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76混乱的升山路
夏至。
令坤门外,人头攒动,比肩继踵。
位于人群的后方百米左右,有着四个不大一样的旅客。
他们没有试图往人群中去,尽量靠近四令门,反倒有些厌烦似的,躲到了较僻静的角落。
其中两人牵着骑兽,分别是精壮的青年和裹着头巾的少年。
另外的二人均是徒步,连行李也没带,一路上也不知道被多少人嘲笑过小孩子头次出门没经验了,当然,更多的人是在怀疑他们在这时候到黄海来干嘛。
十六七的少女,加上十多岁的男孩,这种组合,要说是富家子弟偷溜出门还有可能,来升山,开玩笑的吧?
“无音,你们真要徒步走上去?”尚隆不着痕迹地瞥了雅安一眼,对无音努了努嘴,“这次不比上回,路可能会难走的多。”
无音还没接话,被暗指的那位就走上前回望尚隆。
“风汉,希望你的体力足够支撑到山顶。当然,想来你的骑兽很乐意搭载你一程――只要它们那时候还活着的话。”
雅安笑得颇有些不怀好意,唬得那两头骑兽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尚隆也没着恼,满不在意地摆手,“以无音对玉和虎的喜爱程度来看,我倒一点都不担心它们的安危。我现在更关心那几个家伙在哪。”
无音拨了拨手链上的珠子,忽然抬起头,往来的方向看去。
“他们来了――是一起的。四,不,是五个人。”她蹙眉,咬了咬下唇,“阳子真是越来越胡来,她跑来做什么。”
“这还用想,当然是赶着来见你一面。”雅安好笑地抱起双臂,琉璃色的眸中颇有些不屑,“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想不到,也太侮辱你的名号了。”
尚隆和六太对视一眼,捂着嘴笑了起来。
这两个要是开始斗气,一时半刻是停不了的。
果不其然……
无音立刻反口相讥。
“我名号太多了,你指哪一个?”
“我知道的只有三个,需要一一列出来吗?”雅安勾起嘴角,“不过不管哪一个,都不该有如此白痴的问题。女人一沾上感情就智商下降,不过是个朋友你就这样,倘若……估计你就可以行为退化成婴儿了。”
“总好过某人朋友都没有。”无音莞尔,美目流转,“就是有人的人缘差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哟。”
雅安眸中怒色一闪,很快被清浅的琉璃色覆盖。
他抿唇而笑,好整以暇地掐着指节,“人我认识不少,仙人也认识,可是‘人神共愤’里的那个‘神’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世界的神和仙几乎同义,但是,其他地方,相差就大了。你说呢,缇落大人?”
无音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再松开。
心跳在一瞬间快了几拍。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凝视着眼前男孩的目光也更加严肃凌厉。
真是敏锐,抓住一个字的含义挑出疑问――试探,还是质问?
“……你没有资格那样称呼我,何况,我已经舍弃了这个名字。”无音的目光柔和下去,稍稍膨胀的杀气也压了回去。
雅安似是无意地转头,抬手拨开额前略长的碎发,露出眼睛。
“韩霜这小子变了不少,几乎要认不出来了。江离倒是老样子。”他低声说着,神情是友好的微笑,同时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战意。
无音不禁一愣,侧头看看雅安,旋即看向走近的那几人。
以她的感觉而论,变得多的是江离,他的气质不再是那么单纯的文气,多了很多说不清的东西,如同早晨的阳光和傍晚的阳光那样的差别。而且,行进间的姿态明显经过了刻苦的训练,几乎是毫无空隙了,剩下的只是实战的磨练。这种对武技的锻炼并不是以术为主的术师需要掌握的,至少,从前江离是术优于武,持有兵器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不足以作为攻击手段。
韩霜怎么看都是阳光爽朗的样子,看似大大咧咧,没有江离的步伐那么讲究,粗糙的多,但若是迎战,也足以退避或反击。
说到这里,无音还是忍不住地觉得怪异。
她当初真的认为路卡会跟江离比较合拍,结果完全相反。
路卡的性格有着很极端的部分,其中就包括自虐式的追求完美,一个招式不练到没有丝毫误差绝不罢手。他居然能容忍韩霜这种走路方式?
