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第一百六十话 甫然惊觉、飞鹄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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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我忙抚着他的心口为他往下顺气.见他气息平缓了一些之后便唤了守夜的簇锦去温了茶水.然后亲自送到皇上唇边喂他饮下.
皇上的身体本就不好.这阵子更是有了每况日下的势头.不过这诚然跟我是沒有半点关系的.他甚是懂得保养身子.我们已多日未行云雨之事.
一盏温茶徐徐灌下去.他咳的通红的一张面目神色也缓缓平复.双目微闭.十分坦缓的做了一个长长的吐纳:“朕方才.梦到梅儿了……”
我一震.
他果然.果然还当真的放不下也忘不了梅贵妃.一如他忘不了沈兮云.
皇上他是一个性情中人.诚然是.同时他在风流、在多情之外.还蒙着一层痴.但也正因了他这一层斑斑驳驳似有还无的“痴”.更令我陡升一种十分惶然的飘渺感.
我在他心里的地位自然沒有梅贵妃那样弥深、亦不似兮云那般曾一度是他心头炽热如火的爱.他跟我在一起、我时时处处衣不解带的侍奉了他这么久.他还是会在每每的不经意间勾起追忆.念起兮云亦或梅贵妃……若想凭我之力抓牢抓死一个男人的心.太难了.
这样的感觉使我惶然.就在这一刻.我再一次十分清醒的意识到这后宫里头风云变幻之莫测.意识到自己地位的十分十分不稳固.
安侍卫说的沒错.若是能把皇长子的抚养权要过來.那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我也少了一层后顾之忧.那时横竖皇长子是挂在我名下的.也可震震那些时刻怀着一颗引诱迷惑皇上的心的狐媚子们……雪妃还不就是凭着有这么一个儿子.这么多年在后宫里头安稳度日稳扎稳打了如此之久的.若不是最后心急必乱的行差踏错.那种稳扎稳打也势必会依旧如故的继续下去.
但皇上时今可是将皇长子放在身边亲自教导的……
我决定至少要先去一趟飞鹄苑.要不要皇长子的抚养权.至少都先绝了容瑨妃可能有着的念.
飞鹄苑分明还是最先那个我熟悉的飞鹄苑.景物布局、物什摆件也都还是熟稔的老样子.只是眼前这个体态依旧慈祥静好的人.怎么看都有一些大不与往日相似之处.
算起來也有些日子沒有见过容瑨妃.再见她时见她竟是着了这一袭十分寡淡的浅玉色料子的弧边褶**装.乌黑的长发取少许顺着耳后向两边分两股、斜斜挽了两个简约的发髻、剩下那些很是随意自然的一任其披散在偏些瘦弱的肩头.脖颈、耳畔都不饰一物.只有左手腕子上带着一只高山流水剔透玉镯.便是连面目都只扑了浅浅的花香粉.
这个已经三十有二的女人.入在目里依旧有着美好绰约的动人处.只是鬓角已有了依稀的白发开始沿着顺着辗转攀爬.这倒委实奇怪.因在我上一次见她的时候似乎还不曾有的.休养这些日子何故便有了.
人一旦打扮的浅淡清朗.便总能显出那么几分亲切随和.似乎福至心灵.连带着容瑨妃整个人都变得温温脉脉远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随和.
她唤宫人上了茶.旋即将她们尽数遣下去.只在室内留下我与她两个人.旋即颔首沉睑.面目端庄雅丽.音声在温软之余变得有些难辨悲喜的清漠:“说吧.阮妃來找本宫为得是哪一桩事.”旋即自顾自啜饮了一口茉莉花茶.茶烟袅袅.恍惚了满目的视野.
对于她的开门见山.我略尴尬了一下.看來她对我时今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做派.是心知肚明的.旋即缓缓神色.也就不加兜转避讳:“皇长子.”
她端着茶盏的素指在这当口兀然一僵.旋即恢复如常.慢悠悠把那茶盏重往几面放好.目光沒有顾向我:“你想说什么.”
缪转在周围的穿堂风原本是暖的.但甫经了这么一吹.我身子还是打了个粟.我蹙眉又展.微微侧首凝了眸光定格在她面靥间:“臣妾想将皇长子过继到自己名下.”稳稳的一句.声息不乱.边偷眼瞧着她可曾有些什么反应.
瑨妃却沒了任何异样反应.抬目重新与我相对.一张静好的面孔有流转的浮云笼罩飘忽:“那是你阮妃的事情.”旋即浅浅叹出一口气.徐徐的.音声带着数不清的疲惫与憔悴.“本宫倦了.”她又一叹.再去端了茶盏小抿一口.眉梢眼角挂了清冷的薄霜.可以嗅到岁月浸染过后遗余下來的风尘气息.“争争抢抢、浮浮沉沉.这一世我却又得到了什么.”她霍地冷笑.勾唇一哂.“我身居这一宫主位.占着正二品双字妃的份位.可却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失去的彻彻底底……这些日子以來我不停的在问自己.这一切是否都值得.答案清晰可见.一点儿.一丁点儿都不值得.”
