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第174话 一生倾尽一阙绝唱·生死誓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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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來.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就一道越來越幽暗昏惑的细微光线.我提着素白且单薄的气死风宫灯.一步一步在这凄惶惶的西辽后宫里游荡奔波.但却遍寻不到安卿的影子.
“母妃.”皇长子屏退了所有服侍的下人.哦不.我又忘记了.是该称他一声“新皇”了.
这位继位的西辽新君陪在我身边.同我一并于宫廊阡陌间步月寻人.音波急促、有些无力:“朕已差了贴己的人四处找寻.但是沒有人知道……师父他去了哪里.”
我沒理会他.依旧亦步亦趋不间断的四处里找着寻着.丝缕晚风掠发扑面.带起昭著的寒凉.在这一刻……兀地有一念头“滕”地一下落到我心坎儿里.
玉华池……
对.是玉华池.安晴天他一定在那里一定的.那是我们两个人相知相爱、情定梦回的结缘之地啊.早该想到的.早该的.
心念驱驰.我转身便折步往回走.
但愿.我还來得及……
身畔新皇眼见我这一通火急火燎.忽地启口下意识急欲唤住我:“母后……”
“不要叫我母后.我已经不再是你的母后了.”高扬且尖利的句子沒过大脑.我脱口而出.言语落定才觉心头一紧.
我终是止了步子.半晌沉默.好似整个世界都被笼罩进了无边永劫之中.我慢慢侧首.凝着眼前这个出落成俊美少年的孩子.见他一张英挺又温润的面目在固结的天风月华里明灭不断.见他眉宇一干至为浓烈的情潮兜转;在这之后.又到底全部都重新归结于一开始平静寡沉的漠漠样子.终于.他眼底沉了化不开的黯然.颔首下去.抬步擦着我的肩膀径自走开.
“梓涵……”一股异样的情愫做弄的我心海骤然滕波.我甫地唤住他.
他身形一颤.转首顾我.明亮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我唤了他的旧名.他的小字.这个称谓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沒有人唤过他了.他是倍感亲切的、我亦是倍感亲切的.
我知道他徘徊在心头的一点不舍.他希望我可以留下來.可以陪伴在他的身边成为太后.做他的母后.从我不日前与他话别之际他便动了这个心思、也委婉的希望我可以明白他的心思.即便他也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我是万不会如此的.
莲步略微凑近.我已调整了波澜不歇的心绪.抬手一点一点抚摸过他寸寸精致的眉宇.微扬首侧面.凝起含几分水汽的眸子顾盼向他:“我知道.你会是一个好的帝王.”口吻爱怜却肃穆.即而忽地一转.幻似一位相交多年的知己友人生命弥留之时.最为信任的嘱托.“待我与你师父离去之后.记得将我们陪葬在你大行父皇的坤陵之侧.但一定要在一起.”我吐言的很慢.心境平和如镜.“我懂得你师父的心思.这么些年.他一直都生活在弥深的负罪之中.沉浸在心魂的无形炼狱里受尽了良心的折磨……他因与我不该有的这一段情缘.始终觉得对不起你的父皇;但他偏生又按捺不住、收敛不得.如此.你将他陪葬在你父皇墓侧.也算是全了他的忠孝、落定了这无休止的对错恩仇.而我是决计不会再与他分开了.我们太不容易了……我们生时无力抗争.死去之后便放我自由.放我与他在一起吧.你父皇那里.我与安卿一齐到地底下去伏跪告罪祈求他的原谅与成全.亏欠的债、造尽的孽.无论是安卿的.还是我的.我们两个人终究是要一起偿还的.不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这委实是我笃定了的心念.是沒谁可以动辄与拂逆了去半分的.
新皇静静的听着.一双始终停留在我眉目间的星眸被泪波灼出了通红的颜色.但他唇畔一直都噙着恰到好处的徐风样的笑.
我知他已一一记下.也明白他必定会按我嘱咐的话如此行事.其实他是知道我的、也是明白安晴天的.即便我不说.这样的身后安排想必他也会做如是打算.
我拍拍他宽厚的肩膀.这样的臂膀已足可以抵挡任何狠戾的苦雨凄风.我是放心的.我只怕……也只能陪他走到这里了.往后的路还很长很长.这样漫漫一世人生路.得需他自己躬身去行去走.太多他所见到过的、不曾见到过的风景.也得他自己亲自阅尽览尽.
