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2第三十章
从上空看,关弓是个巨大的城市,脚下绵延出一片光海。一望无际的山崖,垂直尖山上那层层叠叠的岩石表面寸草不生,即使黑夜中看起来都白白的。
走在前面的延王在山峰高处,一个从断崖上突出来的石地上降落了。
岩地的大小相当于一个小型体育馆的面积,看起来像把一整块大石头平平地削开一样。
岩地的白石被削得很平整,可能为了止滑,上面刻了又深又细的纹路。连接着岩地的山崖上有大大两扇对开的门。延王转身往门走过去,在他到达之前,门从内侧打开了。
将这扇多半有阳子两倍身高的整块白石所做成、一望可知沉甸甸的大门给打开的,是两位士兵。
延王尚隆走在最前面,见几人没有立刻跟上来,就回头看了看,顿时失笑。
阳子一脸惊奇的神情,和乐俊一起四处看着,而无音则抱着双臂一幅无所谓的样子侧着脸,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跟来啊。”尚隆只好叫了一声。
阳子赶忙追着延王过去,里面是个宽阔的走廊。
头顶上挂着美术灯般的吊灯,光亮如白昼。
阳子偷偷看着乐俊,他也惊讶得抖着胡须,想必这东西在此极为少见吧!
穿过并不是很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大厅,然后再从有如隧道的拱门底下爬上白色石阶。
乐俊抬头看看这道楼梯,胡须泄气地往下垂。
走在前面的延王回头笑着说,“怎么了?不要客气啊!”
“不是的。”乐俊的脸抽动了一下。他的心情阳子也很明白。
“嗳,阳子。”乐俊很小声地说,“真的要爬上去耶!”
“没办法啰!”阳子这么回答,心里也有点无力。头顶上这一段足以和超高层大楼比拟的高度——要爬上去应该是一大酷刑吧!
不过阳子不打算抱怨,默默地跟了过去。不知为何,她拉住了乐俊的手。
大约知道后面的人在犹豫什么,尚隆低头笑了几声,冷不防听到一句轻叹。
“阳子,别担心,这是幻术——是幻觉。这楼梯其实很短的,两三步就到头了,只是看起来高不可攀而已。”
是无音的声音。比在客栈听到的音质还要清冷,是因为夜风凉了吗?
尚隆回头看了看她们。
无音放下了双手,率先跟了上来,似乎察觉到他在看一般,她仰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黑夜般的双眸宁静幽远,全不似她的外表所呈现的年龄所能拥有的眼睛。
“……据说,看过了太多死亡的人,会比常人更容易看见真实。”无音浅浅地笑了,“我感觉到这里有施术的痕迹,再加上风声不对,我才推测出来的。”
“比起眼睛看到的,你更相信听到的?”尚隆微微扬起了下巴。
“是的,因为这世上,惑乱视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更相信风中的讯息。”无音走了两步,和尚隆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她停住脚步,“延王大人不继续领路?”
很快,几人就到了露台上。
从海面上吹来饱含海潮味的风,一望无际的阴暗海水在露台下卷起波涛。从栏杆探出身去,可以窥见海底的光,就如同虚海一样。
陡峭山峰座落在正中央的岛状地形里,有无数建筑散布在月光照耀的白色断崖上。奇石绵延在有如水墨画的山峦之中,树木的枝桠自岩石表面伸出,还能见到几个细小的瀑布。
在山崖上,有的房子像宝塔,有的房子像楼阁,回廊则将这些屋宇纵横连贯,构成一整个建筑。
仿佛占据了整座山的巨大城堡,就是雁国的中心,延王的住所——玄英宫。
阳子已经找不到词句表示自己的惊叹了,她拼命地张望着,似乎要看清楚所有的建筑一般。
无音看看左手边的阳子和更左边的乐俊,抿唇轻笑。
“行了,阳子,以你的夜视能力是看不清的。如果感兴趣就拜托延王让你到近处看好了。”
阳子脸上一红,“无音能看清楚吗?”
