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第八十九话 生惊愕主妃救护
“母妃.母妃.”
这时忽闻一清越童声啭啭的飘过來.下意识侧目去顾.方见是一身着褐色狐裘、腰间系着金带子的灵秀男童.
流光碎金、白雪生波.斑驳光影错落在这男童一张素净清秀的面孔间.又带起他一怀浅显乖憨的笑颜.俨若菩萨身边跟着修行的金童.
他是如此着装打扮.生就的如此一副好皮囊.且又唤着珍嫔母妃.那么想來便是皇长子了.我如是作想.双目神光凝起.往这一路欢快跑过來的孩子身上不由就多驻足了一阵.
这时他已奔至了母妃身边.雪珍嫔幽淡如冰雪铸就的面靥忽地有阳春暖流缓款拂过.那满面微笑爱意弥深.就势弯了弯身子.把这个小小的孩童圈揽在臂弯里.
这是最纯粹的母爱流露.是一个女人的天性.如此一幕温情.看得我眸中略有湿润.
我总是这样.只要是人世间至善至美的天然情愫.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儿.哪怕只是极短暂的一瞬.都会那么轻而易举的就让我感动、使我流泪.
一名纤细宫娥几乎是跟在皇长子身后一路走过來的.尔后将身子欠了一欠:“珍嫔娘娘.”她眉目垂的谦然可亲.如此吐言.“皇后娘娘邀您往长乐宫品茶.娘娘说落雪了.以花叶枝头新落的雪水冲泡出的清茶.最是有着十分的好处……”
“母妃.”珍嫔未及回应.她怀抱里圈着的皇长子最先扬起了嫩嫩的面孔.眉目含怨、口唇微微嘟起來.“儿臣还想玩儿.儿臣还沒有玩儿够呢.”
珍嫔一笑.边轻抚了抚儿子的后脑勺:“就你玩心重.”不是苛责.旋即那清澈目色便起了犹疑.“这……”呢喃嗫嚅.她心下犹豫.
毕竟是皇后相邀.不去自然是不好的.但雪珍嫔又实在不忍看到儿子失落的模样.故迟疑起來.
我观在眼里.神思略略辗转了一下.一抹急才忽起:“要不娘娘且去.妾身带着皇长子在花苑里玩儿.娘娘看可好.”抿笑莞尔.
珍嫔寻声注目.如梦似幻的眸光在我眉宇间蹁跹了半晌.旋即唇兮牵扯温弧.颔首答应.
就这样.雪珍嫔带着宫人往皇后的长乐宫那边儿去了.我领着皇长子在这小花苑里继续赏雪观景.倾烟跟在身边服侍着.
带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孩子游园玩耍.原也不是一件多么有难度的事情.即便我再沒有经验也应当不会出什么大问題吧.然而人不能存活在自己的臆想里.问題还是那么突然的就出來了……
当时皇长子一路奔走跑跳的在雪海里撒欢.我则不敢稍舒心的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路也追着、跑着.
这个玉刻般的小人儿.说他认生.他却可以在我这么个生人面前将他骨子里的童心童趣、烂漫天真直白无误的极尽显露;说他不认生.他却始终与我保持着那么一段距离.似乎是有心为之.始终都不肯稍微再近一些、亦或稍远一些.
走着行着便被一大片殷红如海的浩瀚景深挡住了去路、遮蔽了视线.在这个白素素的萧条冬日.这一簇簇烂漫的红似乎可以乱了天地扰了浮生.以其凌傲气势、磅礴之魂将宫城繁华阻隔在烟云之处.这是一大片梅林.
论及西辽后宫里的梅花.当属小花苑这处开得是最好的.正值冬日.血红血红的梅花娇艳欲滴、开的大好;却只可惜.因梅贵妃之故.这片梅花也只能选择维系着那一份骨子里的寂寞.独自绽放、再独自凋零.始终不能得着人的公然赏识与赞美.
我心漏跳了半拍.回神后忙紧走几步追着皇长子过去.因避梅妃的嫌.忙揽住了皇长子嫩嫩的臂膀.曲身在他耳畔轻软着声息:“殿下.这里沒意思.我们去另一边儿.”
不成想他豁然一下将我甩开.抬目扫我一眼.神情依稀伴了傲气.这模样我太熟悉.这是专属于皇家帝室间才有的傲气:“为什么不能去梅林.”
我怔了一下.沒想到他问得如此直接.旋即僵僵扯起笑意:“沒什么.那边的景儿更好……”
“哼.”他颇为犀利的打断了我的说辞.语气倨傲不羁、却不看我.“我知道是因为梅贵妃.”
又是如此直白公然.震得我汗毛发竖.
未回神又听他扬了语气继续自顾自:“这个女人好生霸道.只因她不喜牡丹.便让父皇下旨掘除这宫里所有的牡丹花.又因她素喜梅花.这片梅林更是无人敢來赏玩儿.都快变成她的私人园林了.”这时才转首与我正视一处.小小的身子已隐见皇者之气.“本皇子是父皇的儿子.多得疼宠不说.素日里便是连母后都对我时时关爱纵性.岂怕她一个小小的梅妃.”于此又重新转首回去.抬起双臂猛地一个收束负于身后.“本皇子今儿非要进去.不仅要进去.我还要折她梅花的枝呢.”