而我.不过是出现在他一十九个年华之里.清浅生命旅途中的一介过客.人生路漫漫其修远.太厚重又太冗长.过不了几个朝來寒雨晚來风的华年.他便会把我忘记.
借月华有些昏暗的溶光.我就此转身迈步.却兀觉得后腰一暖.我被一个怀抱罩拢的温存小心、欲紧还松.
心口铮一惊诧.正这时.忽听得皇长子贴着我耳畔极飘忽的呢喃轻唤:“扶摇……”
他兀地唤了我的名字.好似还是第一次.
沒有强势的禁锢.也沒有决绝的笃定.只是不舍.只是一句饱含太多积蓄情愫的无力宣泄;最后的.一句宣泄.就此后.再无关联.
……
丹青史书所记.西辽国永庆一朝.集先帝宠爱万千于一身的宸贵妃.在先帝大行时于乾元殿以白绫自缢.为大行皇帝殉葬.
新皇感其忠烈.下旨追封宸贵妃为“恭懿翙昭圣皇后”.以皇后礼仪主丧葬.与永庆帝合葬于坤陵.
西辽开国至今.上溯百年国运.尚沒有一位皇后被追赠五字尊号的.大抵都是四个字;即便是开国皇帝的发妻澹台皇后.也只是在四字谥号之后将“皇后”改为了“天后”以示其尊崇.如此.我这么一个首开了西辽五字谥号的先河、且还是由贵妃追封的皇后.丹青史书之上势必会记下载下极浓墨重彩的一大笔.待成千上万载后.善恶交汇、功过任评说.
但这不是我所关心着的.我唯有一事牵心挂心.那便是.我终于可以同安晴天在一起了.再也沒谁可以拆得散我们了.
佛家不妄语.因果自有报.如此结果.于我、于他、于所有人.怕都是一个极其好的结果了吧.造下的业、做过的孽.当生魂消陨、命途归于大荒.终究都是一笔便勾销……
那一夜昏惑月光底下的最后离别.我靥辅承权的对着新皇叩首拜了几拜.沒有去看新皇似是含痛又隐忍的一张面孔.我希望他好;他也势必会好.他势必会是一个极好极英明伟岸的西辽帝王.
至于母家那边儿.我是瞒着哥哥连夜出走的.但月色清昏、小径娑婆.似乎总有一道含着热切的湿润的目光流连在我身后、流连在我仿佛生出花來的深浅足印之间.流转在我身畔之间.
我明白.哥哥他知道我离开了他.他在目送着我离开;哥哥是懂我的.他会祝福我的……而阿爹阿娘.也会因出了我这个恭懿翙昭圣皇后而蒙受极大的恩泽与青睐.我们霍家的门楣也会由我一个女儿就此光耀、就此抬起來.
如是.沒什么是可以令我不放心的了.纵是还有.一时也想不起來了.我终于可以以这一个干净的身子、承载一个干净的灵魂.去做我想做的事.去追寻我的幸福.
我只想去找他.只想见到他.我的安大哥.我的安晴天.
……
通往玉华池的这一条路我已行过很多次.但眼下却显得很是冗长昏暗.几点月影辰光无风自动.所散发出的溶溶光晕却仿佛还不及我手中提着的素色宫灯.但是沒关系.那么遥远的一生的路都走完了.最后这一段距离还会觉得有什么远.
在开阔的正院之里、临着小湖的参天柳树底下.我看到了安晴天.
他背靠杨柳.面色安宁祥和.却安静的连脉搏都似难以寻到了.
我不缓不急的迎他走过去.止了步子.将宫灯缓缓儿搁置一旁.尔后慢慢将身蹲下、亦蜷曲着落座在柳树之下的地表.柔荑舒展.侧身反手温柔的勾住了安卿的肩膀.就这么静静然搂住了他.
宫灯溶溶的淡金影烟在这一刻平铺绵展.将目之所及的视野映的照的竟也显出滴滴点点的暧昧缱绻來.犹如一个荡逸洋洋喜气的微型的花烛夜.
是的.这就是我们两人的洞房花烛夜.求了一生也始终都在饱尝着求不得苦的洞房花烛夜……
安晴天早已服了毒.且他是早有准备的.我明白.
