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恒星时刻

第190章

恒星时刻 稚楚 4315 2026-08-02 12:01

  “下雪了。”

  南乙一步步走下台阶,一片轻盈的雪花落在眼前,很小、很白,转瞬即逝。

  他独自站了一会儿,静默得格格不入,但在精神病院又显得很正常。这真是个好地方。

  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精神病院。

  忽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将他从黑暗的幻想中唤醒。

  是严霁打来的,南乙选了接通。

  “喂?”

  “小乙,你在哪儿?”严霁的声音难得地很急,和他平时判若两人,“汪琦说他之前的稿子审核过了!风声突然放开了,那个新闻社还想要个独家专访,让我来问问你。”

  南乙还以为是自己做梦,闭了闭眼,又睁开:“真的?”

  “真的,汪琦现在已经动身去开会了,对方想要做独家和首发,所以现在很急,最好你也过去。”

  突如其来的转机令南乙感到困惑,他甚至有些警惕,向汪琦那边再三确认。

  “这次是真的可以了,但具体原因上面的人也没仔细说,只说要快,晚一步新闻效益就没那么大了。你同意专访吗?”

  南乙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他习惯了在暗地里谋划,不想光明正大地成为某个打击犯罪的标杆,受人称赞,那多少显得滑稽。他只是为了一己私欲而已。

  大家都默认是阿丘的自杀爆破了这座难以撼动的大山,但南乙不觉得,他们至今为止没能成功,都是因为陈善弘背后的权利之网。

  阿丘也好,他自己也罢,都不过是玩物而已,随便就可以遮掩过去。

  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最近快开会了,像这样的重大舆论危机可以得到优先处理吗?

  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日日夜夜期盼的,终于实现了。

  次日上午,一条新闻刷爆全平台《草菅人命?官商勾结?诚弘集团背后长达数十年的肮脏交易》。

  就在那天下午,南乙收到一条虚拟ip临时邮箱发布的定时邮件,阅后即焚。

  附图是当时南乙在看到日出后,拍下的一张照片,他单纯觉得很美,所以分享给了总是在暗处游走的祁默,想让他也看到。

  [南乙,站在山脚下是安全的,但永远都不能像你一样亲眼看到最漂亮的风景,上山当然会有点危险,但我觉得很值得。我去自首了,试一试吧,如果成功了,几天后你应该会收到好消息。

  不言就先拜托你了。]

  李不言是祁默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在得知张子杰出事的时候,祁默当然是害怕的,他也是人,从小城镇一步步打拼到国外,面对这些丧心病狂的上流人士,他担心过自己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张子杰。

  因此他一直隐藏得很好,即便非常担心南乙的安危,能做的也不过是私自定位追踪了南乙的手机,实时监控他的行踪。

  可当他真的疑似出现意外,祁默也不敢贸然出现,而是想办法找到了秦一隅。

  他很怕自己卷进去,不是怕死,而是害怕他一旦消失,没人能照顾李不言。

  因此在事情有可能败露时,祁默接受了南乙的提议,销声匿迹,躲避风头。

  直到他的朋友帮他修复好那张浸过水的硬盘。那是祁默第一次亲眼看到南乙被霸凌的画面。他无法想象,在他面前表现得成熟、冷静、心思深重的人,原来遭受过那样令人窒息的对待。

  看完那些视频,他无法入眠,只要一闭上眼,画面中南乙的脸,就会被替换成他最在乎的人。

  又或许,李不言遭受的,比南乙还要多、还要惨痛。

  那些从蒋正电脑里获得的证据链,像是沉甸甸的、棱角锋利的石块,一颗颗压在祁默的心头,重量与日俱增。正义感和道德被这些棱角磨出了血,每时每刻都在发出钝痛。

  他知道南乙想让他全身而退,但在艰难的鏖战中,全身而退就是选择做逃兵。祁默不想再这样下去。

  看着电视上播报的大会相关新闻,他想赌一把。

  在为李不言最后擦拭了一遍身体之后,祁默和薛愉父母吃了顿饭。回到暂时躲着的地方,花了一天时间清理痕迹,尤其是和南乙相关的一切痕迹,设置好所有定时的邮件、微博,擅自将完整的证据网,透过各种能够找得到的检举渠道,提交给纪委。

