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5第二十三章
天色将明时,关弓城外已聚集了许多等候的人们。
他们或坐或卧,都在等待着城门开放的时候。
在人群偏后的位置,两个男孩静静地站着,显得相当突兀。
但是,也不过是一样在这里等待,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关系,也不会有人上前询问――类似于为什么两个男孩会出外旅行,而没有长辈陪伴这样的问题。
茶色头发的男孩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手中的毛笔,“虽然弦小姐报了平安,我还是有些担心。如果她真的没事了,应该会让人带信来,可是――”
“上一封信是让我们到关弓来。如果弦姐姐平安,一定会先到这里。”褐发男孩握了握拳,“弦姐姐一定没事的。”
“总之,进城再作打算吧。关弓的消息总比乡下灵通些……”茶发男孩眯起了眼睛,“弦小姐不是还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商人吗?”
“你――”
“我可没说什么。”男孩耸了耸肩,“你在想什么,我可不知道。”
毫无疑问,这两人就是无音收养的两个孩子,韩霜和江离。
自从平安绳断裂的事件后,他们已经历经数天风霜旅程。一边走一边打听消息,直到现在。
离开午寮城后,阳子拼命地奔跑,仿佛不这样就会被什么追到一般。
一定不会有事的――她不停地这样告诉自己。
就算乐俊检举了阳子,在这个没有照片的国度里,也不见得就会被抓到。况且乐俊曾经藏匿过自己,为了怕受罚,应该不会抖出抛下他逃走的人是海客。
心里反复地回绕着这些念头,然后,阳子的步伐停了下来。
她觉得胸口仿佛开了个大洞。
如今需要担心的,应该不是这些事吧!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呢?她居然想着,杀掉自己的救命恩人,而后,就那样弃他而去――明明应该担心他的安危,毫不犹豫地救助他不是吗?!
你应该回去的。身体里有个声音说道。
应该要回去,至少确定乐俊平安与否再逃。你有明珠啊!有个声音大叫。
就算有明珠,对乐俊的伤也不一定能派上用场,更别提乐俊说不定已经死了。回去就会被抓,被抓一切就完了,被抓的话就会送命。
──你那么珍惜生命吗?
──怎么可能不珍惜?
──你抛弃救命恩人。
──他不见得真的是什么恩人。
──但这不能改变他救过你的事实。是乐俊把你藏起来的。
──他别有居心,他并非出自善意,这种人迟早会背叛。
──并非出自善意的人就可以抛弃吗?这么做真的对吗?躺在那里的是一些受伤的人,更何况其中有人是你认识的,抛下不管对吗?伸出援手是你起码该做的吧?那样一来,也许有些人就可以不必死。
──在这个国家里,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毫无用处,算他们倒楣。
──这并不是冠冕堂皇。
这是做人应尽的义务吧!你连这点都忘了吗?
──事到如今你还有资格说做人的义务?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回去宰了他!”
听到这刺耳的声音让阳子跳了起来。苍猿的头出现在路旁的草丛里。
“――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啊……”
阳子凝视着苍猿,全身颤抖。
“你想要把他给解决掉,对吧?像你这样的人,事到如今还敢谈什么做人的义务?就凭你?事到如今?”苍猿发狂似的哄笑着。
“……并不是。”
“不是才怪呢!你确实是那么想的。”
“事实上我并没有做,我做不出来。”
苍猿格格地嘲笑,“那是因为你觉得杀人很可怕。你想要杀,只不过没有杀的勇气对吧?”
苍猿放声尖笑,开心地望着阳子,“你真值得信赖啊!没问题,下次再让他死。”
“不是的!”阳子突然叫了出来,伴随着痛苦和悔恨。
无视于她的叫喊,苍猿笑着,高亢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刺进耳朵。
“我要回去。”阳子突然抬起头,目光闪烁。
“就算回去,他说不定早就死了。”
“这还很难说。”
“死了啦!你回去只会被捕被杀,白跑一趟。”
“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回去。”
“喔,回去就能消除你的罪恶吗?”
她转身的动作停了。
“你回去好了,回去看着他的尸体哭哭啼啼好了,这样看能不能弥补原本你想杀他的念头。”
她呆呆望着那张格格笑的脸。
这是她的自我,来自于卑劣自我的声音,这并不是她真正的本意。
“反正你迟早会被出卖的,他在一切发生之前就死掉,不是正好?”
“……住口。”
“官兵说不定正朝这边过来哦!被那只老鼠密告了!”
“闭嘴!”阳子终于恼怒了,挥剑斩去,她砍过草丛,只削飞了草叶末端。
“死得好啊!要是能给他最后一击的话就更完美了。你啊,实在是太嫩了。”
“少废话!”
“下回就会动手了。下次要是再有这种事,你一定会赏他个痛快。”
“胡说八道!”
草尖发出声音漫天飞舞。
――杀了他将会如何?光只是弃他不顾心里就这么沉重,杀了他又该如何自处?只要能活命就够了吗?只要能够活下去,不管沦为多么丑陋的生物都无妨吗?
“……幸好我没有杀他……”
幸好没有轻举妄动,没有鬼迷心窍,没有付诸实行。
苍猿高声地嘲笑,“留他活口,让他密告你也无所谓吗?嗯?”
“乐俊想报案就去报案!”堆积在胸口的东西终于化成泪水迸出来,阳子哭喊着,“乐俊有这个权利。他想密告我当然可以去!”
