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

　　林恩知道自己应该起来了。

　　「深度睡眠」在凌晨四点就完成了全部修复，肌纤维、神经递质、肾上腺皮质储备，每一项生理指标都回到了峰值。

　　急救站每天病人多得要命。

　　校车事件之後，彩虹糖芬太尼的那两兄弟又占用了他不少精力。

　　格里芬虽然把每周在考利的出勤从三天减到了两天，但那两天的强度比大都会一整周还高。

　　昨天他连续处理了3台枪伤手术，其中一台是步枪弹贯穿伤，弹头碎成七片嵌在肝段静脉和下腔静脉之间，还有几台常见的创伤手术。

　　他不在的时候，要麽是埃文斯，要不就是苏菲亚+布莱恩的组合来急救站帮忙撑着。

　　今天是周日。

　　林恩有充分的理由赖床。

　　人活着总得给自己留点当废物的余地。

　　可总有人不想给林恩这个机会，卧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太阳晒屁股了！」

　　卡西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中气十足。

　　这句话是林恩教她的。

　　有一次她赖床，林恩就是这样教她去上班的，卡西觉得这个说法很好玩，暗暗记住，今天终於派上用场了！

　　林恩拿枕头挡住脸。

　　「你们去就行了，这事跟我有什麽关系。」

　　卡西一把抽走他的枕头。

　　她今天明显花了心思打扮过。

　　耳朵上比平时多了一对小小的银质耳环。

　　上身穿了一件深蓝色的v领薄针织衫，下面搭了她衣柜里唯一一条不是牛仔的裤子，卡其色棉布阔腿裤，裤脚卷了道边。

　　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

　　这已经是卡西能拿出的最高规格了。

　　「怎麽没关系？女生逛街当然需要一个拎包的。」

　　「我不是拎包的。」

　　卡西从林恩的衣柜里翻出一件乾净的t恤丢到他脸上：

　　「况且，你不去，怎麽看搭配效果？我们选完了衣服，到时候三个人站在一起不协调怎麽办？」

　　「晚宴又不是走红毯。」

　　「朱利安说过，捐赠人是看你身边站着谁来判断你的……」

　　「好吧，好吧，给我五分钟。」

　　「两分钟，维多利亚已经等了三分钟了，快点吧！」

　　「她可以再等两分钟。」

　　「她今天开的可是地狱猫，就停在我们楼下，整条街都在看呢。」

　　两人下了楼。

　　林恩在推开公寓大门的瞬间就听到了那辆车。

　　一台道奇挑战者srt地狱猫趴在路边，哑光黑色的车身低矮而宽，引擎盖上隆起的进气口像一头正在喘息的动物。

　　六点二升机械增压v8发动机维持着怠速，发出一种沉闷的低吼。

　　对面人行道上有两个遛狗的大妈停下了脚步，有点紧张地看着这辆车。

　　维多利亚靠在车身上，一条长腿搭着另一条，正在看手机。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某本时尚杂志的封面。

　　卡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出门前她还觉得自己今天挺不错的。

　　现在站在维多利亚旁边，突然又觉得自己像一只丑小鸭。

　　维多利亚看到两人出来，收起手机。

　　她看到了卡西一闪而逝的表情：

　　「耳饰不错。」

　　听到夸奖，卡西总算找回一点自信。

　　然後维多利亚看向林恩。

　　看到他身上那件随意的t恤和一条洗到发白的运动裤时，眉头皱了一下。

　　「上车。」

　　两个女孩默契地走进了后座，然後一起看向站在车外的林恩。

　　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理所当然。

　　她们配合太流畅了。

　　林恩几乎可以确定，今天早上在他还在赖床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在手机上商量好了。