再加上雅安刚才的话,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莫非她真的老了,不了解年轻人的想法了――这个想法一冒头,无音就无限郁闷和尴尬地把它压了下去。
归根究底都是雅安不好,除了他还有谁总提那个字……
“你没有否认。”雅安在经过无音身边的时候轻声说道,音量控制在只得二人可以听见的程度。
他忽而笑得有些得意,亦如同水墨晕染般,层层铺叠着难以分辨的情绪。
眼角的余光扫了无音一眼,他把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雅安和韩霜两个人又是见面就开打,江离袖手旁观。
酷拉皮卡和路卡在旁边看着,间或讨论几句。
阳子如同从前旅行时一样,穿着男子的衣饰,腰挎着长剑。
远远地看到无音,她还有些胆怯,就像“近乡情更怯”这般复杂的情绪,等走到能看清对方样貌的时候,她如惯例的那样得到了那人微笑的招呼。
阳子几步跑过去,直扑向无音。
“无音!你好久没来看我哪!江离说要来升山,我猜你一定也会来,好说歹说才让景麒和远甫同意了我出来――哎?这不是延……”
阳子看清无音身边的二人,差点大喊出来。
无音一把扯出阳子,笑着摇头,“这是‘风汉’,别叫错了。没想到严肃刻板的景麒会同意你出来,真令我意外。唔,跟着两个使令啊……那老头说了什么?”
无音拍了拍阳子的头,又赶忙抓住阳子的手,免得自己头遭殃。
阳子气呼呼地鼓腮,“你又拍我的头,我又不是小孩子。”
无音朝着雅安和韩霜的所在瞥了一眼,示意阳子看过去。
“……小孩子的头不好拍……”
阳子顿时无言。
那边已经变成五人混战了,完全看不出来是怎么在打。
她干脆地扭头,回答先前的问题,“老师让我问候你,还有,他想问,什么时候能把那金毛的弄走,老年人的心脏受不起太多折腾。”
无音轻笑,摸了摸下巴。
“看来酷拉表白里黑的本事又上升了。阳子,你回去以后转告那老头,就说――我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如果他口中的‘金毛的’不罢手,那也是他心中气还没消。”
此话一出,阳子愣了,尚隆和六太也一并傻了眼。
“啊?我还以为是你指使(撺掇)的!”二人组同时开口,接着尴尬地对视。
无音失笑,左手挽住阳子的胳膊往前走。
“解开心结之后,就会发现,执着于某些过去没有意义……我假想过,倘若‘他’死而复生,现在出现在我眼前会怎样,想了很久,我发现,多半会成为路人。时间不能重来,所以……对于我把同样的错误一犯再犯,我也觉得丢脸和无奈。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无音笑弯了眉眼,“毕竟老狐狸也成就了缇希洛雅,否则,亦不会有今日的我……现在我身边有很多人,你们、酷拉、路卡、十二神将……相比之下,老狐狸比较悲惨。若是他良心复苏,就要无止无尽地受折磨,若是他没良心,也有人去折腾他――这样一想,我就觉得很好笑。”
无音笑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回答,不禁有些奇怪,转头去看。
阳子左手擦着眼睛,哽咽着不说话。
尚隆和六太在松口气之余,脸色还有些纠结。
“怎么了?”无音不明所以。
无人回答。
一阵轰隆的声响后,四令门开了。
人群涌进去。
没过一会儿,外面就只剩下这一行人了。
无音看看激战正酣的几人,扯了扯阳子,“我们走吧,他们会赶上来的。”
阳子僵硬地被拉走。
她不敢说,她觉得背后发毛,似乎被几道激光射线扫射一般……
尚隆看着两人走出几米,才拍了拍六太的肩膀,故意吁声叹气。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二般皆由可,最毒妇人心啊……”
六太浑身一激灵,跳上驺虞的背,催着它快跑,瞬间绝尘而去,风中飘来他的声音。
“大笨蛋!你看看自己背后――!”
尚隆一回头,只见雅安自顾自地往四令门去了,余下四人皆笑意满满地看着他。
四人的笑法更不相同,但是给人的阴森压迫感别无二致。
尚隆赶快摆手,急急地分辨,“我是在夸她,呃……夸奖!”
四人逼近一步。
尚隆翻身坐上驺虞急惶惶地跑了。
四人互相看看,忍不住笑出了声。
酷拉皮卡伸出右手食指晃了晃,“那么,我们徒步追上去?”
“没问题――最慢的人负责做饭!”韩霜摩拳擦掌。
“好啊,我同意。”路卡眯起眼睛,“各出所长,还是,不用能力?”
“稍微控制一点,先遇到老师的人就算赢。”酷拉皮卡转了转手腕,笑着说,“这还真是好久没有过的了,赛跑――路卡,是吧?”
“没错,自从挑了协会之后――开始!”路卡先行冲了出去,朝着几人挥手,“我在前面等你们哦。”
“卑鄙!”韩霜发一声喊,跟着冲出去,“每次数数都直接数到三,这次你更不要脸了!”
