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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美文の赏析(陆)

  《永远17岁的高中生活》

  来源:梁|萧

  我是怎么考上高中的我已经有点记不清了,因为我数学非常差照理来说是很难考上高中的,但是最后分数还是越过了录取线。[www.13800100.com]

  进了高中后我的理科就全面崩溃,除了化学还能勉强苟延残喘,其余几门就只有出去的气没有进来的气了,家里人包括一众亲戚都是学理科的,所以他们信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在他们看来学文科就意味着智商有问题,就意味着无法考上大学,就意味着以后去喝西北风。

  我们学校比较特别,进校一学期后就文理分班,我妈本来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也要让我学理科的,但是我很争气的在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中拿了个物理倒数第一,数学倒数第三回去,所以家里人心平气和的想了想觉得我应该是智商有问题,我就愉快的去念文科了。

  当时考进了最好的文科班,班主任是个以不讲道理为己任的青年妇女,明明是个连小孩都没养的青年妇女却从心态到神态都进入中年妇女阶段,你知道这种人通常都比较麻烦,因为他们都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只要有谁迟到

  作业没做好

  考试没考好她就无休止的找人谈话,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了无限的谈话当中,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给她多少朵小红花都是不过分的,因为这三样事情我都很擅长。

  作业做不出来就睡的晚,睡得晚就起不来,起不来就要迟到,迟到了就只能站在教室外面……多么合情合理的逻辑啊……但是班主任非要问我,你为什么要迟到。

  还有为什么啊!我当然是睡过头啊!难道我刚才临时去拯救了一下地球吗?

  但是以不讲道理为己任的人当然不接受睡过头这个理由,她摇摇头用自己最经典的套路说道【这不是理由】

  于是我只能骗她【老师,我们家微波炉坏掉了,所以为了热面包我先修了一下微波炉才来上学】

  但是接下来她从来不会问我你觉得是微波炉的错还是你的错啊?如果她那样问我就能毫不犹豫的说是微波炉的错,她永远是这么问【你觉得这是我的错呢还是你的错呢?】

  我当然没有办法说是她的错,在我承认是自己的错后,她又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犯错呢?】

  如此循环往复无休无止的莫名其妙对话可以持续一整个早自习。

  有的时候她心情比较好就会把我晾在走廊上,我会东看西看消磨时光,然后和隔壁班那个被晾在走廊上的迟到者挥手打个招呼,对了,他是我的初中同学。

  我那时候永远是睡神附体,死活睡不醒,听着听着就神游天外,尤其是在上地理课的时候,地理老师说话的声音又慢又空灵,你觉得自己听见了,但是仔细想想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于是我和同桌的女生百无聊赖的观察班级里女生的大腿,同桌说你看那个人的大腿好粗哦!我说是啊说啊,是我的两倍哎!她说哪有两倍那么夸张,我们可以来对比一下,然后她双手在我腿上摸啊摸啊测量宽度,量的不亦乐乎的时候,一声大吼雷霆而下,老师无比震惊狂怒的质问我们【你们两个人在干什么!给我滚出去!】

  我们两个被吓的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同桌豪迈的准备一挥手就滚出去,结果我还愣在椅子上于是愣了一下后她又静悄悄的坐了下来。