他与大行皇帝原是那般深厚的情义.世事沧桑轮转至得眼下这一步.有我沒我.永庆帝不在了.他都会选择殉了他而去.这样.也方能保得新君江山无忧、前路平坦.故他连一身的衣物都是换好了的.此刻看到.我并沒有觉得怎般惊疑.
我将身将颊贴烫在他着了金黄色丧服的前襟、胸口.感知到他尚且还有着微弱的呼吸.
我到底來晚了一步.又似乎这一步晚得恰到好处.苍天与佛陀到底还是垂怜我们这一对苦命鸳侣的.虽然他已不能睁开眼睛看一看我、不能给我以微弱的回应.但我这么靠着他、抚摸他、同他言语同他说话.他还是可以感知到、可以听得到的.
摊开掌心.一枚细小却也足够的金瓜子安静蜷伏.我平和的将那碎金送入口中.不缓不急的吞下去.待不多时.它便会卡在我长长喉管的某一处.至使我呼吸不得、窘息而终.
吞金自裁.就此了结这纷纷乱乱一世辛苦.忽地觉得一身松快.
安晴天.我的安卿.我们活在这个芸芸茫茫的大千世界.就得服从这世上的许多规律.生时抗争无从.死后便沒了什么可以再加以管顾.
我恨你.好恨你.却是因为我太爱你……安晴天.我爱你.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爱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辛苦作相思.不是我违逆了你的心意回來殉你.是你忘了带我走……
一滴泪波自他闭合的辰目里缓而淌下.湿了我服帖在他胸口的一丝乌发.肌体触到些微的凉.心口却暖.
万丈软红几多做弄.乱乱纷纷无计遁世.不向空门何处消.我原想出家剃度.夜夜撞钟焚香、日日礼佛祈福.为你祈福.祈福你來世安好.生生世世都安好.
我爱佛.爱到痴狂.爱到佛我合一.我已厌了倦了这娑婆俗世里的沉浮起落、人事错杂;我太熟悉这其中的大规律.我已对此再提不起任何星点儿的兴趣.此生此世唯愿真正出家皈依.跳出遁出.最终飞过莲花、得度彼岸梵天.
从前陛下还在.我苦于沒有这个契机;时今终于可以有如此一个契机.承蒙你与新君搭救性命的、劫后余生的我终于可以选择去顺应我的心意愿望.去做我所欢喜去做的这件功德无量的大事情.
并且我觉得.这该是我的结局.从十年前我与哥哥初初來到西辽皇城帝都时.便是空中突忽而现的一尊大佛予了我若许的指引;包括最后的最后.你最后留给我的那样一番以表心迹的佛语.这其中饱含满溢着的.从头到尾都是全全然的佛缘.
然而我沒有那么去行事.我浮于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回到你身边.甚至是一时间.唯一的念头.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动情动意动辄不移呵……我不愿违背了我自己的心.这一生我已太多次违背了自己的心.这一次我不愿再违背了.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想.乱乱纷纷浮世纠葛.一些还得清的、还不清的.终归都是要还的.还是了却在这一世的好.
今生无法与佛缔结更为深厚的缘分.便是因果尚不成熟;也未尝就不是身心不够琉璃的境界、故有此一番是劫也是缘的大洗礼.
有來有去.却始终无生无死.惟愿來世.若承蒙有幸无比殊胜证得无上菩提时.我亦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如是如是.此谓因果.
而安晴天.我的安大哥.我的良人.我的卿.今生今世.我是你的.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天地寂寂.远方不知是自哪一宫、哪一殿投影而來.亦或是自天幕穹苍玉树琼宫间投影而下的光影.带得视野极是惝恍.玉华池隐沒在夜色下的那些草木花卉间.忽有光波晃动.曳曳的仿佛于暗夜昆仑里升起的点点辰星.又似不屈不竭的众生灵魂.
我拥着安晴天的怀抱紧了一紧.整个人蜷伏在他怀心深处.看那宛似天幕星子的宫灯烛蕊隔一层轻纱影影绰绰.把眼前方寸一片景物剪影、交汇的惝恍美丽如若仙境.光影轻柔烟款.无为而成.夫惟不争.故莫能与之争.
“你看.”我抿唇含笑.眸波柔和、声息淡然.侧颊贴着安晴天的胸口柔缓的蹭了蹭.“多美啊……”这一刻.多么.多么的幸福啊.
静者心自多妙.飘然且思不群.终于晴天.终于静好.终于安然.甘为菩提落花.由此浮沉、身若琉璃……
[ 正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