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子尚隆等人在宫殿等了很久,无音都没有出现。

　　第二天，江离也被叫去，直到日落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江离没有笑,神色凝重冷漠得反常。

　　韩霜略一皱眉，率先迎上去。

　　“江离,现在是什么情况？弦姐姐怎样？”

　　江离默默地移开视线，推开韩霜的手，径自往庭外走去。

　　“喂，你小子生什么气？”韩霜收回打招呼的手,几步跟了过去,一手搭上江离的肩膀,稍稍用力。

　　江离停住脚步，转身面对着韩霜，神色复杂，素来清澈的铂金色眸子竟有几分阴沉。

　　“……韩霜，我们自幼相识，彼此了解透彻。我在想什么，你会不知道吗？！打从一开始，我就把自身定位于文臣，你——我期望的君王是你！十多年来，一直如此……可是，你却对塙麒说，哪怕横剑自刎也不会当王——”

　　江离激动地揪住韩霜的领口，疾言厉色。

　　“——你对得起我的期待和信赖吗？！”

　　磅的一声，阳子手中的盘子落了地。

　　她连忙俯身去捡，蹲下去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膝盖。

　　“阳子，小心点。”尚隆见状立刻上前帮忙，扶了阳子一把。

　　“我没事……”阳子摇摇头，把盘子放回桌上，神情颇为茫然，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没想到江离也会这么激动……”阳子糯糯地说着，视线有些飘忽，神色更加恍惚起来。

　　“是吗？”尚隆察言观色，手上用力，把阳子按回了椅子上，突然笑了。

　　“你想起那时候的事情了？无音唯一一次发怒，唯一一次，在我们面前落泪……”尚隆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看着僵持着的两人，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阳子一怔，转头望尚隆，在对方的笑容下，勉强扯了扯嘴角。

　　“……是的，刚才一瞬间，我以为又看见了那个场面。无音谅解我，再次伸出了友谊的手，可是，我却没法原谅自己——即使把事情重复一遍，现在，在我知道所有的始末之后，我也没法看着太师被杀而袖手不理。阳子很想不管一切只信任着支持着无音就好，可是，作为‘景王’的‘我’却不能这样……”

　　韩霜收起散漫的嬉笑，握住江离的手。

　　他静静地凝视着江离，缓缓摇头。

　　“……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从一开始，我们就不一样！你跟着姐姐，是为了走出那样闭塞的村落，你想要的，是更大的舞台。姐姐曾经问过你，你想用你手中的笔绘出什么。那时候，你就已经有了鸿鹄之志吧？而我……”

　　韩霜一根一根地扳开江离的手指，笑了，笑容满足而温暖。

　　“被弦姐姐救下的那时候，我就把命交到了她手上。我舍不得和姐姐分别，所以，即使离开家，也想一直跟随她。学武也是，学法术也是……江离，我和你不一样，你的笔绘出的长卷染遍山河，我的剑，只为护一人。”

　　韩霜的话听在阳子耳中，如同震雷般轰响。

　　她曾经有过类似的想法……

　　终究只是“曾经”。

　　阳子握紧了双手，身体微微发颤。

　　尚隆叹了口气，揉揉阳子的头发，“别乱想。你是景王，记牢这点。”

　　江离任韩霜扳开了自己的手，有些落寞地笑笑，抬手捂住眼睛。

　　“……是啊……确实，那时候，我们的答案就不一样了。我……一直很羡慕你，现在想想，可能是羡慕着你的坚定，从来不会动摇……”

　　江离移开手，已经毫无刚才的慌乱失落，又是清浅自若的笑意。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我们在各自坚持的道路上努力吧。”江离伸出右手，笑着看向韩霜。

　　韩霜挑眉，也伸出右手。

　　两人清脆的击掌声随风飘远。

　　“约好了！”

　　阳子的眼眶湿润了。

　　少年们灿若阳光的笑颜使她心中刺痛，坚定的话语敲击着她的心房。

　　刹那间，她在少年们身上看见了“自己”。

　　相互矛盾的“自己”。

　　想要作为“阳子”和无音一起走下去的“自己”，想要作为“景王”跟上无音脚步的“自己”。

　　心愿、期盼、责任。

　　她从未如此清醒地看到这之间的差异和矛盾，而今日，借着少年们的分道扬镳，她终于看清了。

　　很久之前，她许下心愿，想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想要向世界证明中岛阳子存在的价值，想要和无音并肩战斗。

