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69咫尺天涯
现世,日本,皿屋敷市。
身佩隐身符的阳子走在街道上,暌别三年多的现代都市对她而言,有了一种不同的韵味。
这种高楼林立的钢筋水泥的森林,这种忙忙碌碌的节奏,一切的一切都显得不一样了。以客人的身份来到这里,她竟然有着一种奇异的安心。
并不是阳子与这里格格不入,而是,阳子属于常世,属于庆国。
似乎一直以来盘旋在心底的自我厌弃也消失了,她已能心平气和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身穿长袍,腰佩长剑,梳着利落的马尾――这就是现在的阳子。
她抬起右手,看着安静躺在她手心的字条,不由得百感交集。
字条上写的是一个人的地址。无音写下这行字后,还有些不放心似的补充了几句,详细描述了让阳子去找的人的长相,还在纸上添了些字,大意是请求对方帮忙。
据无音描述,那是一位红发碧眸的少年,名叫南野秀一,但无音又清楚地让阳子这样传话,“藏马,麻烦你一趟,帮我联络十二神将,让他们注意神代本家的灵气波动。”
阳子对字条上的内容已经烂熟于心。
娟秀挺拔的字迹清晰,如果方便的话,请帮帮前来找你的人。
即使无音无法回到这里,她也想着帮助阳子。
可是阳子……却有些愧对这样的情谊。
不管那个人怎么说,实质上,在激变发生的那一瞬间,阳子的确没有义无反顾毫不犹豫地支持无音,而是站在了她的对立面。那时,阳子只想到不能看着远甫被杀。就好似当时她的话一样,在不知道原因的时候,她无法赞同无音的做法。
当时,听到无音讥讽的驳斥之后,她就后悔了。而那之后的变故,更令阳子无法一笑置之。雅安、江离、韩霜,不管是什么理由,他们都站在了无音的一侧。自认为将无音当做最重要的朋友的阳子,却站在无音的对面。
到底为什么?
阳子不是将无音看得无比重要吗,为什么那时候竟然无法无条件地信赖无音?
阳子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在她日复一日地努力成为合格的景王的时候,心中的信念已经改变。旧日抓住的救命稻草对她而言不再那么必须,所以,阳子在潜意识中已经改变了对无音的认知和态度。
阳子渐渐地把无音摆回朋友的位置,同时,将自身摆在景王的位置。
或许从改变发生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注定了会完全变样。
破碎的水镜不曾仔细呈现的过去,在玉衡与弦臻的要求下,由雅安再次重现。
这一次,还有玉衡加以解说。
断咒之毒,是唯一可以作用于咒力的药物。它可以侵蚀消解咒力,进而摧毁咒术师的身体机能,使之衰弱直至死亡。
当时,缇希洛雅能保住性命,是因为阿尔帝将自己的咒力分给她,合两人之力,才勉强封锁住毒素,将断咒的毒封锁于咒玉之内。尽管如此,毒素也极大地伤害了缇希洛雅,因此,她长发灰白,双目皆盲,更因此无法再动用咒力,否则失去制衡的毒素会立刻扩散开来。
艾扎库将断咒的毒交给以法。
以法正是缇希洛雅的青梅竹马,缇希洛雅的剑术最初便是以法所教授。
格末尔西南的山谷决战,以法一剑刺中缇希洛雅心脏。若不是咒术师体质不同常人,可能会命丧当场。
当时,阿尔帝忽然出现在战场,带走了重伤垂危的缇希洛雅。
阳子本以为这就是艾扎库和缇希洛雅恩怨纠葛的全部,却没想到事情远远没有终结。
佐伊下令不计一切代价找回缇希洛雅。
艾扎库在遭到一次刺杀后,身体状况比以前差了许多,心力有所不及。
帝国军的战斗亦陷入僵局。
隶属于帝国的咒术师共有十四人,除去下落不明的缇落,尚有三名战系的咒术师,分别是瑞萨、凯利、米切尔。缇希洛雅失踪后,瑞萨紧随其后销声匿迹,凯利获命前去找寻缇落,战场上便只剩下一位战系的咒术师。
大陆共有三十名咒术师。
公国军中,亦有三位战系的咒术师。
如此一来,战争的局势逐渐地倾斜。
艾扎库终于改变主意找回缇落。那是他一手教出的学生,在谋略上完全继承了他的思路与成果,更有着咒术师天生的敏锐头脑,就算不再能使用咒力,她也将是一个出色的军师。
得到了线索之后,艾扎库让凯利前去带回缇希洛雅。
或许,艾扎库最大的失算,就是没想到佐伊会爱上缇希洛雅,甚至不惜立她为后。
在帝国,女性的地位原本就不低,而王后更不是一个空泛的头衔。
帝国的律法中,可有一后二妃,两位侧妃仅是中等贵族,空有封号而无实权,其子嗣皆须交由王后抚养。只有王后的子女才能封为王子王女,拥有继承权,侧妃所出仅能授予爵位。
王后拥有帝国一半的领土,亦拥有参政议政的权利,甚至可以说,王后的权利仅次于王而已。
最后,缇希洛雅劫天牢,又何尝不是在艾扎库的默许之下?
