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耽美百合 赤之拂晓,弦之无音

93、93异世琉璃

  六艺元年起,柳国开启了新的时代。

  新登玉座的刘王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任免官员,颁布敕令,其中果决令人咋舌,一度有人猜度这般急躁的激进手法是否会引起朝局动荡――动荡倒是有,可是都被迅速掐灭掉。如此一来,对于几位近乎“空降”般以年轻之身获得高位的官吏,再无人敢议论什么。

  冢宰雅安,貌似是个文质彬彬的少年,清隽知礼,可上朝第一天就把几位朝臣说得差点下不来台。打从那时起,众人就留了个心眼,虽说过往的有些东西刘王看来是无意翻帐,这位冢宰可没说过,人家心里是一本帐记得清,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点的事。为官多年,谁能做到尽善尽美?且不说先前被打发去种田的罪臣,现如今还能站在朝堂里的,也没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半点错都没有。

  言官被雅安用“目光短浅、尸位素餐”一竿子打沉,偶有上前为他们分辩的,也被扣上了“妄图越权”的帽子,那几个立刻冷汗涔涔,哪还敢说什么,讪讪地退下了。

  大司寇“杜紫藤”更是被雅安淡笑着一句“杜司寇的新律整理妥当了否”噎住,饶是有官场沉浮多年练出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他才能保持着平静退入行列里。

  与其说这是立威,倒不如说,一天不到,雅安就把大部分官员都得罪了。

  拨开流于表面的不满,大臣们并非没有其他的感受。

  能将如此多的官员们一一认出,且把旧事巨细无痕地记在心头,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卷册,哪一份不是沉得压手?更何况,在雅安侃侃而谈的时候,刘王并未出声制止。

  这是无声的默许。

  琉璃色长发的少年言辞犀利,周身有着一股清冷的气场,如冰霜般,非是凛冽刺骨,却让人不自觉地发寒。这种压制全场的气息和魄力,不像是文人能拥有的。

  事后有人形容,多年过去,回忆当日,只觉得像是身处雪原之中,冢宰固然可怖,但是,笑容几乎一般无二的刘王和大司徒更让人没有来由的背后发凉。

  大司马陈易(字韩霜)拍着这位勇敢者的肩膀,大呼,这世上果然还是有明白人的。

  且不说这位“明白人”后来无端遭遇的种种,当日那些没明白的,过不上几年,也都明白了。

  冢宰雅安是很严格,对人严格,更严于律己。审慎正直,两袖清风。

  初时多数官员与雅安不和,也有人嘲笑过“毛头小子焉能当大事”。等到以勤恳出名的秋官几次拜访冢宰之后,面色铁青地出来,众人还道“又得罪人了”。谁料大司寇和冢宰并未有新的矛盾出来,反倒是秋官们更加恐怖地工作,几乎夙夜不寐地整理新律。

  好事者耐不住好奇,寻着理由拜访了冢宰一次,看到堆满了两屋子的卷册,他差点晕倒。好不容易磕磕巴巴地开口问了,冢宰头也不抬地回答,“有事快说,无事退下,明日子时之前这些卷宗便要上呈。”

  “这些,是上次上朝后积累的事?”

  “今早送来的。”冢宰皱眉,“她真是越来越过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没事就回自己岗位去!”

  好事者走出大门的时候,腿还有些打颤。

  那么多的东西,一天能处理完吗?

  怪不得上朝的时候冢宰总是神色清冷,语带锋芒,这么多事情换成谁都得不耐烦,也难怪某些理事不清的官员会被冢宰骂得狗血喷头。

  时日推移,良莠不齐的朝臣又被整理过几回,剩下的多是以实绩立足的官员。朝堂中,对冢宰的不满也渐渐消退,反滋生出其他的情绪来――比如钦佩,比如敬慕,比如崇拜。

  渐渐地,冢宰多了很多追随者,不管是明里还是暗里。

  对此,刘王依旧浅笑如昔,不予置评。

  这时候,刘王三不五时行踪不明已经不是秘密,一月一次上朝也是公开的事情。

  无数人扼腕,为何当日自己瞎了眼,以为刘王是勤勤恳恳的人――这位王的确才干非凡,逐渐将柳国带上兴盛的道路,可是,她这样提点方法就把事情全扔给臣下的,也太过了吧?台甫和冢宰之所以繁忙得不得空闲,大半都是这位“甩手掌柜式”的王造成的。

