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郡的太守叫窦璇,出自关陇虏姓大豪门。
这支鹰扬府军队从何而来?又为何占据了南武城,中断了琅琊郡与鲁郡之间的联系?假如这是一次机密军事行动,负责镇戍齐鲁地区的右候卫府应该会提前告之郡府,但是……琅琊郡太守窦璇想到主掌右候卫府的是水军副帅周法尚,不禁忿然摇头。
周法尚乃中土名将,卫府老帅,江左大权贵,勇略过人,功勋卓著,为两代皇帝所信任,因为东征需要,皇帝特意将其从西北调至水军出任副总管,并主掌右候卫府,在全权负责齐鲁地区镇戍重任的同时,更好地进行东征的前期准备工作。大凡武将到了周法尚这种高度,行事风格都很霸道,说一不二,不容置疑,而东征是当前中土的头等大事,凡与东征有关的事务,上至中央下至地方都要优先处置,当军事需要与地方利益产生冲突的时候,身兼两职权重一时的周法尚理所当然直接干涉地方行政事务,甚至直接命令地方官府,威胁地方官员,由此军方和地方官府之间,必然会产生激烈矛盾。齐鲁诸郡对周法尚的粗暴作风非常不满,但皇帝信任他,支持他,诸军行政官长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强行忍耐。
窦璇因此推断,占据南武城的那支鹰扬府军队十有八九都是奉了周法尚的命令进行机密军事行动,而以周法尚的行事作风,不告诉琅琊郡郡府也是理所当然。我的官比你大,我的级别比你高,我的权力也比你重,所做的事也都是机密大事,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举一动提前告知你?
窦璇出身豪门,又是皇亲国戚,再加上血液里还有那么一点点做为鲜卑人的自卑情结,他很自负自傲,对周法尚的跋扈极度不满。在我的地盘上为所欲为,你眼里还有我窦氏,还有纲常国法吗?窦璇决定打探清楚,假若那支鹰扬府军队的确在执行机密行动,且命令来自于右候卫府,他就上奏弹劾,他和皇帝毕竟是关系不错的表兄弟,就算皇帝不会因此而怪责周法尚,也要给周法尚添点堵,让他知道我窦氏不是泥巴捏的,更不是他可以欺辱的。
南武城已经被那支从天而降的鹰扬府军队封锁了,打探消息并不容易。就在窦璇焦虑不安之际,彭城左骁卫将军董纯来信了,私人书信。董纯是关陇汉姓贵族,窦璇是关陇虏姓贵族,汉虏之间本身就有隔阂和矛盾,而两人又隶属于不同的贵族集团,在政治上也隶属于不同的派系,且一个是武将,一个是文官,一个是徐州军事官长,一个是琅琊郡太守,彼此之间虽然相识,却并没有什么交集,所以董纯的私人来信让他颇感意外。
等到窦璇看完这份书信,他就不是疑惑不解了,而是怒不可遏,忍不住就想骂人了。
董纯向鲁郡太守段文操告警,同样也是以私人书信的方式,之所以不愿意以左骁卫府的名义行文,一是担心消息泄露,以致谣言四起,人心慌乱,其次便是脸面问题,他自己的脸面、卫府的脸面,都要顾及,毕竟这件事在段文操和窦璇看来,肯定不是他董纯无能,而是他董纯居心叵测,故意把贼人赶进了齐鲁地区。以这种私人书信的方式告警,必然会引起段文操和窦璇的疑惑,然后他们便会冷静下来深思,这时,他们便会和董纯一样,联想到东都复杂的政治斗争,继而推测到徐州贼的背后有“黑手”,而这只“黑手”真正的目的不是要掀翻董纯,而是要混乱齐鲁局势,阻扰皇帝和中枢的东征大计。
但窦璇依旧要骂董纯,你明知徐州贼背后有“黑手”,为什么不调用徐州全部军力予以剿杀?你居心何在?你怕得罪谁?抑或,你故意纵敌逃窜,暗中“配合”那只“黑手”,要阻扰东征?
齐鲁的军队要么被皇帝和中枢征调,去了辽东边陲,要么被水军副帅周法尚征调,在东莱配合水师进行渡海前的攻击准备,剩下寥寥无几的鹰扬卫则主要集中在齐、鲁两郡,而琅琊郡因为地理位置和地貌原因,仅仅驻守了一个鹰扬府四个团的兵力,但其中两个团去了辽东,一个团在东莱,只剩下一个团戍卫首府临沂。所以,窦璇不但无力剿贼,反而有被贼人击杀的危险。
窦璇愤怒之后,便是一筹莫展,他对徐州贼一无所知,不了解对手当然也就拿不出对策,另外就琅琊郡的现状来说,剿贼对他而言根本不现实,但不剿贼,他拿什么保障运输通道的安全?
窦璇苦思无策,惶惶不安,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彭城郡丞崔德本的密信。至此,窦璇才对徐州贼的来龙去脉、对琅琊郡突如其来的危机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可以肯定的是,蒙山失陷了,颛臾城已是徐州贼的囊中之物,而崔德本在密信中对齐鲁形势的预测,更是让窦璇如坐针毡,如临深渊。
这伙贼人的实力远远超出了窦璇的估计,姑且不论贼人的背后是不是有“黑手”支持,仅以其劫掠的重兵武器来说,就足以让五千人从头到脚全副武装起来,而五千全副武装的贼军里,被俘的鹰扬卫至少有好几百乃至近千人,如此战斗力,琅琊郡难以抵御,稍有不慎便有失陷之危,而琅琊郡一旦陷入贼手,受其连累的不仅是窦璇,齐鲁乃至徐州局势也会陷入困境,由此必然影响到东征的进行。
好厉害的手段。窦璇不得不佩服徐州贼背后的“黑手”,其谋略之高,心机之深,世所罕见。
窦璇马上拟定了对策。
此刻他向东都求援肯定是来不及了,而东都对地方上的上奏向来持怀疑态度,无论事情好坏轻重,先打个对折,好事未必有那么好,坏事也未必有那么坏,不着急,调查清楚了再说,这一拖就遥遥无期了。再说徐州贼起自徐州,受累的董纯等徐州军政官僚为减轻自己的罪责,肯定不会如实上奏,该欺骗的欺骗,该隐瞒的隐瞒,反正东都绝对了解不到真相。东都指望不上,窦璇只能设法自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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