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耽美百合 赤之拂晓,弦之无音

21、21第十九章

  “找到了。”无音冷淡地说,全不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放在心上。

  她收回刀,平静地蹲下,单手捡起包裹,就手甩了甩,抖去上面厚厚的尘土。做完这些后,她才转身面对犬狼真君。

  “好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真君。”无音微微垂下眼帘,流海散在额前,半遮着眼睛,反倒让人格外地感觉到一股压抑。

  “……这还是剑术吗?”犬狼真君抖去披巾上的灰尘,神色复杂地看着无音,“倘若凭一柄刀就能做到这种程度,我想……玉京的仙人也不会相信。”

  无音依然微低着头,只发出一声嗤笑,右手将包裹往怀里收了收,舔舔嘴唇才说,“遗憾的是,它确实是剑术。”

  犬狼真君以怀疑的眼神盯着无音,仿佛想要看穿她一般。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倘若她自己不愿意说,他并没有任何可以得出答案的方法。

  犬狼真君叹了口气,“那么,你这副沉重的模样作何解释?”

  “啊,这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罢了。”无音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而后微笑着开口,“抱歉。我本不想使用这个流派的剑术,毕竟,第一次见到这个流派传人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不大愉快的事情――那实在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她抱着包裹,脚步轻快地从坑中跳出来,向着没有受到波及的地方走去,丝毫没有多做解释的意向。

  犬狼真君只得收起满心的疑问,沉默地跟了过去。

  既然讨厌“那个家伙”,为什么会学习他的剑术?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犬狼真君自然无法得知,搅得无音心中不舒服的,是某些久远的记忆。

  那是在战国时期的事了,有关“夜神秋”的事情……

  因为身受真田信幸爷的恩情,同时亦放心不下独自闯入“壬生之地”的真田幸村爷,夜神秋紧随其后进入了富士山下的死亡森林“青木原树海”,踏入壬生之地。

  好不容易赶上幸村爷,她才哑然发现那里居然满是熟人――鬼眼狂刀,和他的四圣天。

  一行人的厮认相当热闹,很快,就是和五曜星镇明的那场战斗,那也是她第一次面对壬生一族的力量。

  超乎人类认知的力量,梦幻的一族传承的剑术,压倒性的强大,除了殊死一搏,她没有其他选择。

  也是在那一战,她的剑术得到了突破,她隐隐窥到了更高的道路。

  镇明是个让人厌恶的家伙,夜神秋最初如此判定。

  可是,最终战前,他以绝望的神情说着,“泪水流尽的话,会怎么样?会流出血啊……”

  或许就是这么一句话,使得夜神秋无法下杀手。

  用嬉笑荒唐掩饰着真正内心的可悲男子――这样的认知,刹那间涤去了夜神秋的杀意。

  这样的悲哀和绝望,夜神秋是明白的。

  当夜神秋失去森川清理的时候,她亲身体会过内心的世界崩溃荒芜的感受。

  这样的绝望和无奈,无音更加明白。

  所以,她才会说,镇明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所以,她才不想使用无明地阴流。

  若不是水的浮力不足以托出行李,她根本就不想使用这一招――动摇地脉,借着强力的打击,生生地将局部的壳层移了位置,从而把深埋的包袱推上来。

  “阳子……”无音突然用力握了握右拳,露出担忧的神情。

  她感觉到了,包裹里传来的阵阵波动――令人不安的灵气波动,显示着持有人混乱动摇的内心,或是危险动荡的处境。

  她放在匣子里的护身符,与她给阳子的旌卷遥相呼应。

  “糟了……”无音的脸色突然一白,她骤然想起,并不只有这两样东西会产生感应而已,她先前遇险的时候,她留给江离的平安绳恐怕断了……

  因为乐俊的坚持,阳子的旅程多了一个旅伴。

  从乐俊口中,阳子得知了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

  就像无音曾说过的那样,这是一个非常大的世界,有着和蓬莱截然不同的文化和制度――其中颇有些她不能理解的部分,尽管无音看起来相当习以为常。

  蓬莱……对,阳子已经习惯这样称呼自己的故乡,虽然无音曾经说过,或许她更该算做“昆仑”那边的人。

  想不明白,无法理解,这是阳子的状况。但是在乐俊解释了有关祈祷和拜神的事情之后,阳子忽然明白了――在这里拜神也不会降下好运。因此,既然有出卖海客赚点小钱的机会,当然不要浪费。

