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陈家新院刚过早饭。

　　苏晚晴把农信银行信笺纸压在账册上，手指点了点宋运来列的三条。

　　“三道门槛，第一道，个体经营执照。”

　　她抬头看陈浪。

　　“账再清，材料再全，只要身份没落红章，到银行那边就是一本自家账，不算数。”

　　陈浪点头。

　　没说多余的话。

　　转身进里屋，把东区十二号摊位票、四家供货草约抄件、《灰路见光册》抄件、市场整改记录、近两月流水签条，一张张叠齐，装进油纸袋，系好粗麻绳。

　　临出门，他回头交代赵虎。

　　“赵虎，收货照规矩，分档、现结、留名，一条不能少。”

　　赵虎挺直腰。

　　“浪哥放心，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三条。”

　　陈浪迈出院门。

　　塘头镇工商所在镇中街靠东，门脸不大，砖墙刷着白石灰，墙上用红漆写着“个体经营登记须知”，字迹有些斑驳。

　　门口人来人往。

　　有拎着布袋排队的小摊贩，有夹着介绍信的厂区干事，还有几个站在一边低声商量材料怎么填的。

　　陈浪没插队。

　　他站在柜台旁边的空位上，把油纸袋重新整了一遍。

　　摊位票放最上层。

　　供货草约居中。

　　《灰路见光册》抄件和市场整改记录压底。

　　顺序捋清楚，他才抬眼看柜台里的动静。

　　等了大约半炷香。

　　轮到他。

　　“你好同志！我要办水产经营个体户执照。”

　　他把材料推过去。

　　“经营范围包括东区十二号水产摊、散户收货分档，还有后续捕鱼船货供给。”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翻了两页材料，听见“后续捕鱼船货供给”，眉头皱起来了。

　　“你有船照吗？”

　　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渔业许可？船籍登记？”

　　陈浪说得清楚。

　　“同志，是这样的，船尚未交易，手续会按规程另行补办。今天先办现有经营主体的执照。”

　　中年办事员把材料往回一推。

　　“这个嘛，塘头镇以前没办过水产摊兼船货供给的个体执照。”

　　他扫了陈浪一眼，目光在粗布短衫和鞋边的泥点上停了一秒。

　　“你这不清不楚的，先回去补齐材料再说。”

　　旁边几个正填表的人停下了笔。

　　陈浪没动。

　　他声音很平。

　　“同志，麻烦你把缺哪一项写清楚，这样我才能照项补。”

　　中年办事员被问住了半秒，随即换了个说法。

　　“经营范围太复杂，货源来路不明，以后出了纠纷谁替你担责？”

　　陈浪只看着他。

　　“麻烦按工商登记规程，指出哪一栏不合格。”

　　中年办事员手指敲着柜台，没落笔。

　　“你们这些水产摊，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登记了也没用。”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有人低声议论。

　　“好像是要贷款买船的那个？”

　　“三万块？”

　　目光压过来，又重又杂。

　　陈浪脊背没弯。

　　他把油纸袋重新打开，没急着辩，只把材料一张张摆出来。

　　《东区十二号流水账》近两月抄页。

　　四家供货草约。

　　市场整改记录。

　　三叠纸，搁在柜台上，挨个推过去。

　　“我不求照顾，只求按材料审。”

　　东区十二号摊位票先推过去。

　　“这是塘头镇管理处颁发的正式摊位票，押金有回执，巡查记录显示经营正常，不是野摊。”

　　四家供货草约跟上。

　　“吴记、董记、秦二海、海潮楼，四家各有验货签条和盖章，不是口头协议。”

　　最后一张，《灰路见光册》抄件。

　　陈浪把它压到最上面，推到办事员手边。

　　“此前市场纠纷，已由塘头镇政府、市场管理处、派出所按规程核查处理，相关人员被拘留或处分，东区十二号未被认定经营违规，整改记录可查。”

　　他停了停。

　　“您刚才说纠纷多，这本册子里，每一项都有时间、人名和红章，不是口说的。”

　　中年办事员汪卫丘的手指停在纸边，没动。

　　挑不出毛病。

　　他改口了。

　　“经营范围还是太宽，需要上级确认。”

　　“这不就是把李彪照看费翻出来的那个摊主吗？”