  僵持了一会地理老师继续用她那空灵的声音开始讲课,我们也静悄悄的用眼神交流……

  过了一会同桌和我都睡着了……

  下课后同桌被叫了出去,老师问她,你们上课在干吗?同桌想了想觉得量大腿这件事情太猥琐了,于是她说,曾良腿抽筋了,我在帮忙按摩……

  我心想,还不如说量大腿呢……

  十月的时候要举办高中生涯里最后一次运动会,因为明年即将是百年校庆运动会会取消,所以班主任觉得无论如何大家能参加的都参加。

  我那时候是体育委员,只因为开学她想找个体育委员时指甲恰巧移到了我的名字上。

  不幸的是800米和1500米全部从缺,老师说,嘛~你是体育委员嘛,就你自己上吧。

  作为一个运动废柴我表示压力很大,两者选其一,我选了800米。

  10月初的时候带有一点点秋天的气息,阳光看起来很好,几朵云漫不经心的飘在天空,风里带有干燥的落叶味道。

  男生在涂了绿漆的铁网那边打篮球比赛,女生在铁网的这边打排球比赛,作为体育委员的我就和友人一起站在铁网的边上两边看,手指扣在宽阔的网洞中,绿漆和灰就顺势黏在手上。

  还记得两边带着欢笑的加油声。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走位和嘻嘻哈哈的笑场。

  跑800米的时候我下定决心随便跑跑,就算跑个8分钟也无所谓,嘛~是你非要叫我上场的嘛。

  不巧的是站在我身旁的尽是些隔壁班的熟人,他们朝我微笑点头,问我,第一次看你的跑800米哎,我就讪笑着回到,是啊是啊。

  发令枪响,大家箭一般的窜出去,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变小又再度变大……被套圈后第一名很快跑完了全程,然后是第二名,第三名……

  我还在跑道上顶着尴尬慢吞吞的跑着,跑完的人和同班同学以及熟人都跑来给我加油,体育老师也跑过来,不过他是来赶我走的【同学,你在跑道上干嘛呢!下一组的比赛开始啦!】

  【哦~老师我是上一组没跑完的……】

  不知道为什么加油声越来越大了,最后竟是整场都在给我加油,我侧着脸惊讶的望向他们,那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脸庞,那些常常说话或者不常说话的同学都在笑着给我加油。

  于是我脸一红低头开始加速奔跑,越过终点时大家过来给我欢呼,好像我是英雄那样,我看见第一名、第二名和第三名都挤在人群里说着坚持就是胜利之类的话。

  语文老师正在分发矿泉水,然后一回头看见我【你还说自己不能跑,我看你跑的好轻快啊】

  我心里回答她【那是因为我前三圈都是走的嘛】

  回家后我就和家人兴高采烈的庆祝我得了800米的全校第四,当然我隐去了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那就是只有4个人参加。

  昏昏欲睡两节课后就会被饿醒,小卖部永远是去的最勤的地方,那时候我的高中有卖那种一块五一根加了超多面粉的劣质香肠。

  香肠在烤箱上转啊转啊,很凶又很市侩的老板娘就一边刷油一边收钱,我们就挤在边上的酱料罐旁死命刷酱,老板娘就吼我们【刷那么多干什么啦!】

  吃了几百根之后我有一次撞见老板娘在捡我们丢在地上的竹签,思考了一下,决定再也不吃了,以后都改吃巧克力泡芙。

  我喜欢上课看闲书,只要不是数学课都看,藏在课桌下面悄悄的看,就这样我看掉了好多书,我们周围一圈的人还交换书看,直到有一天,上体育课的时候班主任悄悄来检查我们的课桌,我就直接杯具了。

  虽然不是我的书,但是本着讲义气的原则,我一口咬定是我自己的书,于是班主任说,你这种数学连零头都考不到的人怎么还有心思看闲书啊?

  我还慢条斯理的回答班主任,我数学课没有看啊。

  于是班主任说【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面对饮水机站着去】

  我就面对饮水机站着,等班主任批完了几叠作业本后她踱过来问我【你觉得是你的错呢还是我的错呢?】

  我说【是我的错】

  班主任说【那你就和饮水机道歉吧】

  于是我就和饮水机鞠躬道歉了。

  回家之后班主任早早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把我几百本小说都收缴了干净,那可是我平时省吃俭用买下来的书啊,我气得半死,我威胁我妈说,你不给我我就跳楼。

  结果根本没人理我,为了避免尴尬我只好站在窗边说,我真的跳了啊!