  “……原来如此。”

  她喃喃吐出的句子里,蕴含着连自己都感觉得到的冰冷。

  阳子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心口,仿佛想要捂热什么。她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疼痛,自从和无音分开之后,那股隐隐的疼痛,越来越清晰,然后,现在突然变得无比清楚。

  在这个世界,不会有纯粹的善意和信任。无音所给予她的,是她在这里难以再次寻到的。

  阳子,不要轻易地相信他人。会这样说的无音,早就认清楚了吧,这个世界的残酷和真实。

  也许发现到阳子情绪的变化,乐俊抬头看看她,然后胡须颓丧地垂下去。

  乐俊也想问一些有关阳子自己以及蓬莱的事,不过阳子却什么都不说。他不知道这个女孩之前遭遇了什么,使得她看起来有着可怕的戒备心。

  遭到攻击是第六天的事了。那是接近黄昏,当晚要投宿的午寮城映入眼帘之际发生的事。

  成群的蛊雕盘旋而至,城门前只顾逃命的人们将前方的人拉开、推倒,甚或践踏而过――情景有如炼狱。

  稍微远离人潮一些,阳子边向着城里跑,边微微地笑着。

  ――这就是不靠神的国度。

  就算遭受妖魔攻击也不依赖神明。因此,为了往前冲不惜拽倒前面的人,就算是抛弃旅行者也要关起门来。会不会遭受妖魔攻击,全凭自己是不是够谨慎来决定。遭到攻击会不会得救,全凭自己力气够不够大来决定。

  “……可笑。”

  ――这些人真的太没用了。阳子在心里鄙弃着。

  她曾经听说过这种事情,那是在和无音一起旅行的时候。当时的无音,一脸冷漠的神情。

  “这就是自顾不暇的弱者,除了奔逃他们别无选择,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所以,拿起剑来,有什么不对?女孩子就不该学习武技吗?一味的柔弱,可是死了也不能怨人的。”

  “至少,我希望自己拥有战斗的力量,死也是死在敌人的尸骸上,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瑟瑟发抖地等死,太可笑了。”

  如此说着的无音,也的确有着男子也未必能及的武技,但是她还是陷入了危险中,迄今生死未卜――不,无音一定好好地活着,正在哪里悠闲地走着,等待和自己重逢吧!

  有如婴儿哭叫的声音越来越近,阳子当场停下了脚步。

  跑在她附近的乐俊回头看着阳子大叫,“祈霞!你别逞强!”

  “乐俊,你进城去!”阳子高喊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和疾飞而来的蛊雕之间,距离近得足以看见它们胸前羽毛上的花纹了。

  阳子注视着它们,一边向乐俊指指城门,然后用手甩开剑上包着的布。

  杀戮开始了。

  对蛊雕而言是杀戮,对人类来说也是杀戮。

  打落了俯冲的一只、打落了两只……等她解决掉半数之时,大道上已然血流成河。

  她把坠落般下降的第五只的头砍掉,闪过了第六只。

  而利爪对阳子扑空的巨鸟便将站在背后远处的旅人当成替代的祭品,血祭后往上飞去。

  阳子按部就班地挥着剑,血的腥臭和切断骨肉的手感,她在老早以前就已适应,看见尸体而心生动摇的脆弱也已不复存在。

  阳子在乎的,就只有确实避开敌人、打倒敌人、尽量别被溅出来的血喷到而已――是的,像无音在那短暂的时间所教导的、示范的一样。

  打落七只后,阳子抬头看着上空,第八只没有降下来。它在上空盘旋,好像在犹豫着什么。

  夜幕快速低垂,天空是铁锈的颜色,黑色的妖鸟影子从中闪过。

  即使藉助冗佑的力量,她也无法追到半空中。

  “──你下来啊!”阳子嘴里嘟囔着。快来,降落到她利爪可及的范围吧!

  她一面盯着盘旋的影子,一面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

  既然敌人是在还有日光的时候出现,那个女人应该也在才对──那个金发的女人,怎么到处都不见那抹金色呢?

  她要是在附近就把她抓起来,现在的阳子是办得到的。抓起来的话一定要逼问有何目的,她若不肯讲,即使砍掉她一只手也要逼她说出来。

  她被这样想的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会像暴露出野兽的本性一般,如此的狰狞呢?亦或自己已经沉醉在鲜血之中……?