　　这个心愿，若要实现，本身就建立在“阳子必须成为景王”的基础上。

　　不能逃避自身的责任，否则，阳子便是个胆小鬼。

　　所以，矛盾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阳子没有发现。

　　无音认同的“朋友”，到底是“阳子”，还是“作为景王的阳子”？

　　“我知道……”阳子无意识间呢喃出声。

　　“什么？”尚隆疑惑地偏头，直觉此刻阳子不大对劲。

　　“我知道了……若不是失去无音对‘纯粹的朋友’的信赖，就是失去无音对‘作为景王的阳子’的信赖，二选一，我不想让无音失望，可是，‘景王’不能让臣子无故受伤，我更不想让她质疑我的能力。因为是景王，所以更不想让她失望——就算她不再毫无顾忌地相信我，也好过使她认为阳子一直以来毫无进步，我不希望她否定作为景王的我！”

　　阳子的碧眸陡然间恢复了耀目的神采，挺直了背。

　　“想要被她认同，作为景王的我。”

　　心中依然刺痛，可是，她已经不会想要流泪了。

　　尚隆大为惊讶，“你——”

　　阳子微笑着摇头，“请不用劝我，延王。我该好好谢谢他们……他们实在比我清醒的多，优秀的多……”

　　没有拖泥带水的犹豫，没有迟疑不决的踟蹰，从一开始就决定了道路。

　　眼前的少年们是这样耀眼。

　　“所以说——该说恭喜吗，江离，塙王陛下。”路卡无声无息地出现，一脸戏谑的表情，故意欠了欠身。

　　酷拉皮卡轻轻鼓掌，含笑望着江离，不发一语。

　　江离失笑，转身对二人行礼。

　　“这种结果……也符合二位的期待吧。明上老师，一直以来，多谢您的教诲，江离铭记于心。”

　　路卡当场笑了出来。

　　酷拉皮卡轻笑着摇头，一手揉揉眉梢。

　　“江离，你不必谢我——我教导你，实在是居心不良。”

　　“啊？”韩霜诧异地张口，来回看两人。

　　孰料江离笑得坦然，“我知道，但是，仍然要道谢。我心中认同你的说法，并不是被诱骗煽动。眼界一旦开阔了，就不可能回去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确实无法容忍器量不够的君王——这个说法，是弦小姐最先提出来的，如今在我心里已经根深蒂固。”

　　江离忽而很狡诈地笑了，“这趟是被她逃过去了，不过，过会儿她出来，你们肯定也会瞠目结舌。”

　　在场的人中，以阳子最心直口快。

　　“啊？为什么？”

　　一炷香后，无音出现在几人面前。

　　江离说得完全正确。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瞠目结舌，风中石化。

　　掀开珠帘走进来的女子有着他们熟悉的容貌，只是身后跟着两个小尾巴。

　　就算那两个尾巴是金发玄袍的男孩也不能令他们如此失神，关键在于，“她”的打扮太出乎他们的意料……

　　银发金眸，蓝裳曳地。

　　不同于往日的随性披发，及膝的长发被挽成了细致华美的发髻，两侧各挑出一缕垂在耳侧。

　　白玉挑心的发簪，翡翠盘丝银步摇。

　　红玉垂珠的耳坠来回摇晃，益发衬出她脖颈肌肤的白腻。

　　娉婷而来的女子淡淡地扫视众人一眼，清了清嗓子。

　　“你们这是什么脸色？两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本来安静地跟在她两边的金发男孩立时一人霸占女子一只手，轻轻摇晃。

　　“无音，不要管这些家伙了，我们去玩。”

　　“对呀对呀，不理这些大笨蛋。”

　　女子的眉微微皱起，很快便展开，浅笑着抽回自己的手，把两个男孩推到一处，随后一一指过众人。

　　“这是玉衡，字明上，我的学生。弦臻，字谦言，我的弟弟。陈易，字韩霜，也是我弟弟。剩下几位，你们都认识吧……延王尚隆，景王阳子，还有，塙麒，你的王，江离。”

　　塙麒怯怯地看了无音一眼，走到江离旁边，拉着他的衣角，说，“江离，巧国是怎样的地方？”