  还是没人理我。

  沉默了一会之后,我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跳下桌子去吃饭了。

  从此以后沦为笑柄。

  我记得那时候很多人和我说,你以后就会怀念你的高中生活的,你要好好珍惜啊,我当时想,我有病吗,回忆这么痛苦的生活。

  我和友人诅咒发誓绝对绝对不会怀念高中生活,那时我们说,高中生活有什么可怀念的呀,作业考试补习班。

  我们恶狠狠的说,等高考考完了,我们就通宵k歌,早晨再去吃有名的早点,然后我们要把那些漫画新番电视剧全部都补全,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我们还说等毕业了就要支个桌子在高二的教室门口搓麻将,一边搓的稀里哗啦一边说,哎呀,电视剧什么的真是看得再也不想看了呀~

  说了几千几百遍,每一次都觉得好过瘾,可是当真的高考结束后,一切都尘埃落定后,这些诅咒发誓也失去了全部的意义和快感。

  领成绩单那天我最后一次回高中,结束后我们将椅子翻上桌子,和同学挥手说再见,说着【上了大学再联系吧】【在一个城市的话总有机会见面的嘛!】

  我当时想,这些桌椅又将陪伴谁度过下一个三年呢?

  但我当时没想到的是,很多人,直到他们大学毕业我再也没有见过,一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走之前,友人说,曾良我们在小卖部的台阶上坐会吧。

  于是我们并肩坐着,咬着冰激凌,天气晴朗的要命,预示着夏季的到来,风一吹,蝉鸣就此起彼伏的响,天气却还没有非常的热。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坐在青春里。

  我记不清我们那天说了什么了,只记得一直笑一直笑,一点烦恼也没有,真好,高中生活结束在笑声里。

  如果时间是一个个节点,那么17岁的我永远在高中时代停留着。

  回忆成了缱绻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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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达加斯加3》:感受“自|由”的快|感

  来源:六月九重天

  美国3d动画片《马达加斯加3》演绎了一个“逃”的主题,在“逃”的过程中所产生和奇遇,改变了他们自己,同时也改变了他们所遇到的动物与事物,无疑这更象是是一个童话故事,同时又是一个寓言,它令同是动物中的“人物”也能产生共鸣。

  禁锢的动物园,就像我们人类所处的个人环境,受到工作等社会方面的束缚,而一旦“逃离”也会受到有关人员的追踪,同时在逃的过程中也许会影响其他的人,同时也会改变自己的人生。

  狮子们在逃亡中,遇到了马戏团,并且在无奈中救了它们,然而这个马戏团由于固守传统,也已经陷入危机之中,特别是那只老虎伟大力,由于受到过挫折,所以也一直很消沉。而狮子一伙,为了生存冒充是从纽约马戏团来的,但它们并不精通马戏,不过由于他们敢于探索,这是因为本能的生存欲望促使它们去适应市场,不料大获成功,同时也感化了伟大力。马戏团反而因此得到了新生,然而追踪者逼迫它们回到动物园,同时还企图杀死狮子做标本,在这个关键时刻,马戏团的成员出手挽救了狮子它们。于是产生了一个循环,狮子挽救了马戏团,马戏团挽救了狮子的生命。获得新生的两方动物,通过精彩的、充满现代气息的马戏表演得到了世人的认可。

  影片那梦幻般的视觉效果,不仅观众欣赏到了视觉盛宴,而且感受到了获得“精神自由”的畅快。

  美国的动画片之所以受人欢迎,因为它不是通过讲道理来感化观众的,而是通过一个故事让人产生一种精神的自由,让人沉浸在幻想中领悟一种思想,起到了潜移默化地教化作用。

  至于影片的翻译大受争议,确实这样的本土化处理虽然能让观众感到亲近,但也容易引起误解,使影片真正的译文产生偏解,特别是若干年后,这些时尚的名字,不时尚时,就难以让后人理解了。因此这只能说是一种“快餐式”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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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乡村女巫的远去》

  来源:有|意|思|吧-挽弓射月

  翻过泥泞不堪的旧历年,新年的爆竹味搅和在薄如蝉翼的阳光中。小树林上空的光秃树枝粘满了温和的光泡。它们粘连,飘荡,破碎成一点点带颜色的尘末依附于睫毛上。有时我看到它们又落在年轻女人们的头发上,五光十色交杂,混成一片黑。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五十多岁的黄齿男人,一路询问,穿过这片小树林来到我家。他告诉我妈妈,我那个昏老无依的姑姑已于昨天去世了。

