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第九十六话 慕虞受挫、华夙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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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入夜时分.我总是那么轻易就感觉出帝宫深宇的落寞.那是万千种繁华摇曳坠落后.褪去一切伪装的最是无邪的素雅纯净.当那最后一抹灿烂到极致的光影被包裹着无边无沿的浓墨重彩、姗姗然又颓颓然自天幕间滑落.苍白的寂寥便就跟着呼之欲出了.
我倚案抚额.心底下一层又一层起于细微处的涟漪积少成多.渐趋变为了浓郁到散化不开的无涯苦痛.瑟瑟的一抽一抽的疼:“倾烟.”抬眸唤了那侍立在身边默默陪伴着我的人儿一声.音色清寡.“皇上今儿个不会來了.熄灯径自寝了吧.”
倾烟却并不行动.我错愕顾她.
她一张面孔虽平静却又含笑:“不会的.”轻声回道.“皇上不会不來舞涓这里的.”
闻言入耳.我忽地起了苦笑.谁知才要嗔她这只会令我伤及更深的安慰时.忽地就听院儿里一声公公的利嗓.然后就是小桂子、小福子的作礼声.
我便又愣了一愣.还不待我反应.倾烟兀地就笑意愈盛:“舞涓您看.”她将我自绣墩搀起.“奴婢说什么來着.”
情势太突兀.我慌地起身迎驾.心绪在这个时候剧烈到上下波动开來.我知道是皇上过來了.但他不是应该会去兮云那里么.为何今儿个还是來了我的慕虞苑.当真是君心妄猜不得啊.又或许.难道……皇上对我.有着那么两三分是源于真心.
惝恍未明着.皇上已掀了帘子行了进來.
熟悉的明黄色飞龙饰图腾的软底子疏袍.熟悉的那道身影.熟悉的那个人.但隔着微弱烛光凝眸一瞥.又不知是被光影做弄的起了恍惚.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皇上的脸色似乎不太对.
一时來不及顾念太多.我行了礼后径自起來.又命倾烟上茶后退出去.
内室静好.却不太温存.他自过來以后便沒有发一言.因了他的沉静.故氛围也变得死气.
我平平心绪.强持出一如既往的柔软笑颜.行至他身边.抬了柔荑舒展十指为他按肩.边就口轻轻徐徐的一句:“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做弄的倦了.”
他听我如是发问.终于缓缓长长的叹出一口气.眉心纠葛越盛.音色偏些沙哑.似乎极压抑与极隐忍:“馥才人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朕的招幸.”
我按摩在他肩胛处的指间兀地僵定了一下.很快又忙恢复如常.
我心里突就不是滋味儿.皇上今夜原本是翻了兮云的牌子.兮云拒绝了皇上的临幸.于是他便來了我这里.这样的感觉不仅仅是不是滋味儿那样简单.这使我觉得自己成了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不.我本來就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这使我屈辱.
我终究还是改变不了骨血里自带的天成本性.我做不到如一些深谙处事之道的娘娘们那般.在今时今刻笑颜灿烂的对陛下曼曼安抚.且道出一句:“不是还有妾身嘛.”之类的说辞.我死都做不到.所以我必然会为这份本心而付出相应的代价.
“算了不说了.”陛下又深深叹了一口气.眉梢眼角疲惫之态更为浓重.“你服侍朕寝下吧.”淡淡一句.他径自起身往屏风之后的又一内里中走.并不看我.
我因心绪做弄.动作就跟着迟缓了一下.待他都已行出一大段距离时.整个人还呆滞滞的停顿在当地里.目色若死.甚至为他按摩肩膀的动作都还如此保持着.
他似察觉到了我的不迎合.临着屏风转角时止住步子转身看我.
我方回神:“嗯.”下意识出了一声.顿有些手忙脚乱.却还在原地里僵僵呆滞着.忘记了自己应该迎过去伴驾的.
我的迟钝至使皇上顿然失了本就稀疏的兴致.目光自我身上错落开:“算了.”寡味的拂袖一动.“朕去御书房睡.”面目与神情皆无悲无喜.辩驳不得是怒是随意.语尽径自迈步折回去.自我身边一路大阔阔的走了出去.
不多时便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陛下的御驾已经离开了我的慕虞苑.接连倾烟忽地进來.一张面目满是不解与担忧.
我沒有苛责她的失礼.我知道她是见皇上好端端的突然离开.所以一时鲁莽了些.
我不语不言.独自一人呆呆的坐在临着小轩窗的绣墩上.心房分明空空荡荡.但又因了这空荡而觉得被什么无处寻的东西给塞得极满……不知何时泪流满面.更漏清寒.饮泣无言.