  战斗结束后,躺在路上的不止是蛊雕而已。在路上,人们倒卧得遍地都是。她可以听见□声,可见得并非全都死了。

  阳子不带感情地看着,边用滚到附近的蛊雕头颅将剑擦一擦,这时她才终于想起来了──自己还有个同伴呀!

  “……乐俊?”

  阳子往午寮城眺望,只见城门正在开启。把自己脚边到城门之间再环顾了一遍,她在稍远的地方发现了倒地的动物,灰褐色的毛皮吸饱了血变成黑红色。

  “乐俊……”她想冲过去,却再次看看城门。

  往外飞奔的士兵和人群口中正大叫些什么,但她听不懂。

  阳子看看乐俊再看看城门。

  以她的距离看不出乐俊伤势有多严重,不过沾在毛皮上的血迹不可能只是因为蛊雕倒在附近的缘故。

  阳子握住垂在脖子下的明珠。这东西是对任何人都有用?还是和剑一样只对她自己有反应?她不得而知。但是如果对象不拘的话,对乐俊应该会有帮助。

  她心里这样想着,却握着明珠一动也不动。

  跑上前去确定一下他的伤势,若是严重就试试看明珠的力量能否发挥作用──毫无疑问,这样做对乐俊是最有利的。可是,用珠子碰触他的时候,卫兵们就会过来,距离就只有这么近。

  身处在倒卧的人群中,唯一站着的阳子当然很醒目。只要有人远远地看了,一定会看见蛊雕攻击她,以及她打败它们的过程。

  这不可能不招致怀疑的。

  她有一把无鞘的剑,虽然染头发的似乎不是普通的染料,可是也不能保证一定不会被发现。即使手持旌卷,她也无法像无音一样确切地回答盘问从而证实自己的身份――她的海客身份想必会立刻穿帮。

  帮助乐俊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可是,如果她就这样逃了……

  她看着倒地不起的那堆毛皮。

  难道乐俊就不会去检举抛下自己逃走的阳子吗?

  包着宝剑的少许行李,染过的头发,身着男装,为去雁国而前往阿岸――这些讯息一旦走漏,捉拿她的天罗地网将可以一口气收紧。话又说回来,她也不可能有力气抱着昏倒的乐俊逃命。

  为了乐俊的安全,她应该回去。

  可是。如果为了她自己的安全……

  心跳剧烈地敲击着。

  ──冲回去要乐俊的命……

  太乱来了!体内的一个声音说。

  但又有另一个加以斥责。

  没时间犹豫了。万一乐俊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就活不成了。

  不能回去,那会眼睁睁赔上一条性命。也不能就这样把乐俊丢下不管,那同样很危险。

  该怎么办?

  回去采取最有利的行动,可能的话拿走乐俊的钱包,如此一来她就能彻底脱离这个窘境。

  她有时间的,这么一点时间她还有。

  人群突然从大大敞开的城门里蜂拥而出,看到狂奔而来的人潮,她反射性地从那里往后退。

  动作一旦开始就止不住了。

  阳子转过身。旅行者们顺着大路从背后冲上来,她混入人潮离开了那里。

  [我这样做是正确的。]阳子如此想着,握紧了手中的剑。

  “怎么了?”犬狼真君的口吻带着几分关切。即使那是个“可疑的、需要警戒注意的人”也好,她所展露的情绪却相当真实,不像是带有欺骗的样子。

  “我的朋友可能陷入了危险或麻烦之中,而且……”无音的脸微微红了,似乎有些羞赧般转过了头,“我大概已经让我的家人担心了。真是麻烦。”

  犬狼真君不解地看着无音。

  无音啧了一声,扁了扁嘴,这才开口,“我曾制作了类似护身符一类的东西,可以互相感应。那两个小子,还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子了,唔,八成已经往关弓去了。但愿江离够冷静,别放任韩霜莽撞地惹祸啊……”

  “……他们是你的……弟弟?”犬狼真君斟酌了一下,把“儿子”这个词给咽了回去。

  “是。”无音的眉皱得更紧了,她可以感觉到阳子的心愈加慌乱。

  真让人头疼。

  “……真君,可以请您帮个忙吗?”无音停在一棵大树前,浓郁的树荫使得她的神情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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