  对于这个报丧者,我是心怀不满的。他告知噩耗时神色自若,没有丁点的悲戚。好像这个死去的人于他而言只是个连带的消息。而他说话时又很讨好,说他因为要告知我们这件事,他退掉了今天要去深圳鞋厂的火车票,不是因为这件事,他已经扑在了上班岗位上。这是个彻底的局外人。他说我的姑姑有先知先觉,在敬老院时就感到不适,打电话给她的女儿,她的女儿见状立刻租了辆麻木送她回到家乡,躺在多年未躺过的床上,过了新年,与世长辞。

  我无法容忍这位报丧者绘声绘色的描述,很想将手中的水杯从他油腻的头顶上淋泼过去,然后远远看着他像小狗一样哇哇地叫,带着点难受,他皱眉的样子或许配得上远道而来的角色。可是我自己又有多少悲伤?我的妈妈,我的爸爸又有多少悲伤呢?我没有。或许因为我和她之间相距太远,偶尔的碰面,也止于一些一般化的寒暄。望着报丧者远去的背影,我的妈妈絮叨道,去年下半年一直没有回家看看,我一直打算过了年接她回家歇一阵子呢。

  可是,纵有路千条,她是回不来了。这个七十九岁的女巫,我的姑姑,我有时还是想起她。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她,没有悲伤地想起她。在屋顶升起淡淡的炊烟时,我看到她庞大的脸面缓缓地从烟囱里飘浮出来,有着清晰的皱纹。她有时不语,有时微笑,露出镶嵌的几颗银牙。有时在黄昏的云彩间,我抬头就看到了她。她巨大的身板斜飘在西边。而在晚上,我更可以在睡意朦胧之间听到她念念有词。无法听清,但我想她必是在同鬼魂讲话。她这一辈子似乎没有停止过和她认为存在的世界对话。她这一辈子在活人的世界里说着鬼事,道着阴魂,辗转游离于魑魅魍魉,讨着微不足道的生活。

  一个人要找姑姑,无非是家中有病人,用钱无数,久治无效,无可奈何来寻阴症。一方面,能治则治,不能治尽了最大的努力,让活着的人留得安慰。另一方面,有些人特别是在乡村,依然有大量的人相信有阳世,便有阴间。有些人流年不利,运脚不好,在哪个旮旯沾了晦气,致使人的身体虚弱生病,让姑姑看一看,便能找出其中来龙去脉,给出个医治的方法,将阴魂打发干净。而姑姑不同一般的人,她会做一种招魂的法术叫“扎马”,她会将阴间的人招来附在自己身体上,发出死去那人的声音和阳间的人对话。

  那一年的冬天,家里发生一件不幸的事,有位亲人死于非命。悲伤过度的妈妈想起总是百般抑郁,便特意请回姑姑。在房间里,悲伤的妈妈躺在床上望着姑姑,空气在那一刻似乎凝固。姑姑突然哭起来,泪水如雨和着鼻涕,身体发抖。爸爸见状立刻搬了一把椅子过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旁边的妇女知道爸爸是个积极的无神论者,将他和我赶出了房间,锁紧了房门。我偷偷爬上楼,蹑手蹑脚伏在楼板上,从缝隙间窃视姑姑边哭边诉,双脚抖得像只糠筛。她的喉咙间挤出一种悲伤至极而又阴惨的声音,是我那位不幸溺水亲人的声音。妈妈闻音伤心地问一句,亲人附在姑姑身上答一句。那时,姑姑绝对是另一个人,她的肉体,她的气息无以例外笼罩在一个阴暗而又缥缈的世界里。在香火缭绕和黄裱纸明灭不定的房间里,姑姑通体苍白,泪水,鼻涕,白沫不断涌放,行尸走肉,就像行走于奈何桥边,躲避着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哭泣嚎啕迷离,向在世者喊冤屈讨说法喊救命。我得承认,那时我伏在楼板上,没有耐心看下去,我不过认为是姑姑装神弄鬼罢了。