次日.皇上依旧沒有來我这里.我叫倾烟出去探查.后说是翻了馥才人的牌子.可馥才人仍是身体不适.皇上便在御书房后室小床上自己睡了.
又是.身体不适.又是自己在御书房独卧……呵.
那一刻.我不知自己到底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去了箜玉宫华夙苑寻兮云的.
我并沒有持着怎般凌厉的风范.因我与梅贵妃终究不是同一类人.我也做不出那般的风范:“姐姐身体不适.妹妹不放心.过來看看.”我这样对兮云说.但面上是不是浮了笑意、那笑意是不是显得很是虚伪.我就真的无从得知了.
但想必我的神情并沒能很好的遮掩掉我的心情.兮云抬手退了侍立的宫人.示意我与她双双落座下來.旋即拈起几上一七彩雕海棠小壶.慢悠悠以龙凤三点头的手法满了一盏清茶:“扶摇.”她将那盏清茶递给我.旋即又以同样的动作为她自己满了一盏.凤眸方抬起來凝在我面眸间.“我们姊妹.你还需跟我扯这般虚晃一招的东西.”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只觉她娇美如云墙的唇兮夹杂着几不可见的微笑.“你有什么话.便直说.”
她的举止从容有度.她的谈吐优雅老成.她的面貌绝美无双.她一切的一切全都那么那么的无可挑剔……这样趋于完美的丰物人儿忽地就燎起我心头那团火焰.许是因了她浑然天成的完美面貌与气度.调动起了我自身的尘泥卑微.我顿然觉得她有一种与我云泥之别的优越感.心火便撩拨的愈发繁盛.
“我就要失宠”的第六感是导火索.这导火索伴着那团心火的撩拨终究使我压抑不得:“放肆.”突然“簌”地猛地站起怒声呵斥.“本舞涓何时允许馥才人你这般直呼名讳了.”
声音极高.且我素來显少这般凌厉.在兮云这里更是不曾有过.故而我此时的举止使兮云纤纤肩膀铮地颤抖了一下.接连便听院子里也有宫人非止一端的怯怯呼吸声.
我的头脑已是一片混沌.我辩驳不出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兮云一愣.然而她极快便复苏了神智.她甚至都沒有表现出对我这般举动丝毫的感慨、伤怀.忙不迭就一起身行礼告罪.
这算什么.究竟是她心机深沉.素來就不曾把我当做胖友、当做亲人.故而对于我的翻脸不认人也就沒了什么情态.还是我此刻这般凛冽的态度实在太显轻浮.她在心里觉我幼稚.便像安抚孩童一般顺了我的举措而行礼告罪.
不管哪一种缘故.这样的沈兮云非但沒有令我的火气平息半点.还反倒使我越发怒不可遏、偏生又沒处发泄:“你在算计我.”辗转良久.我抬手忿忿的指向兮云.目色予其说冷峻倒不如说是可悲.压低的声色终于还是沒耐住情性的挑了起來.“你使得一手好手段.好一出漂亮的欲擒故纵之计.”
她忽地抬首.一张面孔依旧绝美无可方物.让我恍惚间以为那是全天下华光的汇聚.也在无意间映衬出我如是的自卑……我呼吸急促.那么浓密的情态压制于心底一处.我已辩驳不清诸多分外错杂的喜喜悲悲.
兮云并不说话.目色隐愧.又似乎只是蹙眉转眸间一闪即逝的再随意不过的举措:“唉……”良久良久.她徐徐吐出一叹.目光已不再看我.
她是不打算做任何解释.也无需做任何解释的.她是宫妃.她是那样优秀的女子呵.时今这般的局面难道不是早在意料之中么.难道不是么.
只是我接受不了.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种隐于暗处秘而不发的算计.所以错的不是兮云.只怪我自己.
三月里的春风还吹不绿柳枝也拂不红全部的花卉.却吹皱吹寒了我一颗冰冷若石的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华夙苑离开箜玉宫的.只记得自己一路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抬目一看就看到了候在中途的倾烟.然后就自然而然的跟着倾烟回了自己的宫苑.
我一路无言.头痛欲裂、双手冰凉、双脚绵软软的像一朵轻云一样.走了几步终于站立不住.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倾烟的怀里.
“舞涓..”耳畔是她焦灼不堪的软利嗓音.我却眼皮沉重的仿似灌铅.干脆万般皆放.任由着自己肆意了这一次.由着这副身体的拿捏而毫不抗衡的昏厥了过去.
惟愿.惟愿我此生此世就此这般沉沉睡去再不醒來..这是在我全部的、所有的意识逐渐消退的最前一刻.最后一个尚算清晰的念头.
--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