　　旁边有人低声说。

　　“海潮楼的章也在上头，那可不是小馆子，那是镇里最大的海鲜酒楼。”

　　一个年长些的办证人搭了一句。

　　“汪卫丘，人家材料都在，你就凭出身卡着不给办，说不过去吧？”

　　汪卫丘脸色难看起来。

　　陈浪把申请表重新推回去，拿起桌边的笔，逐栏填写。

　　经营地点：塘头镇东区十二号。

　　经营品类：水产收购分档、鲜活水产销售、长期供货。

　　结算方式：散户现结，商户月结。

　　责任边界：分档木牌明示，留样备查，损耗另记。

　　填到最后一栏，他把笔放下。

　　“办事员，麻烦按现有材料审核。”

　　就在这当口，后院的门开了。

　　市场监管所许文斌许干事，手里夹着一叠文件，从里头走出来。

　　他在走廊边停了一下。

　　“东区十二号？”

　　他侧过耳朵，又听见了几个字。

　　“灰路见光册。”

　　脚步一转，走到柜台前。

　　许干事把陈浪带来的材料从头翻了一遍。

　　管理处收件证明。

　　市场整改记录。

　　实名材料移交记录。

　　他认出了每一张纸上的章。

　　他转头看办事员。

　　“这户经营，管理处核过，市场巡查页有正常记录，材料哪里不全？”

　　汪卫丘支吾。

　　“没，没办过这种类型，怕担责任……”

　　许干事把申请表拿过来，扫了一眼。

　　他拿起笔，在经营范围那栏停了一下，开口说得很清楚。

　　“船货相关待实际手续齐备后再补充，不提前写入。现有经营范围，按事实来。”

　　他在审核意见栏落笔。

　　“材料齐备，经营场所、供货记录、市场合规记录可核。”

　　许干事签上自己的名字。

　　工商所负责人被叫出来复核。

　　他接过那本《灰路见光册》抄件，翻到镇政府的处理记录那页，看了看。

　　没再说话。

　　他走到柜台里侧，取出那枚铜制印章，在印泥盘上扣了扣。

　　“啪。”

　　红章落在执照右下角。

　　鲜红，正，压得结实。

　　柜台内外一片安静。

　　刚才那几个看热闹的人，目光全盯在那枚红印上，谁也没吭声。

　　陈浪接过执照。

　　没有抬头，没有看旁人的脸色。

　　只低头，把姓名、经营地点、经营范围、发证日期逐字核对了一遍。

　　一字不错。

　　他把执照郑重叠好，放进油纸袋。

　　系上粗麻绳。

　　转身出门。

　　回到陈家院时，收货口还在运转。

　　赵虎刚把一户散户的螃蟹翻了底，按档分好，郭庆喜正签底单。

　　陈浪走进堂屋。

　　苏晚晴坐在桌前，看见他把油纸袋放下，目光落在他手上。

　　陈浪把执照从袋里取出来，递过去。

　　苏晚晴接过，先看红章，再看经营范围，又看发证日期。

　　她把执照夹进《事业拓展备用金》旁页，另开一栏，拿起笔写下。

　　“农信三项门槛第一项——个体经营执照，已办妥，红章可核。”

　　陈长根和谢菜花站在门边，都没出声。

　　谢菜花手攥着围裙，指关节攥得发白，盯着那枚红章，半晌没动。

　　陈长根开口，声音有些哑。

　　“第二项……怎么办？”

　　苏晚晴放下笔。

　　“四家商户，要在农信行专项担保书上，用公章签字。”

　　院里一时安静。

　　李二牛从外头跑进来，刚要开口，看见那张执照，话卡住了。

　　他低头盯着红章看了好几秒。

　　“浪哥，这……就办下来了？”

　　陈浪把油纸袋重新封好。

　　“第一关，过了。”

　　他看着账页上苏晚晴刚写下的那行字，停了一会儿。

　　拿起笔，把四个名字写在纸上。

　　“吴守田、董明生、秦二海、罗友方。”

　　“明天，我要去见他们，一家一家谈，让他们带公章提我担保。”

　　院里的人都安静地看着他。

　　李二牛攥着扁担，没说话。

　　孙铁柱盯着那张纸上的四个名字，眉头压了压。

　　四个名字。四枚公章。

　　四家人，得顶着外头的眼睛，把章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