“……如同白昼。”无音环顾四方,朝尚隆眨了眨眼睛,“原来王宫还是‘汉’式的。我还以为连这里都推倒重建了。”
“咳,我可没这胆子。那几个家伙一定会啰嗦死。”尚隆故作害怕。
进了屋子,阳子和无音被女官所包围,乐俊则被男子侍从拉住,硬推进里面的房间。
女官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人,“请在这里更衣,热水马上就来了。”
“辛苦您了,非常感谢。”无音上前一步,相当正式地行了礼。
女官似乎没想到这几个风尘仆仆的人中会有如此熟知宫廷礼节的人——准确的说是用词,尽管是同样的意思,但在词的形态上作了一些变化,立刻让人感觉到不同。她的神情立刻变得温和了一些,笑了笑退了出去。
阳子拍着心口,“无音,那个吓死人的女官总算走了。你都不觉得……拘束吗?”
乐俊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无音笑了笑,“你先洗吧,毕竟延王还有话和你说。我晚些过去也不要紧。”
阳子想了想也就点头,走到了屏风后面。
无音坐在凳子上,一手支着下巴,确定阳子和乐俊的脚步声远去——期间还听到阳子惊呼的声音,那个笨蛋总算发现“半兽”和“正丁”的意思了——她才走到屏风后,慢腾腾地脱衣服准备洗澡。
无音在水中蜷起身体,水面只能看见漂浮起来的长发。
她闭了一会儿气,才把头伸出水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思乱了,真麻烦啊……”无音闭上了眼睛,靠着木桶,双手搭在桶沿上。
她没想到金翅白鹇会到这里来,更没想到酷拉皮卡和路卡会到了“那边”,巧合或是意外?虽然猎人世界确实有着连接两个世界的阵法,路卡也得到了“他”的记忆,可是,就这样让他们通过了那阵法而没有发生意外,不像是“那些家伙”的作风。
除非这是她们默许,或者……她们暂时没顾及到?
沙叶大概也被她们盯上了吧……
韩霜和江离可能还在往关弓的路上。
阳子还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王。
对无音而言,时间不具有特别的意义。
一年和十年也无甚区别。
只是,她越来越感觉到一种不安。从她接到了沙叶的算筹开始,心底就时时涌起一股想要离开这世界的冲动和恐慌,仿佛继续停留会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一样。
就像是要被算计的感觉一样。
这么说来,当初那“流放”的惩处是否太轻了?明知道她可以穿越时空还给予这样的惩罚,“那东西”总不是运转过度故障出错吧!
“呜……”无音突然感觉到一股剧痛从心口传来,紧接着分筋错骨般的痛楚传遍全身。她闷哼一声,便紧紧闭口。
那种千刀剔骨般的疼痛愈演愈烈,她终于忍不住,双手猛地用力,箍着木桶的铁环当场粉碎,木块片片散落,哗的一声,水全都流到了地上。
阳子和乐俊在延王的调侃下有些局促,正好这时传来了声音。
一个金发的十二三岁的少年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他们应该还没有上到王宫……真难得,有客人啊?”
“不是我的客人,是你的客人。”尚隆笑着指了指阳子和乐俊。
“我的?不认识。”少年歪着头看向阳子二人,“喂,你们是谁啊?”
“讲话别那么粗鲁。”尚隆好笑地提醒着。
少年显出几分不耐烦来,“我哪会讲什么客套话?”
“你会后悔的。”尚隆摇头。
“哦?你终于要讨老婆了吗?”少年挑起了眉毛,颇感兴趣地说。
“别开玩笑。”
“……那,是你娘啰?”
“如果不是我老婆、不是我娘,你就不想有礼貌吗?”尚隆叹着气,回头看了看愣在一边的阳子。
“很抱歉,他是个不懂礼貌的家伙。这位是延麒,六太,这位是景国女王。”
“啥?”少年惊叫了一声,接着倒退几步,然后才抬头看阳子。
阳子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来。这也许是她度过虚海以来头一次笑出声音。
“早说嘛!你真是恶劣。”少年怒视着尚隆。
“是你懒得听吧?旁边这位是乐俊先生。”轻轻笑了一下后,延王表情一凛,“庆国的情况如何?”