　　江离牵起塙麒的手，笑着说，“是个很美丽的国家，总有一天，会是。”

　　峰麒趁机握住无音右手，示威般的对塙麒微笑。

　　塙麒面容一怒，右手挥起，突然停下，大笑几声。

　　“我总归找到了自己的王。峰麒，别忘了，刚才元君怎么说的——哼！”他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骄傲地仰起头，握紧了江离的手，“等到无音下山了，我看你怎么办。”

　　峰麒似乎被刺到痛处，立刻蹦了起来。

　　“不用你多管闲事！无音答应了多留一些时间的……”

　　“她之前也答应好好听我说完的，结果，结果……”塙麒眼圈一红，愤愤地瞪了无音一眼，终归说不下去，刷一下把头转了个方向。

　　“那不一样的！”峰麒大声喊着，随后扑到无音怀里，“无音，你不会现在就走吧？”

　　无音颇为无奈地安抚着这只麒麟。

　　“……说好了是一个月，我不会提前走的。”

　　峰麒得意地对塙麒龇牙，就差撒花庆祝了。

　　尚隆适时插话，“好了，无音，你是不是可以给我们一个解释？到底这前前后后……”他看了江离一眼，笑着接下去，“是怎么个变故？”

　　“我也很想知道。”阳子微笑着附和。

　　无音叹了口气，“说起来很简单。江离想让我当塙王，我不想当，然后，碧霞元君说，我不是巧国人，所以，塙麒选了江离。”

　　尚隆一愣，“……果然很简单。”

　　阳子愣愣地点头，过了会儿回过味来，突然觉得不对。

　　“等等，无音，我记得……麒麟选择王……人选应该是唯一的，怎么……”她迟疑着没有说完，可是游移不停的视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无音拉开椅子坐下，抱着峰麒坐到自己膝盖上——这一动作是在塙麒的灼灼目光下完成——之后，笑了笑，“阳子，我本来也是这样以为……假定对于一位麒麟，王的人选只有一个，那么，如果那人死了，麒麟要怎么做？去寻找下一个，对吧？”

　　阳子讷讷地点头，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景麒。

　　尚隆低呼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无音欣慰地笑着点头，“看来尚隆猜到了……也就是说，王的人选并不是唯一的，不过，会有一定的时间差距，以保证同一时间内，麒麟不会找错人。可是，这并不是绝对的，有时候也会出现这样复数人选的情况，那时候，要选择谁，是由麒麟决定的，同时，也要看当事人的意愿。”

　　“啊……”阳子脱口而出，“就是说，这次可能的人选有你、韩霜、江离？好巧，都是熟人啊……”

　　“不，我的情况不大一样。”无音头疼不已，微微摇头。

　　想到刚才苏伽的话，她就止不住地想揍人。

　　苏伽倒是说得轻松，什么“本来如果你加入我们，这个时空还有其他一些就要分给你负责”，什么“因为你死活不愿意，最后这些都被我和一个同僚分担了”，什么“尽管如此，有些基本设定短期内难以变更，不然天天变来变去，时空会紊乱的嘛”！

　　无音对这些话表示不理解，这和塙麒对她“跪下”这么惊悚的事情有何关联？

　　——按照十二国的规则，麒麟只能对自己的王下跪，塙麒怎么可能在我面前跪下了？

　　——哦，那个啊……你知道嘛，本来这里预定由你负责，现在换成了我。我的“临时身份”是“天帝”，也就是说，这是原本预定给你的身份……麒麟能跪天帝一点都不稀奇啊，还有啊，麒麟就像是天帝的孩子一样，他们对你感觉到熟悉亲切，也是这个原因了，哦，你能变鸟也有一定的影响。

　　无音的脸当场绿了。

　　——你开什么玩笑？！

　　——我忙得很，才没空来跟你说笑。这次是王夫人通知我，塙麒看到了几个人的身上有王气，我才急忙过来。咿，果然是你搞出来的……反正这次，我帮你圆过去。要是再被人发现，我可不管。你现在落得清闲，我和栗……忙得焦头烂额的，我才不要！当王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问题嘛，而且……

　　——而且什么？

　　——嘻嘻，我不告诉你。

　　无音当场抽出了刀。

　　苏伽笑着甩甩辫子，“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嘛？我现在告诉方法哦，只要你成为‘王’，时空障壁就会解除。怎么样？你自己选吧！这次比上次容易选吧。”