  第二天一大早,祁默前往派出所,为张子杰的失踪报案,并以修理私人电脑时泄露个人数据而自首。

  当天夜里蒋正就被留置,在网络风波愈演愈烈之时,背后的专项小组也在同步进行当中,暗流涌动。这次涉及到的人员太多,民意滔天,是个实打实的极其恶劣的典型案例,怕打草惊蛇,他们花了数天各个击破。

  直到差不多可以收网的时候,媒体才嗅到风声,同步展开曝光。

  被彻底曝光的第二天,陈善弘在企图潜逃海外时,在机场被警方抓捕。

  而陈韫也没能顺利逃脱,因涉嫌杀人而被逮捕。

  之后的一段时间,新闻稿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诚弘集团董事长疑似迷奸旗下多名艺人》

  《赛车俱乐部背后包藏权色陷阱,赛车还是杀人?》

  《“反腐风暴”下诚弘集团急速缩水的千亿市值,曾经的娱乐业巨擘何去何从?》

  《富商陈善弘疑似屡次肇事逃逸致死、顶包脱罪》

  《调查最新消息:陈善弘涉嫌海外买凶杀人,受害者曾是地下摇滚乐手》

  ……

  紧接着,陈韫吸毒和聚众淫乱的视频流传在互联网上,这些都是从张子杰那里获得的证据。

  而之前做出独家报道的新闻社,前往医院拍摄了李不言住院的画面,针对赛车俱乐部和李不言事件进行了深度调查和访问,揭露了陈韫对他所做出的极其恐怖的虐待。

  那些令人发指的内幕一经揭露,将本就汹涌的互联网再次引爆。

  许多人自发地为李不言捐款,希望他能醒过来。

  蒋正落网后不久便传出自杀未遂的消息,明显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女儿和部分财产,但没能成功。

  紧接着,某小号发布了新的爆料。

  [某二代长期校园霸凌女同学,导致对方身患抑郁症自杀]

  曾经不见天日的霸凌视频火速流传开来,网友很快扒出蒋甜的身份和背景。

  没有了父亲权利的庇护,没有了优越的家底,她终于得到了迟来数年的惩罚。前期舆论浪潮铺垫得极其浩大,网友群情激奋,蒋甜几乎社会性死亡,铺天盖地的谩骂和唾弃朝她涌来。

  薛愉的父母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痛哭一场,面对媒体的闪光灯和镜头,他们显得有些僵木,直到这些苍蝇一般的人离开之后,两个沧桑的中年人才离开空荡荡的房子,开车驶向夜色,前往女儿所在的公墓。

  在所有吃瓜路人的眼中,这一切的开始,竟然只是一场乐队比赛的黑幕。

  “你姐姐说,因为那次肇事逃逸判得很重,顶包的司机判了十一年,现在还没有过追诉时效,还可以试试。”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小乙,他们还是、还是遭到报应了……”

  南乙沉默许久,用很轻的声音对妈妈说:“嗯,恶有恶报。”

  他温柔地宽慰着母亲:“妈妈,是因为你和爸爸是善良的人,你们做了很多很好的事,为了外婆和舅舅付出了很多,所以上天才会眷顾我们,惩罚了他们。”

  电话那头的母亲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哭了好久,才逐渐平复下来,反过来宽慰南乙。

  “我很好啊,我很开心。”南乙轻声说,“妈,放心。”

  挂断电话,他回到书桌前,在舅舅的笔记本上划掉一个个人名,静谧的夜色中,罪恶的余烬在脑中烧得哔剥作响。

  这些名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已经刻入他的骨髓,深入血液之中。从七岁,到十八岁,整整十一年,他收集证据、收集所有可以帮助他的人,就像在收集一滴滴眼泪,拼命地并拢手指,害怕它们流失,害怕这一切只是泡影。

  他以为这会是自己最好的成年礼,以为自己已经变成闻到血腥味就会狂喜的野兽,但原来不是,这一天来临时,他竟然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快乐。

