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第一百六十六话 荣妃饮鸩·温情暗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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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起荣妃苑里那两个江湖异人.我太清楚不过.
因为那正是我半年多前叫安总管寻契机、使计策的塞到荣妃身边儿去的.
宫里的事情从不能只看表象.太多表象之下掩埋着的大真章是远不能看清戳破的.我如此行事.防的是她万一再有一息一鸣惊人.我可好有这么一个把柄拿在手里.
只是沒想到.我倒是多此一举.还不消我动手.她自己倒委实是“一鸣惊人”了一大把.可这一大把.玩儿的委实是大发了些.
始终想不通.荣妃都已沉寂了这么大几年.何故眼下就如此按捺不住的使什么巫蛊.结果咒人沒咒成.反倒把她自己给做弄死了.
说起这个.我总也会时不时觉得.这是一生一世造下的业.终究会得一个契机一并归偿的.无论是有心为之还是身不由己.造了的孽形成了业.便是一定得要还上要补上的.这是大真章、是宇宙循环的大规律.
故此.似我这般身负累累人命、双手浸染几多脓血的恶人.只怕最终那个结局当真是会不得好死……
那这么算來.皇上不也如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他不是远比我们后宫嫔御任何一个.所造的孽、所留的业更为弥深.却又不一样.他是天子.是得天命的.他所行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代表着天的、是合该如此做的……
我打算去见荣妃最后一面.结果被拒绝.被荣妃拒绝.
就着六月天里很毒的一轮日头.宫娥撑着三把伞.由倾烟陪着我躲在伞叶底下.一并立在这漱庆宫孔蘅苑前一次次通报、又一次次等待;被拒绝.再通报、再等待.循环往复、不见停歇.身后还跟着如是乘凉的安总管.
以我身份之尊.原是可以径自就这么直接便进去的.才不管顾她愿不愿意见、到底见还是不见的.但我思量着.荣妃都是即将大行的人了.此生此世里最后这么点儿微薄的颜面.还是给全了她比较好.故才这么陪着她一次次折腾.一次次希望她可以回心转意答应见我.
但这六月天实在燥闷.头顶这日头也实在灼人的厉害.当那前去通传的宫娥折步回來.对我再做了个礼.并表明荣主子说了.宁愿一死也不愿见到我这张脸的时候.我终究是沒了性子继续跟她耗下去.带着人打着头径直就这么走进了孔蘅苑.
漱庆宫因了雪妃的缘故.经年前倒是沒少跑过;可记忆中似乎还是第一次來这孔蘅苑.不知是不是受了太记忆犹新的“韶音苑”即“少姻缘”的影响.我总也爱时不时的顺着苑名儿來搭配着谐音曲解个意思出來.比如眼下荣妃这“孔蘅苑”.我就甫地在心里头给做弄成了“恐恨缘”亦或“恐恨怨”.
大抵也都是一个意思.因为恨缘.所以徒徒生了恨怨.但是不知这怨的恨的究竟是我还是皇上.亦或是她自己.
我冲奔进去的时候.荣妃正四平八稳的坐在一临着玄冰小灯的屏风之前.悠然然饮着冰镇的酸梅羹.诚不知自己已被圣上给金口玉言的判了无可恕的死刑.
抬眼睑甫见我领着一帮人浩浩荡荡的就进來.她登地一下就起了那脾气.拍着桌子将身一立、眉目与音腔亦厉:“不是说了.要我荣妃见你这宸华娘娘.除非我死.”眉目噙了威威凛凛的不善与刚烈.到底是经年前就跟在梅贵妃身边儿跟得久了.梅妃不再.她便学了这几分气场出來.
这话儿在我耳廓里缪缪转转.撩拨的我煞是好笑.我勾勒唇兮.笑意盈盈不达眼底儿:“是么……本宫就是來送娘娘你上路的.”后而一沉.
一语甫落.到底把荣妃惊得一个下意识撑着桌面险些瘫下身去.旋即慢慢抬首.凝了掺带寒光的双目死死的盯着我.启口吐言几近于咬牙切齿:“你有什么资格.”牙关一错、森意愈怖.“你敢.”
“本宫有什么不敢的.”我并不曾摆出姿态來同她比凌厉.也委实沒有这个必要同她比谁更有架子.缓缓摇首.错落了步调迎着她不紧不慢的一路走过去.冶冶的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你都使玄门遁甲旁门左道的來害我了.我又有何不敢來反与你过过招式.”旋即一笑.漠了眸子吐言轻徐.“不过……你输了.”
在我身后几乎亦步亦趋的安总管不失时的朗声宣旨:“传皇上口谕.漱庆宫孔蘅苑荣妃君氏.施巫蛊之术毒咒皇上与宸华妃;更有甚者.其伙通江湖术士奸.淫成性、祸乱后宫.特赐鸩酒一壶.褫夺其妃位.贬为庶人.不得入皇陵陪葬.钦此..”