　　说完之后，苏伽就把无音踢出了结界，同时十分恶质地激发了无音的存在之力，让她头发眼睛变了颜色之后，笑眯眯地飘出来一句，“要不然还有一种方法，你看你现在这样挺像麒麟吧？说你是麒麟也没人能揭穿，你去选个王，也能使障壁解除哦，怎么样，这次选择很多吧？”

　　无音眼看着那个密闭的结界消失，怒从心头起，却没处出气。

　　她一转身，正好被王夫人看见。

　　再然后，她就成现在这样了……

　　“不大一样的意思是……”阳子百思不解，疑惑地侧着头，“你是女的？”

　　路卡正好在喝水，当场呛了，笑得捶桌子。

　　有了这个开头，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江离笑得尤其厉害，对阳子竖起了拇指。

　　“才不是呢！”

　　出人意料，反驳的居然是峰麒。

　　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过去。

　　峰麒脸上微红，随后从无音腿上跳下地，拽着她的手臂摇晃，“无音……能不能说？”

　　无音假装喝茶，没有回答。

　　“尚隆，我才知道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六太突然从门外冲进来，一看屋里这么多人，视线转了一圈落在无音身上，突然语塞，木木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了。

　　尚隆走过去拍了六太的背一巴掌，“怎么了？”

　　六太神情古怪地看着无音，又看看还粘着她的峰麒，一咬牙道，“刚才我听见元君和女仙说话……可是，这事太奇怪了，我不能相信！塙麒，你先前……真的跪下去了？”

　　六太转而面向塙麒，一脸的不可思议。

　　塙麒闷闷地点头，“……是的，可是，无音不接受……”

　　六太接着问，“你现在选的人是江离？已经缔结誓约了？”

　　“是。”塙麒肯定地回答，随后对众人笑笑，在江离面前跪下，头稍稍一低，就被江离扶住了。

　　“这样就可以证明了吧？我不喜欢被人跪……”江离扶起塙麒，对六太笑笑，神色间大有鼓励的意味，“延台甫还想问什么？”

　　六太深呼吸，犹豫了一会儿，看向无音。他抿了抿唇，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到无音面前，他俯身跪下，却被一股力量拦着无法弯腰叩拜——阻力来自他的肩膀，而非天然的抗拒。

　　无音及时伸手拦住了他，把他拽了起来，目光有些闪烁。

　　“六太，你在做什么？”

　　“……天啊……”尚隆的脸色有些发白。

　　对六太的举动，他很清楚是什么意思。当年，他曾经用麒麟的这种天性劝解过泰麒，实在太清楚不过——麒麟无法向自己的王以外的人叩拜。

　　六太神色复杂地看着无音，一字一顿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几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无音。

　　无音意味不明地笑笑，“你觉得呢？”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空气似乎也变得粘滞沉重。

　　阳子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半晌，她握了握拳，走到僵持的二人之间，笑着拉起无音的手，“无音就是无音。”

　　六太紧张的神情一滞，随后松懈下来，笑着摆手。

　　“算了，这个答案也行。不过，你真不考虑当王吗？麒麟要顾虑自己的王是不是个人渣，你眼前这么可爱的麒麟，还有现成的臣子，为什么不愿意？”

　　被点名的两人默默地望向无音。

　　无音的目光闪了闪，罕见地敛起笑意，须臾，她抬起头，望着天空。

　　“……大概是，觉得累，很麻烦，背负很多人的希望……我是个自私的家伙，只想考虑自己的事情，已经不想……”

　　她没有说下去，可是在场的人已经很清楚她的意思。

　　于是，又是一阵沉默。

　　但是，没有人知道无音内心的挣扎——关于选择，关于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连续几章分量很足了……

　　叹气，上学果然是件辛苦的事情，还是放假好啊。

　　于是，恶劣的苏伽童鞋再次酱油。

　　莲子：苏伽，你每次出现，都会导致剧情的重大变化耶，有什么感想？

　　苏伽：对于某伪亲妈的恶劣，我已经不想评论了。

　　莲子：……我是为了让无音快点走上正轨！

　　苏伽：真的吗？（怀疑的眼神）那么，你为什么把她关这边不准她回去？其实你是害怕那边人太多，光是打招呼都要累死你吧？

　　莲子瞬间被万箭穿心，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