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第十五章
细雨如丝。
经历了连番战斗的阳子,疲惫得无法移动。
她只是怔怔地把脸泡在小水洼里,突然,背后响起了拨开草丛的沙沙声。
她心里想着应该要躲起来,不过却连头都抬不动了。
是村民?是野兽?是妖魔?就算选项增加,结果也不会增加。不论被捕,被攻击,或是继续躺在这里,下场都只有一个……
不,即使如此……
阳子扣住了袖中的短匕。
这是从之前的城镇中购买的东西。
如果是近身的格斗,以那柄长剑,不大方便吧?也不容易隐藏。到了市镇,找个合适的匕首好了――无音曾经这样说过。
她抬起迷蒙的眼睛望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在那里的既非村民也非追兵,甚至连人都不是,是一头奇怪的动物。
他的样子像老鼠。
用两只后脚站立,胡须微微颤动的方式跟老鼠一模一样。
让她觉得诡异的是,那只站立的老鼠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高。既不像平常的动物,也不像妖魔――因此阳子呆望着那只怪异的动物。
他站在雨中,头顶着一片绿色的大叶子。
老鼠只是看着阳子,并没有什么动作。他比一般的老鼠要胖一点,介于褐色和灰色间的毛皮软软蓬蓬的。沾在毛上的水珠,就像某种装饰品一样。他连尾巴上都长了毛,因此像归像,但和老鼠应该是不同的生物。
老鼠抽动胡须好几次,然后移动着两条腿,轻轻朝着阳子靠近。灰褐色的毛皮弯下腰来,伸出小小的前脚碰触阳子的肩。
“你没事吧?”
疲惫已极的阳子,被这样一只看似怪异的老鼠所救。
昏倒的前一刻,阳子想着,也许该早点问问无音,这个世界能说话的动物到底有多少?
深眠与浅眠交错,几天之后,阳子终于完全清醒过来。
第一反应,是迅速地观察了环境,紧接着将碧色的珠子系回脖子里,用布包起了剑,塞进被窝。
当她做完这一连串的举动,突然笑了起来。
不久之前,她曾经看着无音抱着刀坐在火堆旁,右手始终不离刀柄左右。
那时,她懵懂地问,为什么不把刀放在旁边,伸手可以拿到不就好了?
无音愣了愣,紧跟着笑了起来,说,个人习惯罢了。
才过去十数天而已,阳子自己也已经习惯了睡着时也要抱着剑,醒来以后,首先想到的便是寻找剑。
“……我有些明白了。”阳子低声笑了出来。
“你醒了吗?”
门的方向传来声音,阳子迅速站了起来,看向门口。
她习惯性地握了握左手,没有触到理应存在的坚硬物体,她略一失神,便发现自己的匕首被放在床褥下,已经擦洗得干净。
阳子几乎一瞬间便蹿了过去,攥住了匕首,放回袖中,这才站定。
老鼠推开门进到房间里,一手拿着像托盘的东西,另一手提着个桶子。
它踏着轻松的脚步走到正在凝视自己的阳子面前,把托盘放在桌上,水桶放在床脚边。
“还在发烧吗?”老鼠关切地问。
这是,清醒之后的阳子,第一次正式地和这只老鼠说话。
最初的戒备和试探之后,阳子收起了那种异常敏感的警戒。
老鼠的胡须高高地扬起,脸颊上的毛皮鼓得胖嘟嘟的,眯着眼睛,就像在笑似的。
“咱叫乐俊,你呢?”
“祈霞。”阳子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乐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不错的名字啊!你从哪里来的?”
“五曾。”阳子摸了摸手边的布包,里面放着一个旌卷,如果没有记错,无音的确说过,自己是在五曾得到的旌卷。
乐俊低头小声嘟哝了几句,接着抓了抓耳根。
“总之你先休息吧!要不要吃药?”
“好,非常感谢。”阳子已经恢复了镇静。
深夜里,苍猿的头出现在床脚。
“他有尾巴哦!这样妥当吗?嗯?迟早会被出卖的,对吧?”