“天真啊!天真!”
为什么不能信任别人呢?虽然不至于要对任何人都来者不拒,但是阳子应该要相信乐俊的。
无音说的是,要学会分辨,而不是谁也不相信,不是吗?!
既然她可以相信无音,为什么不能相信乐俊?
因为无音是海客,而乐俊是这里的人吗?
海客又如何?海客的老人一样欺骗了她!
那么,为什么乐俊就不能信任?!
“被出卖也无所谓,被别人出卖也无所谓,那只是让出卖我的变成卑鄙小人,不会损害到我一丝一毫。起码比我去出卖别人,我去变成卑鄙小人要好。”
因为被逼到绝境、没有人对自己友善,所以就可以拒绝别人吗?就可以当成抛弃对自己友善的人的理由吗?对方若非出自百分之百的善意就不能够信任吗?别人要是对自己不够好,自己就不能对别人好吗?
“……不该是这样的。”阳子自语着。
自己相信别人和别人会不会背叛自己应该是无关的。就像她自己对别人好和别人对自己好不好同样也无关。即使形单影只,在这辽阔的世界中只有孤独一人,没有人愿意帮助、没有人愿意安慰,都不能成为阳子不信任别人、行为卑劣,抛下别人逃走,甚至加害别人的理由。
况且,她并不是孤独一人。
她已经遇到过,可以全心信赖的人。
她们约好了,会活下去,然后,再度相遇。
阳子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坚强自信,无论何时都会面带微笑,态度从容。
不畏惧、不逃跑,保护自己、保护他人。
她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苍猿抓狂地大笑,尖锐刺耳的笑声持续着。
“……我想变勇敢……”阳子紧握住剑柄。她想变勇敢,可以抬头挺胸活着。
苍猿突然停止了笑声,诅咒般地说,“你去死吧!无家可归、没人想念、上当受骗,你去死好了。”
“我不要死。”
现在死去的话,她将一直是愚蠢又卑鄙的人了,再也没有改变的机会。死亡的结果就是如此,中岛阳子这个名字将会永远伴随着愚蠢懦弱卑鄙――舍弃自己的朋友,舍弃自己的恩人,只顾着仓皇逃跑的自己,就只配这样的词语。
但是,她不想要这样。
当那双黑眸看向自己的时候,看着“中岛阳子”的时候,她的心中确实涌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流。
她想要的,并不是现在这样的自己。
她想成为的,并不是此刻的这个人!
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直到她实现了自己的希望,成为了那样的人――她希望,还可以再一次得到那双眼眸的直视,既不嘲笑、也不是悲悯,而是认同她这个人,就像之前的一样。
总有一天,她可以自豪地对别人说,我是中岛阳子,是无音的朋友。
总有一天,她可以自信地对无音说,我们可以一起战斗。
对,这是她的希望。
总有一天,她可以挺起胸膛,对世界宣布,中岛阳子这个人并不是卑鄙的胆小鬼,而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女子。
她鼓起全身的力量将剑一挥。
在四散的叶片间,苍猿的头颅弹起来,落地,喷出血水滚动着。
“我绝不认输……”阳子咬着牙说,她的眼泪已停不下来。
然后,阳子看见了那个遗失许久的东西――剑鞘。
坐在金翅白鹇的背上太过舒适,直接导致了无音昏昏欲睡的现状。
她一手撑着下巴,努力抬了抬眼皮,“萨那,时空转位,你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吗?毕竟……”
“主人,萨那的确流失了很多魔力,再加上这个时空的限制,大概只有以前五分之一的力量而已。也因此,还无法和米洛斯取得联络。”
“那暂时不要联络了。”
“是。”
“大家……还好吗?”
“如果您问的是那些神将的话,他们平安无事。至于那两个少年,似乎受了不少伤。”
“……你都不问吗?为什么我不想他们过来?”
“魔术阵的发动需要极大的魔力,米洛斯短期内恢复不了力量,他也不敢将消息随意透露出去。即使我传递了消息,也不能确定他们何时再次行动。最重要的是,主人的命令高于一切,您一定有什么思量顾虑,萨那只要服从命令就可以。”
“萨那……你真可爱,不愧是我的萨那!”
“那当然!主人的称赞是我的荣幸!”
天空中,一排乌鸦飞过。
无音双手托腮,沉默地望着雁国的方向。
[阳子,倘若你知道,我的接近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你会怎样?]
[阳子,你现在平安无事吗?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住啊――很快,我很快就会找到你。]
[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信任,但更不是全都不能信任,那选择的方法和随之而来的觉悟并不是用嘴巴可以传授的,所以……你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可是期待着啊,期待着看到,潜藏在深处的,真正的阳子。无论是火焰般炽热升华,或是寒冰般冷寂沉静,我期待着,再次相遇的时候。]
[那时,我会让你看到真正的无音。将我们的重逢变成再一次的相识吧,以真正的无音,和真正的阳子的姿态,再次相识。]
[然后,会如何呢?]
这般想着的无音,不知不觉地露出了笑容。
奇怪,总觉得异常的兴奋呢。
大概是太久没有过了吧,亲眼看着这样的蜕变……
她太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
她们在短短数天建立的情谊和信任,究竟能经得起多少风浪呢?
心中那仿佛应合着心跳的,砰咚砰咚的期待,实在无法忍住啊!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大概我开始了新一轮的考试?总之这里还是存稿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