保守地笑着试探:“这可是公主娘家表哥的手下,这般下死手,似乎是不太好吧?”
“这样为恶民间的狗,放过他就是对将来可能被他伤害的人的不负责。与其在其他人受到伤害之后再懊悔不已,不如现在就给他个教训。打疼了、打怕了,他才知道什么叫做恶有恶报。”周林纾不仅仅是在给于贤解释,也是在给自己解释。
她不是个血腥残暴的人,但今天是真的生气了。
百只母鸡舌头做成的爆炒鸡舌?将孵未孵鸭蛋的清蒸鸭卵?三寸长鲫鱼尾的鱼尾豆腐?这种奇葩的东西她还真是想不到。这样的家伙留着也是个祸害。
于贤倒是对这样的她改变了些先前的看法,也难怪沈括会对她有所不同。
薛征走了,之前他们的那一桌酒自然也就散了。
别的人都与他们几个无关,但是沈拓却是沈括的弟弟,沈括自然不能什么都不说。
沈括和还需要沈拓维持着表面上的关系,沈拓无奈走到沈括的面前,干笑着喊:“大哥。”
看着沈拓那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表情,沈括一阵无语。但是他也知道家里人是如何宠惯着这个弟弟,因此什么教训的话也没说,只吩咐着:“早些回家,晚些时候去祖母那里请安。”
“知道了。”沈拓见沈括没有训斥自己,松了口气,面对着自己这个将军哥哥,他多少还是有些抵触的,胆子也没平时那么大。此时他没有说自己,而是吩咐了这么一句,他更是彻底放下了心,朝着众人告辞之后就出了酒楼。
见事情都处理完了,于贤也就没兴致再继续待下去,之前想喝酒的心思彻底没了。
沈括急着回去跟祖母交代沈拓的事情,跟叶夫人以及周林纾告辞一声之后,就跟于贤两个人结伴走了,只有宋怀瑾被叶夫人单独留了下来。
宋怀瑾在叶氏面前很是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对她行礼,惭愧道:“学生见过师母。”
今年的科举是由大学士叶培宣主持的,所以但凡是今科举子皆可成为叶大人的学生。而宋怀瑾又实实在在的受过叶培宣的指点,所以这一句师母称得上是心甘情愿、恭敬十足。
“你倒是还记得我这个师母。”叶氏语气淡淡,带着点心酸和遗憾,“我还以为因着婉儿的事情,你要躲着我们一辈子。”
周林纾不知道叶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叶清婉的死还跟这宋怀瑾有关系不成?她可是知道,叶清婉并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人害死的。宋怀瑾与叶清婉两个人端称得上是情投意合,这桩姻缘定下来也是两方皆大欢喜的事情。怎么着算下来,他也不能与叶清婉的死有关系。
却见宋怀瑾脸上的惭色更甚,语气凄然,“学生自是没脸见师母的,若不是因为与学生定下姻缘,令媛又何必芳魂早逝,令得师傅师母中年丧女,日日悲痛?”
“哼,你竟是也相信了那八字相克的传言?”叶氏疾声厉色,语气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亏你还是读圣贤书的,如此荒唐的事情你也会相信!你也陌说是因为你送去的那些瓜果,这件事情虽是与你有关,但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般。若是你当真不愿再认你师傅师母,你尽可将那件事情一直放在心底继续自责。如若不然,就莫要在心心念念的想着那些事情。婉儿命苦,怨不得任何人。”
叶氏说完,不愿意再看到宋怀瑾那软弱的模样,拉着叶清妍草草向周林纾告罪之后就离开了酒楼,没有多看那宋怀瑾一眼。
为此宋怀瑾脸上的凄然更甚,哪里还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分明就是个懦弱无能的文弱书生。
周林纾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待得叶氏已经走远之后才郁闷地回头看着宋怀瑾。
她好好的想跟人吃个饭容易么?第一次被三五六七破坏了,理由是宋怀瑾。第二次虽然起因是薛征,但最后还是因为宋怀瑾。难不成她就跟这宋怀瑾才是真的八字相克?
她不明白刚才叶氏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既然那么说了,就一定能查到。不过眼前的这个人似乎知道的会更清楚,所以她决定不如就直接找正主问清楚,省的自己还要费劲的去查。
“你……跟叶清婉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儿?”
宋怀瑾此时正沉浸在连番的刺激之下,正是心神不稳情绪翻滚的时候,一时不察,顺嘴就回答了她的问题,“那日我送了瓜果去师傅府上,第二天就传来了婉儿的死讯。外界皆传是我二人八字相克,所以才导致婉儿红颜早逝……”
说完之后他才回过神,神色慌乱地看向周林纾,一辑到底愧然道:“学生胡言乱语,公主莫怪。”
“噗……”周林纾还未说什么,青鸢却噗哧笑出了声,看着因为自己笑声更是无地自容的宋怀瑾对她说:“公主,他可真是个书呆子。”
周林纾也弯着嘴角笑了笑。
的确,宋怀瑾可不就是个书呆子?即便是在叶清婉的记忆里,对他的评价也是如此。
“‘牡丹亭外芳草离别,红书巷里新雨缠绵’,不过就是个书呆子罢了。”周林纾喃喃自语,顿时觉得了无趣味。
叶清婉和宋怀瑾明显就是一对苦命鸳鸯的话本子角色。书生小姐雨中相遇,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书生努力高中探花郎,风光求娶梦中佳人,传说中的大小登科。
然而天妒红颜,芳魂早逝,独留书生魂牵梦绕为伊消得人憔悴。
书生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梦中佳人并不是无端猝死,而是被人毒害吧。
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事情,周林纾吩咐青鸢让掌柜的打包食物送去行馆,然后提步下楼不想再留在这里。
宋怀瑾却被周林纾的喃喃自语惊呆在了当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