“你还是离开比较好吧?否则他心一横想害死你怎么办?”
阳子没有回答。
她默默地听,苍猿就不停地重复相同的话。
这正是阳子的不安。
苍猿是为了戳破这一点而来,她想必定是如此。
苍猿自被子上滑过来到枕边,小小的头窥视横躺着的阳子的脸。
“在惨剧发生前要先下手为强,否则你就会没命。这点你应该懂吧?”
阳子翻身仰视天花板,“……我并没有完全信任乐俊。”
“如今我没办法动,这也是事实。现在我连剑也无法握住,离开也只是眼睁睁让自己沦为怪物的大餐。”
阳子没有说谎,她也的确没有向苍猿说谎的必要。
右手的伤势确实很严重,即使一整天倚着珠子,握力还是没有恢复。
“罗唆不停的话,在惨剧发生前,我会先向你下手。”阳子狠狠地瞪了苍猿一眼。
总是将她心中的不安挑出来,再反复地刺激,就像不断地在伤口上撒盐巴一样――如此做的苍猿,令阳子在恐惧不安之余,多了几丝厌恶。
不知从何时起突然出现的苍猿,总是这样说着让人丧气的话。
突然的出现,突然的消失。
某种意义上,苍猿成了阳子甩不脱的旅伴――并非褒义上的陪伴。
那就像是,一个阴影,始终在黑夜里出现。
苍猿突然咯咯地笑起来,“你越来越有骨气了嘛!”
阳子翻了个身,不理会苍猿的讥笑。
从一开始,三两句话便会变得暴躁不安,犹如惊弓之鸟,到现在,她纯粹当旁边是个收音机――可惜的是,这收音机不能调台,而且还不能随手关闭。
阳子在心里鄙弃了一声,右手贴着冰凉的金属,闭上眼睛进入浅眠。
她知道,左手还可以握住匕首。袖中那一块冰凉的东西,竟然让她感觉到安心。
不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就算注定没有立足之地,还是打心底珍惜这条命。
要是这个世界全都希望阳子去死,就要活给他们看。
要是原本的世界全都不希望阳子回去,就要回去给他们看。
她不死心。无论如何都不死心。
阳子稍稍握紧了手。
活下去,找到景麒,一定就能回到那一边。景麒是敌是友都无所谓。如果是敌人,就算用逼的也要逼他送自己回原来的世界。
还有,等待着,和无音重逢的时间到来。
[阳子,和我约定吧。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利用什么,失去什么,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我们就有再次相遇的机会。]
能够利用的就要利用。这没什么不对。达姐和松山都利用阳子去赚些蝇头小利,那阳子利用乐俊活命,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我果然可以当个不折不扣的坏人了……”
她爆出轻轻的自嘲笑声。
而且,她对再度被人利用敬谢不敏。她再也不让别人加害自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不给他人背叛的机会,就不会被人所背叛。
这样一定可以活下去。
[我会竭尽全力地活下去,绝对不会让任何东西妨碍!凡是阻碍我前进的,我都会破坏掉,不管那是什么!]
当时,无音那带着怒气和杀气的话,阳子总算可以明白了。
为了生存,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天真、懦弱、善良。
这些,都是愚蠢的自己所不应当继续抱着不放的。
即使欺骗又怎样?
每个人都会利用别人吧!
利用他人,给自己带来好处,不管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
那么,阳子为什么不能欺骗和利用他人?
“无音……你也要……好好地活下来啊……”阳子用被子盖住了头。
只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分心的景物,阳子便可以轻易地看见“自己”了。
软弱无力,只能成为负累的自己。
如果她有着战斗的力量,就不会眼看着自己的朋友孤身引开妖魔。
对,阳子非常卑鄙。
因为无力对抗妖魔,所以,就看着无音陷入危险,而什么都不做。
她利用了无音。
她利用着无音的善良和信任,只为了自己能活下来――在她还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这样做了。
多么卑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