  在我眼中,姑姑的确有别于别的乡村老太太。她有一副大脸墩,身板骨骼健壮,即便在晚年略为佝偻,一双大脚走在路上也没有颤巍,没有拖泥带水一停一顿。幼年的时候作为童养媳,长辈给她缠脚,她便大喊大叫大哭地逃跑。面对婆婆的淫威,边哭边诉,为什么要缠脚呢,我死也不要缠脚。她就不吃饭,往祠堂边深不见底的水塘里跳。她没有死成,一双大脚反倒得救了。婆婆恨得不得了,骂人的牙齿都要呲到脚尖上来,常常骂道,见不得人的大脚婆,死了干净,不死也得让我儿子休了你,让你从哪个窟窿来滚回哪个窟窿去。姑姑面对这种辱骂是沉默的,在春天面对漫野的庄稼,她的阴悒烟消云散。甚至于她会唱一些自己也不知道词意的调子。婆婆听到了愈加讨厌,常常骂道,不知事的婊子我要撕裂了你的逼嘴。这种烂骂让姑姑脸红,郁闷。她是一个早熟的姑娘,长长的发辫蹦打着她日渐浑圆发育的臂部。面对火辣辣迎面斜探过来的目光,她回避着而又惴惴不安。她想用一种方法捆住胸脯,可是于事无补。就像发酵的面,从天边滚滚而来的潮水,她束手无策。她更害怕她的哥哥,那个未来的丈夫。他是个看起来粗壮鲁莽的青年,脚走过的地面会有震动。他总是受着他妈妈的挑拨,带着警惕的眼神看着这个脸色红润行事利索的妹妹。似乎我的姑姑会随时背叛他的妈妈,还有他的家庭。

  年复一年的夏天,姑姑惟独不能抹去一个稻草刚晒干的夏天,天空阴暗有下暴雨的前兆,汗水从姑姑的脸庞往下滴。姑姑到柴房抱柴,当她弓下身去抱那一抱稻草时,有一双汗渍渍的手从背后抱住她。她本能地弹跳撕打,挣扎。俩人一同摔倒在柴草上,就在那一刻新鲜的草香让她一辈子记忆犹新。带着愤怒和屈辱,她哭喊地抓打着身强力壮的哥哥。她的这个哥哥此时越遭反抗越有一股蛮劲,按着她丰姿有力的手,用牙咬着她单薄的粗布褂。我的姑姑头发散乱粘满受伤的稻草,尖叫着用那双大脚踹向了哥哥的裆部。她的哥哥松手了,捂着裤裆缩成一团呻吟。我的姑姑疯了样跑出了村子,尖叫不止地在骤风暴雨中奔跑。雨水灌着她,抽打她,散乱无序撞击她的双眼。她跌跌撞撞如惊弓之鸟,如抓不住自己命运的风筝,恍惚地回到她自己妈妈的身边。然后是昏迷,呕吐,啜泣,狂叫,手舞足蹈。到了第三天,她突然不声不响地起床了,见着了爷爷喊道,有祸害了,咱们家的牛踩了吴家太公的坟地。爷爷充耳不闻,当她是久病乱弹。事实是到了第四天爷爷发现牛掉河里淹死了。从此,姑姑名声鹊起。那一夜,姑姑说在人事不省中,佛上了她的身,也许是天意。她能走到奈何桥边,又能迷途知返。