少年闻言也正色道,“纪州似乎已经沦陷了。”
乐俊将“纪州”二字写给阳子看。口语方面翻译起来虽然没有问题,但把字读出来就有困难了。
“这样一来……”尚隆停住了说话,忽然侧了侧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般而言,没有人会在王宫中奔跑,除了特殊事态。
一个女官神情焦急地冲进了殿内,向着延王和延麒拜了下去,“禀告王上,不好了。那位客人,她、她——”
尚隆立刻站了起来,“她怎么了?”
女官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因为里面传出很大的声响,下官前去察看,却怎么也打不开门,然后……您看了就知道了。”
“带路。”尚隆神色凝重起来。
阳子和乐俊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的疑惑。
“我也去。我很担心——”
三人立刻在女官的领路下快步走去,延麒六太从凳子上蹦下来,“哎,什么事啊!等等我!”
站在房门外,几人才知道为什么女官会欲言又止。
这种景象的确太诡异了。
整扇门都被冻住了,冰霜完全封死了所有的空隙。冰甚至沿着地面蔓延出来。
一股寒气从里面冒出来。
阳子吓了一大跳,立刻想冲上去打破冰层。
“无音,无音——你没事吧?!没事的话,出个声啊!无音——!”她想拔出剑,才发现水禺刀之前已经卸了下来,她立刻四顾着寻找可以当作道具的东西。
“嚯,这是怎么弄出来的?”尚隆皱眉,试着碰了碰门,他立刻缩回了手。
乐俊瞪大了眼睛,如果没有眼花,他刚才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电火花,在延王的手指碰到门的时候。
“这冰上怎么还带电?”尚隆甩着自己的手指,眉毛皱的更厉害了,“六太,你能弄开吗?”
延麒六太仔细看着门上的冰,突然神色一变,“……这种味道好像曾经遇到过……”
“啊?”尚隆左右一看,顺手捞起一把椅子往门上砸去。
砰的一声,椅子四分五裂,门上的冰层完美无损。
“真硬。”尚隆有些发愣,“这是什么冰?明明很薄,为什么这么硬?”
他才说完,四面突然刮起了风。
风很大,阳子和乐俊互相扶着,紧紧抓着柱子才能站稳,尚隆也被吹得退了好几步,六太更是一直退到墙边。
这不是正常的风!任何人看一眼就知道。
所有的风都向着那扇门呼啸而去,门上的冰层迅速消融了,几下颤动,轰的一声,两扇门被狂风狠狠地推开,直接撞到了墙上。
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门关上的时候还不知道,现在几人一看,当场怔住。
所有的东西都倒在地上,就像被狂风摧残过一般。正中央站了一个人,身上穿着一套样式有些奇怪的衣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原本以为,里面的人是无音。
可是,眼前的这个,是谁?
她赤脚站在地上,裙角被风吹得向后飞起,雪色的衣裙竟有些耀眼的反光。
少女的右手捂着心口,左手微微抬起,斜在身前,像是防御的姿势。
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样貌。
但是,她不是无音!
她比无音高。阳子无法精确地目测出二人的差距,但她可以肯定,以前她看无音的时候还需要微微低头,现在则是需要稍微抬头才可以。
最重要的是,无音有着一头顺华乌亮的长发,那是阳子十分羡慕的。
这个人却不是!
犹如呼应那雪白耀眼的服装一般,她有着一头耀眼的银发!
在光下闪烁着灿烂光华的银色长发,将几人的心吊了起来。
阳子鼓起勇气走了进去,“你,是谁?!无音在哪里?!你把无音怎么了?!”
尚隆赶快跑了过来,将阳子拦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人。
六太疑惑地走过来,盯着她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少女放下右手,轻笑着抬起头。
几人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和无音的长相十分相似,只是看起来大了两三岁,与无音迥异的则是那双金色的眸子。
她的视线从几人脸上一一移过,笑得更开心了一些。
“我把无音怎么了——这该怎么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呀,无音被怎么了呢?侧头认真想……
阳子童鞋,你这句问话真让我浮想联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