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第一百五十九话 前话重提、月夜思梅
我突然有一种可怕的宿命感.
在这西辽国最为璀璨生波的紫禁之巅、彩云之端.命盘无极里游走的定数从來都是那么的浓墨重彩.
身边的故人们该走的都走了.沒有走的也正一步步的行在那条渐次远离的道路上.
那么再过不久.是否也就轮到我了.
我不敢去想.这个念头稍一触碰就令我十分毛骨悚然……
六月中旬的时候.安总管时隔经久之后再次同我说起了要过皇长子抚养权的事情.
那天晨曦里一场夹杂着荷花香气的春雨.吹散了酷热.触目在眼帘中的柔然夏景像被彻彻底底的洗涤过了一般.颜色在碧玉妆成、深红渗紫之上又添清灵灵的荡漾韵致.
我着轻纱嫩粉镶宽橘边敞口裙、披蝉翼流苏小镂空衫还是觉得热.边打着手中的宫扇孑孑然一人前去赴这安大总管的约.
在花荫柳影隐蔽处.他一把将我拉至了中间一棵不识名的高大的树木之后.也不加拖泥带水.极干练却也不失详尽的告全了我关于雪妃与容瑨妃之间.那段陈年秘密……
雪妃原本是容瑨妃宫里的侍女.由宫女承宠.自答应一路做到了跻身一宫侧殿的妃.
容瑨妃在这明面儿上可谓是做足了样子.使旁的人始终都被她笼进了这么一层蒙纱的假象当中.觉得雪妃到底是从她宫里头出去的.故而她对雪妃拂照有加、袒护帮助.但其实她总也对雪妃抱恨.暗地里沒少做些手段使些绊子.
后來雪妃与容瑨妃同时怀孕.原是谁也不相犯着谁的权且安好各自的胎也就罢了.偏生瑨妃妒火中烧.不顾自己亦是有孕的身子.竟日连天时不时的去给雪妃送去安胎药.还要眼睁睁看着雪妃饮下才罢休.
这“安胎药”当真不是可安胎儿的药.里边儿有着极大一层玄机.却也是在后宫里头屡见不鲜谁也能辨识过來的玄机.
容瑨妃对雪妃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旁人看不出.雪妃自己岂能不是清楚的很.她明白瑨妃的不存善念.把药渣叫婢子偷偷拿去验查.里边儿掺着专攻胎儿的慢性毒素.
只是那时的雪妃还仅是一个正四品的昭媛.更不是一宫侧主位.且皇上对她的心思也并非就根深蒂固;而容瑨妃在那时已是从二品容妃.且身居一宫主位.
一个人微言轻、一个已见凌厉之势.如此悬殊的一番势力角逐.雪妃如何能胜.
于是她明知道那安胎药里掺了慢性毒素.那是会令她孩儿不保要了她孩儿命的荼毒蛊惑.却又不得不屈就于瑨妃的权势.一次次含笑饮下那做弄的造业之药.
雪妃也是苦的.是极苦的.她明知那是含着毒素的药.却又不得不曲意逢迎的把它一碗碗尽数饮下;她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一点点被毒素侵蚀.但她又还得笑吟吟的假装恍然无知的饮下那一碗又一碗的毒.那种痛、那种苦……丝丝缕缕皆是撕心裂肺噬咬四肢百骸.
永远不要把事情做绝.事情一旦做了绝.往往是会遭到反噬的……
不甘如此做弄的雪妃在悲痛欲死之中.忽而犹如赴入火海的凤凰一般涅槃重生.悲过、痛过、恨过、忿过……最后她痛定思痛.化了所有悲愤不甘为了不竭的力量.她想出一计.只好去走这另外一条路子.伙同弟弟安总管.在容瑨妃临盆时也对自己用了药物迫使自己诞下孩儿.又把这个早在腹中便已死去的亲生儿子.同容瑨妃所生的皇长子偷梁换柱了……
旁人都只知二人同时产自.瑨妃诞下一个死胎.而雪妃成功诞下皇长子.
瑨妃不是不曾怀疑过.但她也只是怀疑哪个心存不善、又手脚干净不落把柄的高位给她下了毒來害她的孩子.因为她不知道安卿是雪妃的亲弟弟.而凭借雪妃根本不可能会有把孩子掉包的大本事.所以从未如此想过.
直到雪妃临死时为使瑨妃献香去救皇长子.适才把这紧紧密密兜了一生的大秘密给拆穿了捅破了.并告知她安卿是人证.当初亲自将两个孩子掉包的是一名内臣.
瑨妃不住的逼问安总管那名内臣是谁.安总管不吐一字.她亦无奈.但后來皇后还是献出香饼救了中毒的皇长子.这必然是瑨妃已确认了这件事.故当初才会去蹿唆皇后献出香饼.