  每每看到新任官员为刘王一句“孤信任众卿”感动得恨不能粉身碎骨以报,老官员就集体侧目,有种看到了傻瓜的感觉,恨不得上前饱以老拳,通通揍扁。

  当然,这愤怒中不免夹杂着对于昔日同样傻瓜的自己的不满,以及一些暗爽――柳国居然还有这么多比自己还要傻的人。

  于是,在一种莫名的心思下,众多官员极为注意维护刘王的美好形象,甚至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好好的王宫不待跑到城镇里,这叫做“深入民间”。

  在赌场里赢得太多,出门就被打手跟上,索性伙同一起溜出去的大司徒玉衡将赌场挑了,这叫做“深入险地、清除毒瘤”。

  (自此之后,所有的赌场都禁止黑发黑眼的少女进入。尚隆和利广听说的时候,笑得打跌。)

  溜出了宫还不安稳些,跑到茶楼里卖艺,这叫做“与民同乐”。

  卖艺就卖艺吧,偏偏还遇到不长眼的好色之徒直说要“买”她回家,许以锦衣玉食,那人还大言不惭地说能让她过得比刘女王还好。理所当然地,这位“富豪”迅速破产,且被查出不法交易,等他被人拿到官衙,得知审讯自己的居然是大司寇,差点吓得尿裤子,之后,当他看到大司寇向“琴师”行礼口称“主上”的时候,他口吐白沫晕了过去。哦,这叫做“忍辱负重、宽厚仁慈”。

  (当日随行保护刘王的“六艺”暗部成员听到这种说法,集体翻白眼。明明就是刘王授意他们栽赃陷害那个商人,还“宽厚仁慈”?对此,谦言笑着说,没有把那人眼睛戳瞎,耳朵刺聋,双手砍断,已经很仁慈了。众人皆无言。)

  闲得手痒而跑到边境除妖,一时间声名大噪,“雪衣仙君”的名号传到芝草的时候,遍寻各地找不到刘王的诸位官吏全体额头冒青筋,最后是冢宰雅安亲自率人迎回了刘王。这件事已经不需要官员们挖空心思去美化了,越传越离奇的流言让他们惊叹不已。人民的想象力真是无穷。

  诸如此类,屡屡不绝。

  以至于日后刘王声名远播,美名传扬到其他国家时,几位王差点从玉座上跌下来。

  这种“粉饰”无疑是成功的。

  起先在柳国,颇有些人将刘王当做偶像崇拜的,深深地为自己身为官员而能见到刘王感到自豪,到了后来,偶像崇拜是破灭了,但一种介于尊崇和手痒的扭曲感觉逐渐蔓延开,能见到刘王,那已经不是自豪可以形容的了,根本就是涕泪横流,因为要见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一面,艰难得类同于奇迹啊!

  所以说,后来柳国会发展成“刘王上朝,举朝欢腾,彻夜狂欢”也是有原因的……

  撇去不为外人道的秘辛,总体而言,柳国官员们还是很欣慰自豪的,至少柳国的确在变好。

  时光飞逝。

  绯碧三年,八月。

  芬华宫。

  雅安快步走到仁重殿,屏退众人,四处看看,没好气地轻哼一声。

  “她又跑了?”

  刘麒星等移开挡在面前的“奏折山”,无奈地点头。

  “有急事找她吗?没有的话就算了吧,联系她也不会有回音。”

  雅安握紧右手,抿唇微笑,几个呼吸后方才开口,“甚好。”

  他眉头轻皱,双眸隐含怒色,实在和他的话很不相称。

  星等放下毛笔,仔细端详了雅安片刻,似乎有些为难,也有些同病相怜的味道。

  “雅安,最近事情是多了一些,谦言一起走了,没人分奏折,你那儿的就……辛苦你了。你这么赶着过来,到底是什么事?”

