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第一百一十话 危险近、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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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幕仿佛昭示着不久会有一场温雨扬洒下來.厚冗云岚将头顶这片天压的极低极沉.视野昏暗惝恍.即便不冷.阴霾之感还是由心底深处铮铮溢出.
我甩下跟着伺候的倾烟自顾自一路疾走.在回廊转角处被人一把拽过去藏到了光影背阴处.是安侍卫.
想必他也是來送姐姐这最后一程的.我沒有讶然.才张口欲言便见他皱眉做了个噤声的姿态.尔后不动声色的示意我跟着他走.
我便默声.这么跟着他亦步亦趋.贴墙围把身子蹭到后苑人迹罕至的松柏林里.他方停步.
“快去吧.再晚些怕就见不到了.”來不及稳稳气息.我对着安侍卫脱口而出.他再晚一些.雪妃只怕就要饮鸩.安卿他如何还能赶得及再见她最后一面儿.我已心急欲焚.他们姐弟一定有着许多话要说.难不成还叫雪妃带着对这个弟弟的恨赴了黄泉路么.万不可再因顾念我而叫安晴天连解释的机会都再失去了.
只是我这边儿都就差跳脚了.安侍卫却一副截然相反的镇定从容:“不去见了.横竖都是要永别的.”他淡淡.侧首缓吁口气.复顾向我.眉心骤蹙.“瑨妃娘娘一早便來了.你方才是从雪妃清华苑里出來的.可曾与她撞见.”
我敛了敛目低声道:“撞见是撞见了.只是她们不曾瞧到我.”
听我如是做言.安侍卫方又一叹.双手白鹤羽翼样往身后一收束:“那就好.”旋即定格向我.眉心未展.“这宫里头的阴霾之事已经太多.平素避开都是不及的.我不愿你再徒徒卷进任何一宗与你无关的事态里了.扶摇.你可明白.”
声音不高.但殷殷关切我怎能不明白.
他的苦心我都看在眼里.他竟日除了自己明处的分内.还有诸多暗里的事务要一宗宗的去打理、去忙碌.时今还巴巴的又添了一个我……我心疼他.但我偏生沒有法子去帮助他分毫.我还总给他添乱害他分神劳心欠人情.
“我知道.”心底下苦楚.抬柔荑搭在他玄色滚银纹的袖管上.抬眸定神.“你放心.”原本有太多话要说.可酝酿经久依旧只吐出这样三个字.
可安侍卫一向与我心有灵犀.我的欲言又止、我的心思皆瞒不过他.他灿若星辰又如潭水的深黑眸子暗了一暗:“你还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我蹙眉扬唇:“也只知道个囫囵.”复抿唇微停.“我是无意的.”
片刻沉默.安侍卫将负在背后的手垂至身体两侧.复抬起來反扶住我的肩膀.压低眉目顾我.这目光有些逼仄:“罢了.”似叹非叹.他整理了一下心情.平缓几分.“雪妃原是容瑨妃宫里的婢女.是从瑨妃宫里走出去的……其它的事情你无需知道.知道的越多就越不安全.”如是嘱咐.又略停顿.似陡然想到什么.“当务之急是你想法向皇上要过皇长子的抚养权.这对你大大有利.”比先前焦灼太多.
我的心思却并不在皇长子那里.只急急的扬首问他:“皇上知道么.知道雪妃是你的姐姐么.”
他随口回复:“不知.”
我愈心急:“凭着安大哥与皇上的关系.若皇上知道了.雪妃必然无恙.皇上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善待雪妃的.”声浪一下高于一下.虽然也有一种可能就是安侍卫被雪妃坐累.但那是我的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皇上会因顾及安侍卫而对与安侍卫相关的人好.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样皇上将不会再信任我.”他随口又道.顺势的有些残酷.
我心念再动:“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到底是什么.”
这个一向不解的问題我自己都不记得已在不经意间问过他多少次.但每次他都如出一辙的不会告诉我.这次也不例外:“我的身份比较特殊.”安侍卫的语气是一贯的敷衍.不待我再问.他皱眉又急急道.“你到底有沒有认真在听我刚才说的话.要过皇长子的抚养权.”心念繁复.他微微摇晃着我的肩膀.
“我在听.”忙答复他.“但现在果未成熟.还不是时候……”确实还不是时候.我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小婕妤.凌驾在我之上的高份位者众多.我凭什么去跟皇上要皇长子的抚养权.雪妃做昭媛时、做妃时都能叫梅贵妃叱她沒有资格亲自抚养儿子.我比之雪妃又差得太多太多.要到皇长子的抚养权谈何容易.
经了我这一语.安侍卫也觉自己是心急了些.便默了言声沒有再答话.他皱眉陷入到了另一重我所不能了解的深思之中.
我亦开始陷入一连串思考.想着雪妃她若能耐得住寂寞.依旧稳扎稳打稳步迎前.撑到将來皇长子继承大统.她必是太后.眼看着便是熬出來了.可她到底还是耐不住寂寞了.这么多年都忍下來撑下來了.偏偏在皇后有孕之后还是沒能再耐得住性子.才封妃沒有几日就这么被人做弄了下去……
多年的安稳那许是老天感念她的不易.于是看在她还算良善的份儿上怜悯于她、给予她庇护;即便她的孩子其实是……那也是她与容瑨妃之间的恩怨.可时今她为了私心与权势而把手伸向不相干的皇后.于是她由被动的守护变成了如此主动的作恶.便连庇护了她多年的天都不再护她.哪怕她那主动被假以了守护之名……可归根结底的说來.一切一切.还不都是命么.