  姑姑说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老母在冥冥中给了她力量,她之不死,全仗着心中托着佛。所以,她家里供着一尊小铜佛,给小佛头上搭着一条红布。到了一九六九年,她整日除了生产劳动,还暗自忧心如焚。现在彻底没有人找她“扎马”问询了,人们还向她投来居高临下拯救式的目光。好像不接受,她将被大好形式碾成齑粉。起先有些青年后生来教育她,说她这一套是神汉巫婆的把式,装神弄鬼,荼毒人民群众的思想。她头如捣蒜地点头,回应道那我再也不搞这个事情了。又有领导跑来亲自找她谈话,说如果姑姑真能彻底醒悟,将要上报到区里作为学习积极分子加以表彰,前提是真能悔悟彻底坦白,交出一切。姑姑说,我什么都没有,我是个没有知识文化的妇女,翻腾不出什么风浪。领导问,那你家那个小铜佛怎么不交出来啊?你信那个废铜烂铁能解放全中国?能使你们家分田分地有饭吃?姑姑如坐针毡如芒刺背,领导一走,望着那佛想了一会儿,放到灰窖里,看一看不妥,又将墙抠下一块砖,放进去,看一看又不妥,于是抱着这尊庄严泛着淡淡光芒的佛在夜深人静时大哭却无法放声。她知道风雨欲来,大祸临头,草木皆兵无处藏身,更不用说一尊小小的铜佛。那一年,她作为蛊惑人心、封建余毒等一系列她无法理解的罪名站在本镇高中的批斗台上,陪着那些有文化有知识的黑五类分子。很多年以后,当她提起这段往事时她说,那是她这辈子经历的最大场面,看过去集中了全镇黑鸦鸦一片男女老幼。她压低声音说,当时我骇了一跳,老天爷,这和我在阴间看到的阴魂差不多,阴惨惨鼓眼暴睛一大片,个个吐着三尺长的血红舌头想吃人。

  姑姑作为一个无知识无文化的农村妇女,只是作为一个陪斗的标本,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受到严重的打压。按照一些人的说法,阳奉阴违,到了八十年代以后她又死灰复燃,重操旧业,让她重新名声大噪的是一位省城来的大官,据说有很深的背景。那是一个中午,她的破屋前停了一辆吉普车。来人方头大耳,发光可鉴,带来了罐头水果饼干。按照惯例来人一言不发跪在草蒲团上点燃自己带来的黄裱纸,一片一片不停地烧,静等姑姑的“马”上身。姑姑则点了三支香,半晌之后浑身颤抖,眼睛呆滞,脚步飘飘然往东磕一头插一炷香,直到三香接完,口吐白沫格格地笑。然后开口道,你终于来啦,背信弃义的东西,你挖了我家三代祖坟,你要断子绝孙。大官听罢头冒冷汗,烧纸的手哆嗦不止。他说,老黄,老朋友我一直也怀内疚,不该偷偷告发你还带人寻了你家祖坟,你要缠就缠我吧,我老婆一直心慈手软也没作过恶事,放了她吧。姑姑那边听罢直摇着头,花白的头发尽散,眼珠翻转出血丝,直挺挺扑通往下一倒,像是骨架尽脱化为一滩肉泥,没有气息的迹象,惟有汗水像蚯蚓样从可视的皮肤上爬行。片刻钟之后,姑姑起身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人你害他,他现在寻仇寻到你老婆身上,让你老婆一直双脚瘫痪又不能生育。大官连连称姑姑料事如神,忙问姑姑如何化解。姑姑说,一,你亲自去给人家祖坟培三年土,二,备十件纸衣,十双纸鞋,十筐纸钱烧给你那朋友。大官说,仙姑,我照你所嘱去办。果然,三年过后,大官的老婆能起床走动自理,生育一女。大官好不欢喜,拉来一车爆竹堆在姑姑的破屋前放,直响得姑姑名声传播,来请“马”者绎络不绝,有大官商贾,更多贩夫走卒平头百姓。

