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冬日的光景，从山上向下望，整个村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清晨还有微风吹动，薄雾来回荡漾着，一会儿聚集在一起，一会儿又向四面八方散去。

　　有早起的老人在乡间道路上晨练，扭动着身板，呼吸着清晨里第一缕阳光前的新鲜空气，身边的小狗，四处嗅着，守候着。

　　正在欣赏着这么静谧的晨光，突然听到山下有人叫我。

　　“小轩！一大清早的，你爬那么高干什么，会冷的，赶紧下来！”是苏叔叔，看到我在山岗，使劲的呼喊着

　　我也感到了清晨的寒冷，虽然穿上了保暖的衣服，但是寒风还是从衣服的缝隙中侵袭到身体里。苏叔叔的呼喊，给了我下山的好理由。

　　“一大清早的就跑到山上去了，是有什么心事吗？给叔叔说说，看看能不能帮到你。”苏叔叔把我迎到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白色掉了漆的脸盆，脸盆里还印着几个字，竟然是‘复旦大学’。

　　“呀，叔叔，你是从复旦毕业的？”我从他的手里抢过洗脸盆，仔细端详着

　　“什么？复旦？不是，我哪能孵蛋呢？”苏叔叔憨憨的笑声，打破了我的好奇

　　“复旦，是个大学的名字，不是孵蛋，你这上面写的是复旦大学！”

　　“哦，你说这个脸盆啊，这是我年轻时候，出门在外，捡破烂捡到的，还是个大学生的脸盆啊，这么多年，都没人提醒我，真是幸运啊！”他从我手里接过脸盆，用指甲抠了抠上面的字，“粘的还挺结实，质量也不错，都用了这么多年了，只是掉漆，还没有被腐蚀掉！”

　　“那你仔细保管着，我先回家了！”

　　“哎，你等会，我还有话要问你呢？”他放下脸盆，把我拉到屋内，给我看一张很古老的照片，“你还没有见过你婶子吧，这上面的就是她！”

　　因为年月的影响，照片上的人已经看不太清了，只能看到基本的人体轮廓。

　　“婶子年轻时，肯定很漂亮吧！”

　　“哈哈，那肯定的，不然咱们家也不会抛弃了丁婶呀！哈哈！”

　　“叔叔真有福气，小时候听说婶子离家出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一段陈年旧事在叔叔的心里已经憋了很久，长期以来他都是用无所谓的态度看待他的那一场婚姻。

　　“哎，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清风寒冷，叔叔给我倒了一杯水，压在了那张照片上，“当年，我和丁婶也算是青梅竹马，没上几天学，却天天有事没事就待在一起玩耍。长大了，也就成了大人们眼里的夫妻。我当初也想着我们会结婚。可是没想到，双方的父母都很是不同意，坚决的反对。那个时节，虽然有了自由恋爱和婚姻，却不是人人都能够享受到的。在咱们这，包办婚姻还是很严重的情况。”

　　“我和丁婶能够相见的机会越来越少，感情却没有因此而淡下去。可是，有一天，丁家来人传话，说丁婶已经和本村的订了婚，过几日就办酒席，是特意来给我家送请帖的。你爷爷气不过，把来送喜帖的人打跑了，还把我关了起来，坚决不让我去。不知怎么的，就这样，丁婶成了别人的老婆，我成了光棍。”

　　“后来出门子，在上海那边打工，一工作就是两年。其实那个盆子不是捡到的，是你婶子的，她是那一年复旦的大学生。她人很热情，也很善良。有一天，我走在大街上闲逛，碰到了你婶子被几个流氓追赶，我也没多想，就跑过去，跟几个流氓打了一架！呵呵，你叔叔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打架也是有一手，况且那几个流氓都是城里人，不如咱们结实。”

　　“就那样，把你婶子给救了，因此也受了伤。”叔叔给我看他腰上的一条很长的刀上，是那几个流氓最后逃跑时给叔叔留下的‘纪念礼’。

　　“你婶子知恩图报，说要以身相许，当时我没有答应，说是小事。谁知道，她竟然找到了我的住处，整天没事的时候，就往我那里跑，洗洗刷刷的，其他人说我欺负了她，我说没有，她竟然说就是我欺负了她，不对她负责。”

　　“想不到婶子这么有魅力！”