  雅安了然地点头,“难怪几天没见他了。”

  犹豫片刻,他欲言又止,“算了,这件事你处理不来,我先压着,等她回来吧。真不知道她想什么,谋反她也不管――”

  星等眨巴眨巴眼睛,忍不住笑了出来,立刻招来雅安的怒目。

  星等笑着摆手,“抱歉……可是,真的太好笑了。主上临走之前说,雅安小子肯定容不得手下有人谋反,肯定一门心思抓出犯人来。结果你就……”

  雅安面上一赧,迅速被怒色替代。

  “万一是我授意的呢?她未免太松懈,也太看不起人了――”

  说话的时候,少年恨恨地低头,眸中翻腾着种种情绪。

  星等双手支着下巴,满脸微笑,好不容易才压下狂笑的冲动。

  “……雅安,如果你真想谋反,没必要告诉我,大可以直接放手去做。你也知道,芬华宫安静了很久,‘六艺’都闲出毛病了。这次雁国内乱的事情,他们个个请缨前去,为了几个名额几乎天天都要打破头。你要是愿意反一反,正好可以缓解他们的焦躁。”

  金发少年微微侧首,顺滑的长发跟着一动,闪烁着金色光点。因为这一动作,他的左耳露了出来。

  一枚蓝色的耳扣散发着若隐若现的光芒。

  他知道雅安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刘王无音不但是她的主上,也是柳国最强的术师。她离开之后,在实力上完全压倒雅安的人,可以说几乎不存在。在近乎于闹剧的比试中,隐约也是可以看出实力排名的。

  谦言、玉衡、雅安、韩霜。

  但是,各人的实力差别并不到差上一个台阶的地步,也只是伯仲之间而已。兼且雅安所使用的咒力和其他三人的灵力、魔力相差较大,真的比拼起术法来,几人都很头疼。

  若是认真说起来,这几个人倒算是同门,只不过雅安不承认这一点。

  星等轻抚着耳扣,口角含笑。

  主上之所以走得毫无顾虑,便是因为,他在这里。倘若真的有什么突发事件,就算违背火雾战士的“避世”原则,他也得出手解决。

  “早晚有一天,你们会死在这种懈怠上!”雅安带着几分薄怒丢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慢走。”星等笑着挥手。

  雅安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生气。

  为什么会忍不住发火?

  就算她因为松懈而使人有机可趁,也不关他的事。

  明明是仇人。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家族的血债。

  可是,他却日复一日地为仇人效力,越来越放任自己,不再逼迫着自己去报仇,甚至开始将一些人划进了朋友的范围,好比韩霜这个最初被他归类为仇人爪牙的人。

  在报仇之前,不应该沉溺于任何感情,亲情、友情、爱情,莫不如是。所以,他狠心向苍术告别,头也不回地离开。

  咒术师不需要软弱的情绪。他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得够久。

  不论什么原因,杀人都是错的。这个观念曾在他心里根深蒂固。也因此,他对“缇希洛雅”除了憎恨,还有谴责。

  雅安一度不理解“战争”二字的含义。

  战争所暗含的残酷和明白昭示的血腥,这些都是他被丢到了戴国才知道的。

  他原先不想帮助泰王,甚至想扯他后腿,可是,亲眼看过战场之后,他有些触动,泰王的恳谈也让他犹豫――如果和平需要用战争来换取,如果安宁需要用鲜血作为基垫,那么,那个人的作为,是否真的十恶不赦?

  不论如何,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

  咒术师是天生的杀人者,尤其是掌握着战系力量的咒术师。

  当雅安站在战场上,发动了咒力的时候,他知道,他已经永远失去了一个谴责她的理由。同时,他也有些明白了曾令他嗤之以鼻的话里潜藏的含义。

  ――我们是在清楚所有一切的后果,有背负起人命的觉悟的时候,才会杀人。

  杀人的觉悟不仅仅是背负起人命而已,那同时意味着,将“纯白”的自身丢弃,从此之后,再也不是“无罪”的,再也不能以此为骄傲和谴责他人的理由。

  将双手染红,就再不能洗净。

  杀戮的道路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咒术师以身为咒术师而骄傲。不是因为我们拥有力量,而是因为我们能控制它!无关乎立场,我们坚持自己的信念,并可以为之赌命战斗,我们坚信自己可以实现心中的未来,因此而使用力量!