江离默默地调整了一下佩剑的位置,系紧了绳结,请示般地看向酷拉皮卡。
“明上,遇到妖魔的话……”
明上是酷拉皮卡自己取的字。
玉衡,字明上。这也是入乡随俗之后的产物。
路卡的字却是无音取的,叫谦言,不过,很少有人使用。
酷拉皮卡微笑着点头,“这是黄海,注意别沾到血就好――这么说起来,要是我们快点过去,说不定能看到老师动手。”
升山的路一向不好走。
就像是上天对这些人的考验一般,时有妖魔袭击。
即便没有,光是在黄海的野外求生,也令部分人不知所措。
以上,对某一行人来说完全不成立。
不是没有妖魔来袭,但是,一开始的那些妖魔根本不靠近他们,后来有些靠近了的,最多在五六米外就会头颈分家,要么就是被剁得粉碎。
至于出手的是谁,这就不好说了。
走在最前方的是路卡和韩霜,佩剑好好地躺在鞘中。
紧随其后的是雅安,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兵器,双手拢在袖中,如庭除漫步一般。
之后是江离,他一直都在和身旁的青年低声交谈。毫无疑问,青年便是酷拉皮卡,亦即江离口中的明上。
最后才是尚隆、六太、阳子、无音四人。
两头骑兽安静地跟在旁边。
尚隆和阳子相继愕然、苦笑、无奈。
“……无音,刚才到底是谁出手的?”尚隆实在忍不住好奇,视线在前方几人身上打了几转也没找到答案。
阳子也收回了按着剑柄的手,附和道,“我也想知道。就是一眨眼,那只鸟就四分五裂了,而且还离得那么远……”
“你们直接问他们好了。”无音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失望,答得漫不经心。
“老实说,他们就算回答了,我也不见得相信。会扯谎的人太多了……”尚隆撇嘴,摇摇头,似乎有些遗憾似的,“唉,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啊,不知道我的身手生疏到什么地步了。”
“简单,你自己冲上去,离开他们任何一个五步之外,他们不会干涉你战斗的。”无音扁扁嘴,扑到一头驺虞背上,趴那不动了。
“好无聊……少年们的友情果然难以理解,居然都不理我了。呜……”
无音蹭着驺虞柔软的毛皮,假意抽泣两声。
阳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无音,我担保,你过去找人聊天他肯定会回应,不过其他几个……”阳子抓了抓头,干笑道,“算了,还是等他们分开了你再找人吧。”
尚隆斜眼看了无音一会儿,不去理会她的装样,直接问,“为什么是五步?而且这五步,是我的五步,还是他们的?”
无音坐直了身子,挠了挠驺虞的脖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谦言、韩霜用的是短兵器,正常的攻击范围在一米五左右,这样的区域内不移动步伐也可以一击必杀,加上两步的戒备范围和零头,差不多就是五步。明上长短兵器都有,江离以前是术优于武,现在就不大清楚,就按五步为圆的警戒范围计算好了。至于雅安,你不妨碍到他,他也不会管你冲上去干啥。不过,术师以术立身,不喜欢被人近身是肯定的,走太近说不定会被防御的术伤到。”
尚隆狐疑地看看雅安,再转头看无音,“平时没看你有什么不能近身的规矩啊?”
无音莞尔,“只是我限定的范围小而已,避免造成误伤。”
阳子忽然双手合掌,“我知道了!刚才动手的是明上!”
“嗯?为什么?”尚隆凑过去,挑眉。
“无音说谦言和韩霜用短兵器,那么距离上就不对了。江离不会把尸体剁那么碎。雅安用的是冰。所以刚才是明上出手,不过,他用了什么武器,我完全没看到……”
阳子越说声音越小,不自觉地偷瞄无音,得到她点头肯定后,心中底气顿起,继续说道,“我猜想是类似于钢丝之类的东西,平时可以收起来。”
这下尚隆也显出惊讶的神情,摸着下巴盯了阳子一会儿,笑着拊掌。
“不错,讲的很有道理。我听着破空声也不像是刀剑之类的,要说是钢丝这种极细的东西就差不多。阳子长进大了啊!”
无音见到阳子一脸期盼的神情,不禁笑出声。
“嗯,你说的完全正确。看来那老头教得很卖力。”
阳子瞬间笑靥如花,却连连摆手。
“不是,这不是老师教的,这些是江离说的。老师没有教过关于武斗方面的东西,他说这些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哦?”无音两眉揪起,神色怪异地端详着阳子,片刻之后,长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
“阳子,你太善良了。对那个老头,你应该不遗余力地压榨他,榨取他一切剩余价值――就算逼得他熬夜以致肾亏也不要心软啊!”
阳子和尚隆同时被某个词震撼住,陷入长久的失神。
无音还在跳脚,“这老不死的训练过多少兵团,培训过多少刺客,不擅长的领域――嗷,他真有脸说得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郑重地说,经常熬夜真的会导致肾亏……
童鞋们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