安总管的出现.便代表着事态的严重性.因为诸如口谕、密旨这类旨意.都是由他亲自传达;偶尔也会宣读圣旨.但经了口中宣读的圣旨都必定是极大的事务决策.
所以其实在方才看到安总管跟着我一并过來时.荣妃就该有了六七分明白.她必然明白.因为她施行巫蛊毕竟是真的.是被皇上抓得牢牢的、板上钉钉无可变更的一个事实.巫蛊之术一旦实施未果被抓.便决计是一个“死”字.西辽自古至今我还沒见谁例外过;更况且她私养男宠、失了妃仪与妇道人家忠贞的本分.
但我知道.她或许是不甘心的.不愿意相信的.当听安总管一字一句亲口把那坐于朝堂、高高在上的人的旨意诵念而出时.荣妃便当真是彻彻底底的整个人都该放了个空了.她忽而哈哈大笑.一双眸子在须臾失落了魂儿的迷离雾蒙之后.突然聚拢凌厉之色:“是你.是你这个狐狸精狐媚子迷惑皇上.害累皇上对我们这一众王府里的旧人都变了心.是你.”她笑意全敛.一双眼睛盯得我似乎已经把我心口刺穿了个无底的大洞.她因心绪过于波动而带乱了本來规整的回心髻.衣冠也有些不整.却极是狰狞狠戾.“皇上他先前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这样的.是你.是被你迷惑了他才会如此如此的对梅贵妃、对我的.我要掐死你.掐死你.”
她到底还是失了心沒了魂.整个人骤然朝我扑上來要掐我的脖子.被身边下人一拥而上的阻拦.但在这之前她早已被眼疾手快的安总管擒住.
“恭送荣妃娘娘上路.娘娘您走好.”并无废话.安总管以喝叱的调子诉了这恭谦的一句.便有小公公捧着那致命的毒药抵着荣妃的唇兮给她猛猛地灌了下去.
我转过身子大步急急向外走.不敢去看荣妃那张愤怒、戾气、狰狞、不甘……各种情绪匝在一处.已扭曲变形的面孔.
院子里是另外一派天朗气清的轻缓景致.阳光虽灼.却也熏醉.我头脑一阵嗡声作响.倚着槐树枝干还觉得身子往前栽.倾烟忙搀扶住我.捏着帕子为我拭去额角淋漓淌下的虚汗.
这个时节槐花儿早就已经开败了.零落的玉青色小花儿在这酥土地表铺陈下厚茸茸的一层.大抵都掺杂进了尘泥中去.却还可以嗅到时淡时浓的一阵阵槐花芬芳.全在于风的送或不送.
我可怜荣妃.也痛心自己……不消言语.这份同病相怜的悲悯之心与无奈之情.已图腾成了谁都懂得的一份默契.
阴霾的东西不愿再去触碰.待安总管那厢领着一干人有条不紊的走出小苑后.我们便自漱庆孔蘅一路往回走.他大抵是得到皇上那边儿去复命.我则回锦銮慕虞去小憩.
广玉兰并着栀子花的香气交织连绵闯入鼻息.倒是好闻.却幻做了另外一种有些恍惚的味道.配着阡陌间一簇簇规划整齐的紫色半枝莲.极是可嗅可观得我心的很.
忽听身边偏后跟着的安总管一阵急咳急喘.
我心里一柔.因心思尚不及从花香花影间飘回來.正恍惚着.便脱口而出:“你注意身子.”
他一默.
我心一动.方觉自个竟不自觉的露了脉脉柔情.实在觉得自己很是恶心.莫名就恶心.便又兀然淡漠了面孔.唇兮勾起薄冷的一个哂笑:“你死了.谁來做本宫的贴身奴才.”
心口一声“哗啷..”似乎是心脏破碎的声音.我的.还有他的.即便这分明该是无声的.即便……心.我还有心么.
感知到安总管的脚步似乎“簌簌”打了个停顿.不多时便重又挪步跟着我不缓不慢的走.
方才那一句话.我再一次把他伤狠了.不过都这么些年走过來.他也该已经习惯了我时不时的中伤.又有哪一次不是往死里逼、往狠里做.即便我也会露出柔情.有意、亦或无意;但在那之后.跟着临着的往往会是更为深刻的一轮中伤……
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自怜宿命无可逆.又作杳杳不归人……这是命啊.这一切都是命.
不好好儿活着.我怕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难.太苦.太苦了……我非要走到最后不可.非要看看关乎我霍扶摇的究竟会是一个怎般的结局.一定.一定要眼睁睁的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