是命啊……
次日夜晚.陛下在御书房里连夜议事.不曾翻任何宫妃的牌子.而我经了雪妃一事.正左右都难以安眠.
于是叫倾烟去准备热水.我一人权且就着不算浓稠的夜色无聊夜游.
并沒打算走得太远.可还是在不知不觉中一路出了锦銮.在错落有致的宫廊甬道间走得远了一些.
夜风拂面.微熏的轻眯起了眼睛.思绪渐次浓郁开來……
就在晌午时分.皇后向皇上呈了银身蛇香饼.言是命了长乐宫人仔细找寻.最终陛下隆恩所庇.寻出了这所剩不多的些许.
皇上赏赐皇后珍馐珠宝无数.赞她一国之母不辞苦心.赞她对皇长子爱如己出……
最终太医自香饼里取药研方.救了昏迷之中的皇长子.
一场苦心经营的劫.究竟圈进揽进了谁.又都伤害了谁.到头來走得走、散得散.纷纷乱乱.为一颗心凭白添置许多烦恼苦痛.一切的一切却又都宿命般的回到了最初时的样子……委实做弄的很.做弄的很呐.
茕然一叹.那悠远神绪又戛然而止.我被眼前情景做弄得一时半会子反应不过來.只觉冷水当头浇下、只觉置身冰窖又似置身火海.
就在阡陌甬道正前偏侧的两棵垂杨柳间.熟悉的两道人影相会一处……那是兮云.还有……辽王.
我同她们之间相隔的不远不近.却对彼此都是一个十分尴尬的距离.我可以清楚、又不太细致的看到兮云与辽王眼底飘渺的焦灼与温存.这二人举止亲昵、姿态亲密.兮云一只皓腕被辽王牵着握着在手里、又贴烫在他开阔的心窝前……
思绪极快复苏.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足髁贴着地面的“簌簌”声在永夜沉寂中显得尤其刺耳.
这不合时宜的尴尬声音明显惊到了她二人.“唰”地齐齐回头.刚好就看到了我.
我慌得抬袖一把扑灭了手中托着的红烛.转身逃也似的奔回了自己的宫苑中.
夜半清幽.兮云与辽王不仅私会.且这举止还是如此的亲密.如此的违和.即便辽王是兮云表兄又怎样.男女之防便是不需防备了么.况且兮云还是天子的女人、是辽王的皇嫂啊.
脑海更加混乱.顺着这纷乱往回追溯.铮地想起早在秀女宫时就撞见过兮云与辽王的夜半相会……上一次被辽王几句遮掩了过去.这一次呢.下一次呢.
这个世界上从來就不存在桩桩件件全部的巧合.巧合乃是天赐的缘法.不会如此奢侈的频繁给予.所以我不信兮云与辽王的夜半幽会又是一个所谓的“巧合”.他们二人之间绝对……绝对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个念头不是沒有起过.但决计沒有如眼下这般使我害怕.因为我十分尴尬的再次给撞见了.我……
旁人的事情我根本就不愿去管.为何还要这般叫我屡屡撞见.哭笑不得.真不知上天究竟是垂青我还是在作践我.
唉……
我为自个撞见兮云这事儿尴尬了一整夜.谁知次日晨曦才过、往主妃那里行了请安礼后沒过一会子.兮云竟就这么巴巴的上门來瞧我.
心里起了几分忐忑.我辩驳不清兮云此行真实意图为何.但将她迎入室内之后她举止言谈依旧不见任何异样.我方明白她此行为得也是探我昨晚上撞见那事儿之后会作何反应的.
我原就不想对此有任何反应.但此时我与兮云也早已不再如先前那般无话不说.故我见她并未提及昨晚那事儿.自己也就沒有提及什么.
言语一阵忽觉胸口一闷.接着泛起一股莫名的恶心.我便下意识扶着心口蹙眉忍耐.
兮云见我如此.忙递來一盏清茶.
我小口将茶汤抿下.方压了压这不适.
她蹙眉小心的关切我道:“婕妤这是怎的.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复敛了一下眸子.“要传太医么.”
我摇摇头:“无妨.只是觉得……有些恶心.许是受了晨凉.”又拈着茶盏小抿一口.
默然一阵.兮云复开言关切:“还是叫太医看看好些.身子骨可敷衍不得.”语气不高.却有韧性.
我见她如此坚持.便颔首随意的应了下.
兮云又道:“六月暮的气候本就熏人.最是容易发热伤风.我前些日子也忽地不大舒服.太医署有个张太医來为我瞧的病.手法很是巧妙.不如去请他來.”
我一听兮云也才初初病愈.心里还是蒸了几分关切出來.点点头:“甚好.”先前那么容易就顺着嘴边儿出來的关心的话.还是不太容易再吐口了.
兮云也沒有多话.只说她与那张太医也算熟识.一会儿便叫宫人帮我去请.
许久未见.再见就变得十分尴尬.她多留不下去.我也再面不下去.尔后她对我行了个礼.便结束了这尴尬的起身回去了.
即将用午膳的时候.张太医來为我号脉.之后只说是有些微受凉.嘱我且莫因天热气燥之故而过早去衣.又开几副消暑降火却又暖胃的药.便也走了.
我安了安心.
临着暮晚.兮云差人送來一个香包.里边掺着少许麝香与茉莉花.气息很是氤氲独特.闻來可喜.说是为我安神之用.
这香囊与她早先送我的那个不同.虽都是紫底儿绫子面儿.却不似先前那个精致可爱.许是岁月磨洗.她的好兴致也不似先前能提得起來了吧.
我还是感念她一片用心.可只剩下淡淡的怅然与隐隐的疼痛.那些弥深的温暖却再也再也提不起來、心里无有位置再來放置了……
--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