时今安总管一番絮念之后.突然告诉我:“那个内臣.就是我……是我当初打理了瑨妃雪妃身边一干相关之人.亲自把那孩子抱回了姐姐这边儿的.”
他道:“瑨妃自打知晓了真相之后便闭门不出.这里边儿有大受打击疲了倦了的成分.怕也有因不甘而暗自酝酿新谋的成分.若容瑨妃想要揭穿这等陈年旧事要回孩子.我是决计不会去举证的.时今你需把皇长子的抚养权要过來.过继到你阮妃的名下……皇上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将來是必定要继承他皇位延续他江山的.姐姐又已经不在了.若你能要到他的抚养权.那待他日后登基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先不说这些长远的.便是现在.地位也好歹是会稳固一些.与以往也大不可同日而语了.”
……
我一整日都心思飘渺的在想着安总管这些话.他昔时也提起过要我把皇长子的抚养权要过來.但那个时候诚然还时机未到;现下梅贵妃也去了.沒有谁能直接在这事儿上阻碍我.但是这个时机真的便成熟了么.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看得出來他不放心我.他总想寻个机会使我的地位、我的根基具数都变得不十分容易撼动.但是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很多事儿是急不來的.连我都不急.他这又是在急些什么.
或许他亦是累了.心累了.身也累了.他不想再忍受与我这几近于折磨的时时相对.再也不愿忍受我一次又一次可谓变本加厉的明嘲暗讽.他想逃开这一切.却又不放心我.故而他在等待.在很焦急的等待我有朝一日羽翼丰满.再也不需要他的庇护……
其实……我也会担心.担心最后在我身边的不是你.
可我在这同时又极其的厌恶你.缘由分明清楚明白.却又偏偏十分说不出具体的厌恶你.我很矛盾.也很折磨.即便是经日以來伴驾君侧言笑曼曼也欺瞒不了我自己的一颗心……或许.或许如果可以有一个逃避的契机.我也会选择迫不及待的跳进那片阳光照不到的阴霾里.以资逃避.
但是我与安总管却又不相同.至少他还算是一个自由之身.可以随意流浪到海角天涯.可以逃到任何一个他想要去的地方.
我却不能.
我此生此世注定会葬于这望不穿的碧瓦红墙、走不尽的浮生杳杳……
“皇上驾到..”
尖利的一嗓子铮然扯回我涣散渺茫的思绪.我回神.抬手整了整耳畔少许的碎发.便迎出了内室远远儿见了个礼.再起身时已经俏目弯弯.面眸间点染起的阴霾跟着一扫而空.我便又是那个如水静柔的阮妃.
皇上是极喜欢看着我这副模样的.他曾说过.每每面见我这不胜凉风的一颔首娇羞.整个人便怡然忘忧.好似已经涣散了全部的形态.化成一股风、一缕月.迫不及待的想要沉静与糅杂进我这一潭极近撩拨的春水中去……
那一晚上.许是因了时有穿堂风的徐徐撩拨.人的心情就也跟着明媚轻快起來.他的心情极好.
锦绣芙蓉榻.我倚在他的臂弯里睡得浅浅.睡眼阑珊间忽而听得他无意识的一声轻叹.那圈揽我的臂弯旋即跟着又搂得紧了一紧.
我甫一嗦.心知皇上是又想起了远去的梅贵妃……
人是感情动物.果然发生过的不可能当成从未出现.终究还是会想念.还是会叹息.
感知到了我蜷在他臂弯里这轻微的一嗦.皇上回神.颔首抵着我的额头敛目看着我.
我只好抬睫去迎合他的目光.满目柔和楚楚.
他盯了一阵之后.便又是沉着声音一个迂回叹息:“爱妃.梅儿她……死在你这苑里.你若是忌讳.便移居别宫.”
“哎.”我抬指拈了兰花抵在他唇兮.蹙眉微摇摇首.凝着软眸神色含殇:“梅姐姐原也是个可怜的女子.与陛下走到时今这一步……也绝非她的本愿.也绝非陛下的本愿.”于此抬柔荑搭上了他的手背.抿唇一定.“臣妾怎么会忌讳这些.忌讳与否.还不都是人在心里头做弄出的.子虚乌有的东西.”
脉脉眸光含着可以治愈伤口的神奇力量.皇上温润的面目在这一刻分明有一丝浅浅流露出的仓皇.就这么与我相视一阵.仿佛有源于血脉里的喷薄之音漫溯回旋.
须臾.他很感念的反手牵住了我的手腕.顺势将我再度往他怀抱里一牵、拥好.却在同时猛地起了一阵干涩的咳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