  过去的十一年他都是为了仇恨而活的,这是支撑着他的一根最不可或缺的骨头,现在被抽去了,只剩下空洞的血洞,在黑暗中漏风。

  合上笔记本,他独自翻墙出去,骑着车在北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片黑色的幽灵,绝望地寻找出路。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来到了他最熟悉的路口。

  停好摩托车,他坐在马路牙子上。车来车往,南乙愣愣地望着对面的红绿灯,照镜子似的盯住那小人。

  天空一点点暗下来,夕阳烧红了天际线的云层,红得像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那轮金色的太阳沉入其中,像他指间香烟的红点,向后一截一截烧去,风一吹,消失不见。

  世界像是下一秒就会坍塌一般,没入夜色。

  南乙低下头,捻了捻指尖的烟灰,还想再抽一根,却发现仅剩的半包已经没有了,而他的视线被胸前晃动的红色拨片吸引。晃荡,晃荡,看上去就像有生命、会跳动似的。

  伸出手,他紧紧攥住了那颗“心脏”,忽然被想念的水流淹没。

  沉默地盯了许久,抬起头时,马路对面竟然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急速的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将那身影分隔成一帧帧定格画面,但他的色彩那么浓烈,火红色,红得在夜色中都无比醒目,夺人心魄。

  南乙甚至认为这是幻觉。

  红灯变绿,那个小人再一次地在小小方块里开始了疾步飞走。

  “来。”站在马路对面的秦一隅朝他摊开双臂。

  车辆静止,南乙鬼使神差地迈出了脚步,艰难地像个木头人,慢慢地,他加快速度,因为秦一隅的轮廓愈发清晰、明朗,他伸出了手臂,在笑,像在学校礼堂唱歌、像第一次站在livehouse的舞台,也像躲在乡村简陋的木屋教英语那样笑。

  南乙跑了起来,在绿灯闪烁的最后一秒,扑进了秦一隅怀里,在衣服摩擦和汽车鸣笛声中,幻听到外婆的声音。

  [小乙,你可以离开这个路口了。]

  秦一隅的双臂抱得很紧,紧到南乙的崩溃无所遁形。他低头,细致地亲吻南乙冰冷的面颊、他被泪水浸湿的眼睫,交叠的双臂从后背托住了他。

  他本来想说“你吓死我了”,但还是忍住了。

  就这样原地拥抱了很久,久到南乙从他身上汲取到足够多的暖热,僵硬的心渐渐融化后,他听见秦一隅柔软的耳语。

  “宝宝,我带你去个地方。”

  南乙没有抬脸,不想被他看到任何软弱的表情,只埋在他肩窝,很平淡地低声说:“别告诉我是西伯利亚。”

  “当然不是。”秦一隅被逗笑了,偏了偏头,磕了一下这聪明又倦怠的小脑瓜。

  “是一个你去了,会觉得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其实还挺不赖的地方。”

  第105章 生的礼物

  陈善弘之所以可以多年屹立不倒, 究其根本是因为背后坚实的势力网,他的猖狂也来源于此,以为没可能会有人能撬动这坚如磐石的后台。

  可这样的人的确出现了, 还不止一个, 自杀式地爆破了出口。一旦这张网被粉碎, 他就迅速从空中楼阁坠落,成为第一个被开刀的对象。

  尽管调查和庭审还要经历相当漫长的流程, 但以他身上背负的各个罪名,没可能脱身,勉强也能算尘埃落定。

  但秦一隅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替南乙开心, 而是害怕。

  如果一个人经年累月地渴望做成某件事, 这件事就会在无形中成为他赖以生存的信仰。

  一旦得到了, 成功了, 就会陷入失去信仰的迷茫之中,被虚无所淹没。

  尤其是,这样漫长艰深的报复, 得到的结果却丝毫弥补不了失去至亲的痛楚,他付出了那么多,能做的都做了, 摸爬滚打,头破血流, 那么多人牵涉其中,那么多人为此冒着巨大风险, 最后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早应如此”。

  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巨大鸿沟始终无法弥补, 失去的永远不会归还, 现在的南乙甚至还失去了他人生最重要的动力。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