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0第二十八章
延王却张口喊住了她。
“那倒不必,你一起听吧!我想,景王也是这样希望的,不是吗?”他看了阳子一眼。
阳子赶快站了起来,祈求地看着无音,“无音,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无音的眉梢挑了挑,眼帘稍稍垂下,“阳子,你不是一个人,乐俊不是还在吗?”
她的神情相当冷淡,虽然微笑着,虽然温文有礼,却毫无往日的关切。
阳子的身体不由得一僵。
她没想到会这样,她没想过无音会这么说话。她以为……
“我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呢,阳子。”无音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阳子的头发,微笑着说,“你不能依赖我,阳子,我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
“你要走吗?!”阳子露出骇然的神情,恐慌促使她抓住无音的手臂,“不,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我、我那么努力地活下来……”
“难道没有我,你就无法活下来?或者,没有遇到我的话,你就要去死吗?并不是这样吧。阳子的眼睛已经变得很漂亮了,明亮、热情、勇敢,阳子已经获得了生存下去的信念。所以,我不再是必须的了。去除这遮幕,你才会更清楚地看见前路。”
“不对!什么遮幕,才没有这回事!因为有无音,我才会更清楚地看见道路!”
“那么,我不在的时候呢?阳子,王是仙人,倘若没有意外,是不会老,也不会死的。但是我不是啊……那时候,你要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无音,我不想和你分开。我还想继续向你学习,继续……难道没有让你长生的办法吗?仙人的话,要怎么才能成为仙人?”
“……然后,让我看着我的朋友和亲人老去、死亡,只有我还留下。到时候就只能留在你身边了,是这样吗?你打算让我面对这么残酷的事情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面对无音平静的问话,阳子突然支持不住,膝盖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无音伸手扶住了她,取出锦帕擦了擦她的眼泪。
“阳子,明白了吗?我不可能永远陪着你。你不可以依赖我,养成这样的习惯的话,你一定会后悔的。不要轻易习惯一个人的存在,更不要轻易养成依赖别人的习惯,你最大的依仗应当是你自己本身。”
“无音……无音,你真的要走吗?”阳子的泪水却止不住了,抱着无音哭了起来。
“我一直想着再见到你的情形……我害怕,怕你再也回不来了。我是多么卑鄙啊,留下你一个人……然后逃跑……我害怕了,为什么我这样懦弱、这样无能,只能靠着抛弃别人生存下来……我不想再重复这样的事情……我决定了,要相信别人,要坚强地活下去的――可是,我不想你这么快就走!我们不能多相处一些时间吗?即使、即使多一天也好――”
“感情越深,分离的时候就越是痛苦。现在你就哭成这样……以后是打算解决了干旱问题吗?”无音皱了皱眉,一字字地问,“你有承受生离死别的觉悟吗?”
阳子呆住了。她看着无音,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没有半点笑意,幽黑的双眸好似会吸收所有光线般,深不见底。
一阵阵的冰寒涌出来。
仿佛冻结着冰川般,最表浅的部分都会散发出这样的寒气。
这股让人望而生畏的凛冽寒意,那是凝固了的杀气,是浓缩到极限的血腥,被雪原涤去了血腥气、但实实在在的血和死亡!
她居然从无音的眼睛里看见了死亡。
“……你变了……”
无音低低地笑了出来。
“会这样说,只说明你并不了解我。我没有改变,变的是阳子。会感觉到害怕吗,阳子?你以前看不出来的东西,现在可以窥见端倪了吧?这是杀人者的眼睛,干净的人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同样的人――阳子,你感觉到了吧,自己体内仿佛藏着的野兽。你杀的越多,就越能听到它嘶吼的声音。杀的越多,就越能看出来我这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之前我让你不要动,你居然就那样停住了。那是妖魔围攻啊……如果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你还敢这样愚蠢吗?阳子,你这条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命,是想轻易失去吗?”
阳子觉得自己的耳边轰轰作响。
为什么无音会知道?她心里藏着的野兽……
为什么无音会这么说,难道以前看到的,都是虚像吗?
那个温柔而强大的人,是自己的妄想吗?
不……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一定是!
自从和无音相遇以来,她被她救过数次,一直到现在――是的,阳子原本就是被无音救下来的人。
虽然无音说着这样的话,却没有当真伤害自己。无音只是想提醒阳子,无音始终会离开而已!