  到了九十年代末,姑姑突然戛然而止,她对外宣称佛在她身上盘桓多年,已经走了。这种做法令很多信徒无法理解,让许多同行冤家为她暗自惋惜,这正是她呼风唤雨名正言顺拿大钱的黄金年代。由于没有儿子给她养老,她只好住到女儿家去。三年前我去看过她一次,也许是作为姑侄的俩人最后的一面,而这一面不是在她女儿家,而是在本镇的敬老院。敬老院在有些镇也称幸福院,在许多人的观念中,不是无可奈何到极点,进那个地方是一种悲剧。意味着你没有儿女在膝,没有生活来源,孤老无依被民政收留。是的,在床前我见到了姑姑,她皮肤上布满大片的色斑,头发根根灰白,身上散发老年人才有的一种无法用词语表达的恶味。她侧耳听了半天才知道我是她娘家的侄子,于是伸出粗大骨骼的手来握住我的手。她用那双布满血丝的昏眼逼视着我,像俩口干涩的枯井回旋着三两片落叶。她说,我儿,让我好好看看。她又说,我儿你还知道来这里看我,长得一表人材。她的手颤抖不已,从枕头处掏了一阵子,掏出一个锡盒,打开来掏出一块冰糖。她说,我儿你来我也没有东西给你吃,你含着,甜着呢。盛情难却,我接过来含在嘴里,连忙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一袋中老年补钙奶粉,一包红糖,一包白糖,一提水果。我儿,我儿,你空手地来我也是满心欢喜,为什么要破费带那样多的东西呢?我的姑姑一边看着我拿出这些东西,一边哽咽起来,又说,报应啊,报应啊。她老泪纵横,顺着她脸上的沟壑往下滴。我见状慌忙劝慰说,不要胡思乱想,这世上哪有什么报应。

  你不懂,你不懂。她摆着干树皮样的大手说,我这辈子真的做过一件亏心事,害了别人也害了你秋表兄,让我惟一的儿子从屋顶上失足滚落而死。八五年的春天,有个人带来十块钱,说怎样治一治他的仇家。他的仇家为一块房基打伤了他的儿子住医院,还恶人先告状将他前去扯皮的老婆抓进派出所。姑姑拍打着干瘪的胸脯说,我知道的啊,不能出阴招的,可是我们全家那时实在没有钱,常吃洋芋充饥,我就收了那十块钱。告诉那人说,趁仇家做新屋下屋基脚时,杀一条黑毛狗用桃木粘血偷偷埋进屋基下。他如法炮制,结果那家的房子做到二层时突然倒塌一面墙,压死一个做副工提灰桶的孩子。儿啊,姑姑猛烈地拍打着自己的胸部,哭得更加厉害,是那孩子的阴魂来报复我,让你表兄上屋捡瓦时摔下来,是我害了你表兄啊……儿啊……儿啊……

  不是的,不是的,我说,那只是一场谁也无所预料的意外。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无神论者,我只能以我的想法来阻止她的悲伤和自责。姑姑见到窗户边围观的人,用衣角揩揩眼睛说,这世道阴阳两宅是一样的,现在乱七八糟的事越来越多了,被车撞死的,被人害死的,被冤枉的,被拐骗的,你哄我,我哄你,尼姑不像尼姑,和尚不像和尚,做人的不像人,做鬼的不像鬼,更别提我这行的水有多深了,说来道去都是为了一双嘴,一颗不知足的心,自你秋表兄死了,我也就金盆洗手了。她又揩了一把眼泪说,我儿,人这一辈子有时连只老鼠都不如,老鼠见了一面墙躲得过,一个人能躲得过吗?她指了指一个小柜让我打开,我见到了里面一尊小铜佛。这尊观世音面容饱满,慧眼低垂,手拈莲花,盘坐在一个莲台上,似有语而无语,似倾听而未听。

  我没有伤悲,我的姑姑,这个乡村女巫留给我只是这一场谈话。当我在五月份看着小树林时,已是树荫覆盖鸟类啁啾的季节。我在清晨经过河边时,在荡漾的清水间看到了这个女巫,有时是扎着长长辫子走在田野间的状态,有时是面部痉挛口吐白沫在香火之间哼唱,有时又老态龙钟颤颤巍巍地望着我。我至今无法相信她所说的阴间,但我无法抹去她所身临其境的世界。我的姑姑,这个供着佛像的乡村女巫,我们家族的女人,已经走进了她时常向世人描述的阴界。据说,她被女儿拉回家中,儿媳为她铺好床位,她紧紧攥着那尊佛像方才释手。她静静地躺了三天,滴水未进,安静地只等人间蒸发。那个可恶的黄齿报丧者说,我的姑姑静静躺了三天,没有痛苦,没有呻吟,没有折腾晚辈,不声不响地上路了,这真是一种福气。我真的很讨厌报丧者说到福气时脸部快要露出笑容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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