　　“呵呵，咱是农村人，你婶子是城里人，还是个大学生，咱不能耽误了人家。后来，我搬了家，让她找不到我。可是，谁知道，你婶子竟然跑到了家里来。当时我还不知道，是年关回家时，看到你婶子正在做饭，一下子就愣了。我放下行李，就把她向外面赶。你爷爷很喜欢她，就认她是儿媳妇，还打了我一顿。”

　　“你当时都那么大了，爷爷还打你？”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爷爷那脾气，只要是看不过去，就是上手打人。”苏叔叔瞥了一眼爷爷的遗像，没有顾虑的说，“赶鸭子上架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干的！”

　　“那你后来是怎么和婶子走到一起的？”

　　“呵呵，这倒是要感谢你丁婶了。她知道有一个城里姑娘跑到我家里来要当媳妇，气的挺着大肚子跑到家里，大闹了一场，说我是娶不到媳妇的，还生不了娃。可把你爷爷的给气的，要不是看她怀着孕……”

　　“丁婶不是生不出来，没有孩子嘛？”

　　“那是后来的事，先前有孩子的，也就是那一次大闹之后的事情。眼看着，家里一边和丁家闹，一边又有你婶子的不依不饶，我没了办法，想让丁家罢手，还有自己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立业了，就一时冲动，答应了你婶子。”

　　“那时是一时冲动，现在还这么想嘛？”

　　“现在当然不，结了婚才知道，你婶子绝对是过日子的好手，勤俭持家的，别提有多幸福了！”

　　“看你现在幸福的样子，婶子一定把你照顾的很好！”

　　“哎……”叔深深叹了一口气，把水杯下照片再次拿起来，“可是，你婶子是个有文化有头脑的人，谁也想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你们结婚的时候，婶子家没有来人嘛？”

　　“结婚的时候没有，结了婚之后来的，又是一场好戏，你婶子家嫌我们家穷，不能给你婶子幸福，坚决要把你婶子领回家。你婶子不愿意，他们就硬拉，把你爷爷惹急了，伸手就打。打了人，犯了法，事情越闹越大，最后没办法，只能通过民事调解，调解来，调解去，最后还是遵从了你婶子的意思。”

　　“后来呢？”我听故事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地要求着叔叔赶紧讲下去

　　“后来，你婶子家的人走了，啥也没带走，最后还留下了几千块钱，说，不管怎么说，都是亲家，不能眼看着你婶子受委屈。不到半年，你婶子怀孕了，可惜的是，你婶子怀了孕还硬要出去干活，闪了腰，流了产，孩子就这么没有了。我没有想到的是，你婶子那么坚强，不但说自己没事，还可以再生，还安慰全家人！”

　　“这辈子人啊，总有看不透和看得透的时候，第一个孩子没了，你婶子也不着急要第二个孩子，可是却急坏了你爷爷奶奶。因为流产的原因，你婶子的身体大不如从前，憔悴的很，怎么补也补不好。正如他们所愿，结婚的第三年春天，你婶子怀孕了，有了先前的教训，你婶子是坚决不能下地干活的，只能在家静养。秋天，你堂哥就出生了，把你爷爷奶奶乐坏了，终于后继有人了，可是没想到的是，孩子生下来刚一个月，你婶子家的人又来了，那次是和和气气的，毕竟是知书达礼的人家，我们也没有想太多。”

　　“你堂哥满一岁就会说了话，也能简单的行走，不太需要多少人细心的照顾。到了第五年，发生了我至今都想不通的事情……”

　　“发生了什么事？”我偶尔的插嘴，想让叔叔继续说下去

　　“你婶子离家出走了，留下了孩子，还有一封信，信里只有几句话，说是把他最好的五年青春给了我，还给我们家生了孩子，这个恩算是报完了！”

　　“那封信还在吗？”听到这，我想我是有一些理解了婶子，着急想看那一封信

　　“哪里还有？当时看不懂，找了人念得，念完之后，就被我给撕了！”叔叔喝了一口茶，抿了抿嘴，望着屋外的天空发起了呆。我想，他一定是在想婶子吧！

　　“你没有去找过婶子嘛？”

　　“怎么能不找，可是怎么找呢？我不知道她的家在哪，到复旦大学去问，说早就已经毕业了，留存的档案里有住址，按着住址找到的却是空空的屋子。我还在报纸上登了广告，寻人启事，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却还是没有一点的消息……”

　　“婶子是在故意躲着你……”

　　“我也知道，可是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这么折磨我……所以才找来你问问。我猜不透你们大学生的心，实在是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