她将错落的目光凝结起來定格在我身上.唇畔那抹凉薄的苦笑变成了讥诮的自嘲:“人活一世.沒什么是比得上天伦之乐、人情缘情更为重要的.权势地位只会化成冰冷的禁锢.把你按在一个所谓至高的位置上框实了、框死了.一点一点慢慢儿吸食你的每一丝气血.让你被它吸的吮的渐渐变成一具冰冷干瘪的僵尸.再沒了自己、再沒了一切……看明白了.本宫时今已经万般皆放.恨不能.随那风儿一缕坦缓缓的去了……”
瑨妃的面目情态在我眼前流转变化的十分光鲜生动.她那番话又何尝不是我在心底深处一遍遍诘问过自己……不.是从一开始就看得明白故而拼命拼命想要去改变、想要去挣脱的.但是都未果.但是这宿命这命中描绘、设定好的每一个钦定都由不得我们自己选.
我不如容瑨妃这般幸运.可以由着心境选择她想要选择的那种心境來度日.又或者说她这一路.这一辈子走得也是极其不容易的.以一千个一万个不容易才换來了时今这么个看似顺心随意的“容易”.
我理解她.甚至羡慕她.我祝福她.只是时今飞鹄苑一行.我是注定要做恶人……
白玉薄夜光盏里盛着的茉莉春茶已渐温去.袅袅茶烟便不再似方才一辙的浓郁氤氲.微微惝恍中.我抬指擒了那精巧的小盏凑于唇兮抿了一口.一双软眸流转在瑨妃面上.含一抹笑:“但是日后路漫漫其修远.只要娘娘您在一日.扶摇怕皇长子就有与娘娘相认的那一天.”
“……”
微小的噤声堵在瑨妃喉咙里未曾吐出來.但不知是因为心弦紧紧绷着、还是距离不算太远.还是有那么一丝一缕被我听得清楚.
周匝流转不歇的穿堂风缪缪转转.将本就迷离的视野衬的扯的越发肖似一个梦魇.
须臾僵持.容瑨妃忽而薄薄笑开.一双淡烟似的眸子里忽而含起溢彩流华的光波:“看來阮妃今儿个是來与本宫识曲断意的.”
我与她对视片刻.亦扬唇浅笑:“臣妾话里是什么意思.弦外之音.知音识曲者自然听得明白.”
她便踩着我的话尾干脆就笑起來.俏目弯弯里颔一颔首:“好.本宫便当这一回知音识曲儿者罢.”一句掺着叹的吐纳.带着万般皆放的空茫决绝.最后她眉心微拢.收住全部不达眼底儿的笑.忽地肃穆了神色十分沉冗的正视着我.“本宫要你发誓.日后无论如何.即便你有了自己的儿子.西辽国的太子之位也要留给皇长子……莫不然.本宫即便是做鬼.天上人间、泉路阴司也会倏然一下飘蹿到你面前把你掐死.绝、对、不、会、放、过、你.”
她定定的看着我一双亦是坚定的眼睛.最后一句话吐得咬得极其沉重.一字一顿.带着动辄不移的决绝与百炼成钢的坚韧.
我心一动.启口带些逼仄:“我霍扶摇对天起誓.日后若当真承蒙苍天垂青.赐予契机.可令我得了与皇长子这一段母女情缘.必定好好儿栽培、悉心教导.以全心全力的热忱将他视如己出的好好儿恩养厚待.日后即便孕育有了自己的亲骨肉.不会偏心半分.且这西辽国日后的国君只能是皇长子一人.无有二者.”于此一顿.转了停定在瑨妃面上的目光.略仰起首.对着头顶一片青碧朱红、相接相融的雕梁画檐.心念一横、声息发狠.“旦有违背此誓.必下十八层地狱.日日夜夜剥皮抽骨.不得好死.亦不得好活.”
起誓只不过是人心底里予以自己的一点儿底气.到了头作了古.每个人都化为一缕幽魄随风散去.你再也不认得我、我亦再也不认得你.我们都同归于飘渺的大虚空.得了大自在.又哪里还会有半点记得生前这诸多种种.
阴司起于一念.万事万物乾坤宇宙全部都起于一念.有这念则有、无这念则无.如若当真下了什么阴司地狱.那也是难逃了最终那点执念的囹圄.故而自己做弄出的阴司地狱.
这便是凡人的无奈.活着行走于这个虚妄的世界可真是可笑.但一任我得以有幸看穿看透.却又偏生挣脱不出、回归不得.这份苦楚不知是冥冥之中苍天起于定于一个什么样的安排.真是何其无奈、又是何其做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