  为了信念而使用力量。

  为了和平的到来,必须先取得战争的胜利。

  为了安稳的局势,必须清除一切不安的种子,哪怕鲜血淋漓。

  战场之上的杀戮,确实半点不能犹豫。

  当战争结束的时候,他做过清点,之后,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戴国内乱,他杀了何止数千人。

  单以数字来比较,似乎,他连另一个理由也无法继续说出口了。

  ――同为咒术师,你应该比常人更了解才对。即使被称为‘神之子’,依然有件事是改变不了的,那就是,我们都是‘非人者’。

  他已经懂了。

  在他以自身的意愿踏入战场、举起双手使用咒力的时候,他就懂了。

  倘若他早生一些年,他也难以保证自己会坚持不加入战争。

  若是那样,他说不定也会干出屠戮敌国咒术师家族的事情……

  谁又比谁高尚呢?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当其他人面貌大变或是年华老去的时候,他心中愈加沉重。

  即使在埃尔达斯涅,三年计一岁,也并不意味着人不会老。会停留在力量最强的年龄,外貌不再变化,身体不再成长的,只有咒术师。

  难怪咒术师以无情出名。

  若是与普通人交好,在时间的威力下,又有几人能够承受?即便咒术师不在意,不代表其他人也不在意。

  有些事情,确实只有咒术师能够明白。

  例如,彼此之间的牵绊,仿佛灵魂之间的呼应。

  咒力与咒力会产生共鸣,这种共鸣甚至可以动摇人心。

  ――即使相隔千里,也可以知道对方的存在。即使立场相悖,也能够体会对方的心情。虽然我们有着不同的父母,却仿如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当我们刀刃相对的时候,会感觉到心痛。任何一个咒术师的死亡,都会令活着的咒术师悲伤莫名,如同失去了自己的一部份一样。

  这个论调,他终于能够承认。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确实感觉到了所谓的“咒术师之间的感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即便那是他的仇人,他也无法完全抹去隐隐约约的牵念,会为她的安危而忧心,这简直像是一种本能。每当此时,他就会想到,在埃尔达斯涅战争热烈的时候,那些咒术师们,到底是用怎样的心情对彼此挥下刀刃。

  仿佛砍伤自身的痛苦,他们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这个世界,只有两名咒术师。

  雅利安塔・拉克舒恩,以及,缇希洛雅。

  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个人,既是他仅剩的“亲人”,也是他的仇人。

  益发动摇的复仇之心,会不会终有一日会彻底淡去呢?

  迎着夕阳,琉璃长发的少年眯起了眼睛。

  或许他们永远都只会是这样,维持在这种位置上,即使放下仇恨,他们也不可能成为朋友――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为何她能一再地容忍他的挑衅和复仇,并不仅仅因为她说出的那些理由。

  她需要自己身边有着这样一柄指向她自己的刀。在特殊的紧急事态下,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她的刀。

  尽管雅安并不知道详细的原因,但是他以咒术师之间的特殊羁绊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也一直未曾告诉任何人。

  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人都做不来的,即使他们知道原因,即使出自她的请求,他们也无法伤害她。但是,雅利安塔可以做到。

  这是只有作为仇敌才可以做到的事情。

  但是,不要太看不起人,迟早有一天,他会找到原因的。

  雅安揉了揉太阳穴,微微摇头,无意识间勾起了一抹微笑。

  他的仇人,只可以死在他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写在正文,后来觉得不大好,这句话貌似和雅安挺合拍呢――那是如同爱意一般绝美的杀意。

  差不多雅安和无音之间就是这样了,先是仇敌,后是同僚,可能是知己,却不可能是朋友。这种奇怪而微妙的关系真让我热血沸腾(我到底在沸腾啥?)。

  顺便,紫绛,因爱生恨就算了,因恨生爱的难度实在太高了,我,我败退,我觉得除非雅安脑抽了,否则没人会喜欢杀了自己全家两千多人的人……

  (都是因为紫绛,才会搞得我这么纠结!请大家一起捏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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