艾扎库希望借此结束一切,谁能料到佐伊竟然不惜以冥婚迎娶缇希洛雅……
人心不能计算。这是瑞萨留给艾扎库最后的一句话。
与此同时,庆国金波宫。
“……人心不能计算,真像是瑞萨会说的话。”无音抱着双臂,笑看着庭中持剑相斗的两人。
远甫站在离她十步开外的地方,垂下眉毛,叹了口气。
“瑞萨对你……可谓仁至义尽、倾尽心力。表面看来,他和谁都关系融洽,实际上,谁也弄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不明白他千变万化的神情后藏着什么,唯有对你,他才卸下了面具……”
“你错了。瑞萨并不是拒人千里之外,只是太聪明,太机敏。他是最杰出的欺诈师……欺诈师需要什么样的功力?要能迅速地和人熟络,能让人交付信任与情感,巧舌如簧,善于演戏。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探得他人喜恶,这需要极为敏锐精湛的观察人心的能力。瑞萨是欺诈师中的无冕之王――他比任何人都更善于看透人心。”
无音停顿了一下,视线飘远,声音也跟着一变。
“……看的多了,就倦了。若我不是咒术师,他大概根本看也不会看我一眼……如今回想,若没有瑞萨,或许我早就撑不下去……世上最纯净的白,最容易沾染黑暗,最清澈的心,也容易受到伤害,他太聪明,所以他放浪不羁、游戏人间,用层层的包裹保护自己,这样的人最难对付,却也最容易应对,只要你给出真实,他就会还以真实,如此简单而已……”
远甫细一回思,不禁痴了。
全心全意想着帝国的时候,他不曾对任何人付以真心。他分析局势,分析每一个人,以便更好地使用或抹除,对待咒术师就更是如此。他以为咒术师是一群天生的怪物,无心无情,对他们之间古怪的羁绊不屑一顾,当做是野兽之间的抱团取暖。即便是他的学生,他也不曾放下戒备。
他不自觉地转头去看方才说话的人。
和记忆中完全不符合的形象。
不是柔软的粉色长发,没有冰冷如刀刃的神情,身姿依然挺拔,却不是笔直如松,而带着一股悠闲的气息,姿势看似松散,脚下的站位却足以让她应付任何一个方向来的攻击。
平和温暖的笑容,轻言软语的婉转,这都不是如出鞘刀剑的缇希洛雅会有的柔软。
周身没有杀气,而是完全和自然相容的气息。
这已经不能用兵器来形容,即使是套上了剑鞘,刀剑依然是刀剑,改变不了冷冽的味道,但是眼前的少女,分明已经超越了那些。
缇希洛雅只有为将之才。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毫无疑问地有着王的才能和器量。
尽管他无从知道她是如何被打磨成如今的模样,但是,现在的她,已经担得起国家,担得起天下――而她打从心底里厌恶这些……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最可笑的矛盾了。
不适合成为王的人,或许觊觎着王位,适合成为王的人,不一定愿意成为王。
“你再看下去,当心会被毒瞎了。”无音右手绕起发丝,凑到唇边,诡秘地笑了笑,头向某个方向动了动,随后转回来。
“我能原谅你,是因为我很清楚,他们不会原谅。今后请你务必谨言慎行,否则灾祸临身本人概不负责。”无音一松手,头发滑落,末梢有些卷曲,向着内侧绕了几圈。
远甫干咳了一声,心有余悸地四处看看,狠狠地皱眉。
“……他们真是你教出来的?差别这么大……你经历了很多事。”
看似不相干的话却被远甫用笃定的口吻说出来,连一丝的疑问都没有。
完成这之间的推理原本也不困难,只是,这种对自己智力的极度自信,并非人人都能具有。
不是因为盲目的自大,而是有着无数实绩的积累,从而实现这样的信心。
无音坦然点头,笑容未变,声调依然。
“……可惜,我最想回去的地方,回不去……如果他们可以过来就好了……”
“他们?除了这两个小子还有谁?”远甫大惊失色,声音甚至抖了抖。
无音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线,对着远甫笑的灿烂。
“十二神将。”
作者有话要说:十二国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危险的地方了……
不过,是对特定人士来说的危险,对其他人来说,只会更安全(?)吧,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