阳子叹息着,忏悔着自己的自私。
她一味地依赖着无音,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不愿松手。
她完全没有考虑无音的事情。
无音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生活,无音没有理由要永远陪着阳子。
能够拥有那样一段旅程,已经很幸运了……阳子不该奢望更多的。因为这自私的愿望,她惹恼了无音。她完全没有想到无音的心情。
无音并不是孤身一人。如果只有她长久地活着,而她的亲人朋友死去,对无音来说,那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像这样的事情,阳子居然没想到,只是依赖着那个人的坚强和温柔。
真是奇怪,明明决定了要坚强地生活,一遇到无音就不自觉地想要依赖,阳子真是个没用的人。可是,即使是这样,也想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告诉无音,阳子真正的想法。
阳子深吸一口气,缓慢而坚定地说。
“……是的,我会相信无音。我早就决定了要相信无音,不管发生什么,即使会遭到欺骗也好,舍弃也好,我相信无音,这是不需要怀疑和动摇的事情。在妖魔群中停着不动也没什么不妥,无音一定会救我的,我深信不疑。”
看着阳子万分郑重的神情和一副已经做好了生离死别准备的沉痛表情,无音终于忍不住弯腰笑了起来。
“哎哟喂,笑死我了……阳子你干嘛一副我立刻就会挂的表情啊!我只说要走也没说不回来啊!你们说完事情我就回来了嘛!不行,我笑得肚子痛……”
阳子僵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着那人笑得捶地,终于反应过来。
“啊!你耍我!”阳子气呼呼地跳了起来。
乐俊的胡子一颤一颤,也不知道是笑的还是抽的,但是他神情严肃,毫无笑意,大概不是在笑。
尚隆则拍着桌子狂笑。
笑着笑着就流出了泪。
他偷偷地觑了扶着桌子肩膀抖个不停的人,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那个人的脸上根本没有笑意。
看起来是芳华正茂的少女的脸上,却显露出近似于沧桑的神情。
刚才那段话,并不是随便说说吧?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长生不死”的可怕,除了……
他看到少女回望他一眼,两人视线一触即散。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明,只需一眼就可以明白。
好比杀人者的眼睛,好比岁月积累的疲惫和深邃,同类可以轻易地认出同类。
那是一双被时间淘涤过的眼睛。
无音最终没有离开,而是坐回原位,静静地捧着酒杯出神。
刚才的试探、试验,使她得到了超乎想象的结果。
虽然在重逢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在她喊出那一声的时候,阳子真的一动不动――完全将性命交到了她手上。
有一个人,以生命来信任她。
怎么会不感动?
刚才那样说,不过是为了看看阳子成长到什么程度罢了。
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加耀眼。
无音根本就没有半路离开的打算,不然也不会给金翅白鹇那样的命令了。她还想看着,看看阳子能建立怎样的国家,要回去什么的,至少要等到她恢复力量之后吧!
完全没有存在之力保护而通过时空隧道,她就是脑抽了。力量完全的情况下都能受伤,若是没有力量,简直是说笑。
无音倚着椅背,浅笑着看尚隆给阳子“讲课”。
和她听说过的相去不远……
不知不觉间,谈话就到了尾声。
延王尚隆肃容正色说道,“只要景王在我的范围之内,我不会让他动你一跟毫毛。重点虽然在于景麒,不过他毕竟是麒麟,不至于轻易遭到杀害。如此一来,下令暗杀景王的国君是谁,不久后应该就会揭晓,因为上天不会放过他的。”
“我不太明白。”
“不用去管他。等他的国家衰败,就知道是谁下令的了。”
延王低沉浑厚地笑着,“不过,景麒被抓到庆国,我们一定得要把他救出来才行。因此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有必要请景王到安全的场所。可以出发了吗?”
“现在立刻吗?”
“可以的话就是现在。要是行李还在客栈,倒也还有空去拿一下。我希望你到我的住所来。”
阳子看着乐俊,乐俊点点头,“你最好去吧,阳子,那里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可是……”
“你不用担心我,快去吧!”
听了乐俊的话,延王大声笑道,“就算多你一个客人也无妨啊!不过是破破烂烂的旧房子罢了。”
“这怎么好意思。”乐俊仍在推托。
尚隆却不以为意,“那里都是些不灵光的家伙,你不介意的话就来吧!这样景王也比较安心。”
他的住所就是关弓的玄英宫吧!阳子愣了一下,延王竟然把那里说得像什么破屋一样,然后她看着乐俊,“走吧!我不放心你留下来。”
乐俊有点僵硬地点点头。
“奇怪,都没有人问我的意见吗?”无音笑着抬起头,面带戏谑的神色。
尚隆不禁笑了起来,“那里的好酒多着呢,去好好喝一场?”
“有好的宝石吗?如果可以随便拿的话,我就免为其难地走一趟吧。”无音故作严肃地说。
“没问题。走吧,无音小姐――”尚隆不客气地抓住了无音的胳膊,“你要是不去,景王迟早淹掉我的宫殿吧!”
阳子如梦初醒,惊喜地看着无音,“你一起去吗?太好了!”
“唔,我毕竟长住在雁国,要是得罪了延王,会倒霉吧?”无音摸着下巴,笑着说,“我听说某人曾经把玄英宫的装饰全部拆掉,所以想看看现在是不是都补回去了。”
“啊?”
尚隆有些惊讶地看了无音一眼,“这些陈年旧事你从哪里听说的?”
“……当然是史册了。不得不说,五百年的事情真多,厚厚的好多本……”无音眯起了眼睛,“要找点东西都找的眼睛疼……”
“……你找什么?”尚隆皱了皱眉,声音沉了下来。
“大概四百七八十年前,雁国全部官员的名册,或者这之前的――但应该不超过四百九十年前。”无音笑着眨了眨眼,“延王能帮忙吗?”
“回去以后,我让人帮你找找。”尚隆狐疑地看着无音,“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我欠了某人一条命,所以想找点可以作为报答的事情来做。然后我发现,似乎查查资料可以更容易有线索……”无音甩了甩右手,“这趟真是危险,我差点死在黄海哪!”
“什么?!”阳子震惊地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阳子哟,无音的问题不好面对吧?叉腰狂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