“殿……”这份气势与这一些狂傲不羁的话是真的吓到了我.皇长子可以说是童言无忌.但我一旦被有心人算计起來.就不知要为这孩子一番无心话语背负怎样弥深的罪责了.我想唤住他.但只能容我吐出一个字眼……
梅贵妃在这时突然自梅林边沿一道回廊后走出來.方才皇长子那些话.正好被她听得真切.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巧合.为何偏生要我举步维艰、熬心噬骨的走这一条铺就遍地荆棘的路.但眼下我最为震惊的不止是梅妃的突然出现.还有她身边跟着伴着的那个熟稔的人……那居然是.沈兮云.
有如惊雷直劈天灵.我昙然失惊.连行礼都忘记了.
兮云着了素净简约的浅粉并鹅黄裙装.挽流云髻、点三瓣花钿.这副素雅的打扮并沒能遮掩掉她自身沉淀于骨血里的明丽.却与一席红裙白翻毛外披的梅贵妃形成了先明的对比.两人显得一艳一素各有绰约风韵.被素雪天光恍惚的犹如跃于纸张的彩墨美人图.
北风骤起.湿冷空气夹杂雪沫剐刺在我面靥的肌肤上.我甫回神.
天知道我现下这情态与心境有多错综复杂.甫见梅妃便既怕既惊蛰.又见她身边居然伴着馥才人兮云.更是惊诧.回神后忙跪下身子垂首急急:“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金安.”不敢抬眼.权且压住那繁冗心念只一心解释当前.“皇子年纪小不懂事.方才说话欠了妥当.是我看护不利.娘娘恕罪啊.”
与梅贵妃几番交集下來.对这个人我早已避而不及了.谁想时今居然又撞在了她这处.果然命里头注定好的每一步路.想要躲避终归都是不如法的么.
只听梅妃当空一声哂笑.那倨傲与落拓不羁是一如既往的沒有变却.她就这样笑说:“自然是你看护不利.若说沒有大人蹿唆.小孩子知道什么.”飞雪冉冉又起.伴肆虐北风缭乱她莲花冠下垂悬的几缕流苏.她有如一枝浸染血色、艳绝了整个冬季的淑丽红梅.
我不敢抬头.只悄悄扬了眼睑.以余光见她顾了眼身边儿受到几分惊吓的皇长子:“怎么他跟着雪珍嫔沒出过事.独独跟着你就出了事.”又一哂笑.换做从牙缝里挤出的狠.“如此.就是你教导和唆使的.”
……
我只觉头脑钝痛欲裂.除了默然实在不知还能如何解释.或者说如何才能让梅贵妃将我放过.
她对我素有偏见.她若不喜.即便明知本不与我有干系.我却又能做些什么.一切一切.终究都是徒然无用的……
这时忽觉一阵步韵带起了微微冷风.沒解过意时.耳中已是“啪”的一声脆响.面靥随即一阵刺痛.
头脑嗡了几嗡.双目昏黑须臾.是梅贵妃给了我一耳光.
虽气虽恼又端得如何.横竖这位主儿是现下的我无论如何都吃罪不起的啊.只能把那些委屈与愤怒将将忍了.匐下身子以无声为告罪.
而梅妃身边立着的兮云.直至时今都沒有吐露一个字出來……
心弦发紧发涩.我理解兮云.但我始终都无法轻易释然.无法过來这一个劲头……兮云她.她怎么就跟梅贵妃站在了一处.
眼下时局却不能容我过多思忖.梅贵妃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我.厉声叱命我跪在雪地里思过.并唤人要掌我的嘴.
倾烟早哭成了泪人不住哀求.但梅贵妃的性子谁也识得.自然全无用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张时刻.又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猝然发生.容瑨妃竟突然自不远处迈着拿捏有度的步韵.一路逶迤着过來.
莫非这……又是一件巧合.
念头才起.便被自己的第六感给否了去.巧合可以有.但一连串的突发事端汇聚一处.便决计是不能再单以一个“巧合”可以解释清楚了.
只是容瑨妃是如何得知我被梅贵妃苛责的.倾烟在我身边儿一直跟着.皇长子也是.故他二人不可能有时机去向瑨妃通风报信.莫非这小花苑里还有什么人在暗中帮扶我……
心念不迭.容瑨妃已缓步过來向梅贵妃作了礼.
按理说來.只有本宫主位可对自己宫里的人行驶最直接的责罚之权.容瑨妃在这儿.只这一条便可压下梅贵妃的嚣嚣气焰去.
瑨妃自然是护持着我的.最后这事儿还是梅妃自个讨了无趣.教容瑨妃以锦銮宫主妃的名义带走了我.
一场闹剧再一次不了了之.然而这场突发而起的小小事端在我心口埋下了弥深的闷窘.那个人.我无法释然.我想不通.或者说我不敢去想……兮云.她何以便伴着梅贵妃在梅园里游赏.我倒情愿这又是一个偶然.是兮云偶然碰到了梅贵妃.一如我偶然遇到雪珍嫔一样.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在自欺欺人.兮云彼时的神情出卖了她的心事.这其中一遭遭并不太简单.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懊悔.懊悔当初兮云求我给她一个伴驾的契机时.我应该帮助她的.若我可以帮她.那么她仍然会跟我同心同德.她是不是便不会倒戈梅妃……是不是便不会倒戈、示好于梅贵妃.
头脑嗡声依旧.神经一根根疼痛的近乎撕扯.我不敢再去深想.只好机械的迈动着脚下的足步.伴在容瑨妃身侧.一路蜿蜿蜒蜒的行出了很远很远.
雪自天幕而來.胡旋兜转落于地表.再素净透亮的盈白素色.也终究会掺杂了混沌尘泥.变得点墨即污、变得污浊不堪……
--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