　　「今天你是司机。」维多利亚说。

　　林恩坐进驾驶座，镜子里两张脸并排出现，一个高一个矮，一头金发一头红发。

　　两个女孩笑得很开心。

　　七百一十七匹马力在林恩的脚下苏醒过来。

　　「走哪条道？」

　　「上麦迪逊大道，六十八街。」维多利亚说。

　　二十五分钟後，林恩把车停在了上东区一条安静的横街上。

　　维多利亚带他们走进了一家门面不大的买手店。门口只有一块深铜色的小牌子，上面刻着一个法语名字。

　　推门进去，店内面积比外观看起来大很多，分成了两个区域：

　　左手边是男装，右手边是女装，中间用一排低矮的大理石展台隔开，上面摆着几只手包和几双鞋。

　　灯光暖黄色，不刺眼，空气中有着淡淡的柑橘类香薰。

　　一位年轻的女店员从柜台後面走了出来。

　　二十五六岁，棕色短发，穿着一件剪裁很好的黑色连衣裙。

　　她在麦迪逊大道做了两年多了，见过各式各样的族裔组合，可今天这看起来怪怪的。

　　先进门的是一个亚裔男人，t恤运动裤，头发是那种刚睡醒用手抓了两下的造型，或者说没有造型。

　　紧跟着的是一个很小只的红头发姑娘，打扮得很努力，但身上那件薄针织衫一看就是快消品牌的。

　　八成是要参加什么正式活动，来买人生中第一条晚礼服的。

　　然後第三个人走了进来。

　　店员准备好的职业微笑停在了脸上。

　　一米七八的身高，白色亚麻衬衫束在高腰西装裤里，切尔西短靴。

　　这些她都在门外的车窗反光里扫到过一眼，那个时候觉得只是一个穿着讲究的客人。

　　但一个人站在你面前，和隔着玻璃看到一个轮廓，完全不同。

　　维多利亚锁骨的弧线从领口延伸出来，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前臂线条匀称而结实。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店员发现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有点局促，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对一个女性有这种反应。

　　她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强制中断指令。

　　上班呢。

　　专业一点！

　　这三个人到底是什麽关系？让思维回归後一个新的疑问又出现在了脑海里。

　　算了不想了，她终於开口说道：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麽可以帮到你们的？」

　　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维多利亚。

　　「他需要一套出席慈善晚宴的正装，我们两个需要晚礼服。」维多利亚说。

　　听到这像练过美声的好听声音，店员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一下。

　　「当然，请跟我来。」

　　林恩在旁边问了一句。

　　「上次买的那套不能穿吗？」

　　「我觉得那套挺好的啊，穿去吃饭不是很合适嘛。」

　　「那套是深灰色单排扣西装，面料偏薄。去餐厅、去开会都行，但对慈善晚宴来说就有些不够用了。」

　　「有什麽区别？」

　　「邀请函上写的是『black tie optional』，意思是你可以穿全套礼服打黑色领结，也可以穿深色正装配普通领带，但深色正装是底线。最好是午夜蓝或者黑色，面料要有重量感，剪裁要贴合。」

　　卡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好复杂啊……」

　　维多利亚笑了笑。

　　「先定他的，等男士的确定了，我们再根据他的款式，进行搭配。」

　　她转身走向男装区域，不到三分钟就做完了决定：

　　午夜蓝羊毛哔叽西装、白色温莎领衬衫、深酒红真丝领带。

　　林恩进试衣间换了一下出来。

　　维多利亚扫了一眼：「肩线刚好，袖长放半英寸，裤脚收一英寸半」

　　转头让店员记下改衣的尺寸。

　　店员拿出软尺给林恩量袖长，动作麻利但随意。

　　量完收尺的间隙她往维多利亚方向瞟了一眼。

　　卡西在旁边偷拍了一张林恩穿正装的照片，被林恩发现，立刻塞进口袋。

　　「发朱利安了？」

　　「没，发给丽莎了。」

　　林恩的部分结束了。

　　「轮到我们了。」

　　维多利亚带着卡西走向右手边的女装区域。

　　林恩坐到了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身边堆着卡西的帆布包和维多利亚的手袋。

　　拎包的，名副其实。

　　……

　　到了女装区，店员的服务状态明显上了一个档次。

　　维多利亚刚走到晚装区域，她就已经从旁边的展架上取下了三条深色系的长裙挂在手臂上候着。

　　但维多利亚没有接过裙子，而是看着卡西。

　　「先帮她选，a字型，冷色调，腰线高一点。她骨架小、头身比好，选对版型效果会很好。」

　　「当然。」

　　店员放下自己精心预选的三条裙子，心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她其实已经在脑海中构想过维多利亚穿那条长裙的画面了。

　　她转向卡西，态度热情依旧，大概是因为这个要求来自维多利亚。

　　「红发配冷色调很惊艳的。这边有两款深绿色的a字型，面料和剪裁不太一样，我都拿出来给你看看？」

　　卡西有点受宠若惊：「好，好的。」

　　维多利亚站在一旁，等店员把衣架递过来以後，一只手托着衣架底部，另一只手把裙子展开比在卡西身前。

　　「这条腰线在这里，会把你的身材比例抬高大概两英寸。」

　　「够吗？」

　　「够了。」

　　她又拿起第二条，比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领口太宽，你的肩窄，会往下滑。」

　　然後从店员手里接过另一条：

　　「这条，面料的垂坠感更好，而且背後是隐形拉链，穿脱方便。」

　　卡西安静了两秒。

　　「你挑的时候怎麽连看都不看价签？」

　　「因为这些衣服的定价范围我大概都知道。」

　　「我选这里就是因为它价位适中。我们是医生，穿太便宜会被看低，穿太贵会被觉得虚荣，尤其是去慈善晚宴，你是去筹款的，捐赠人看到你浑身上下穿得这麽奢侈，会是什麽心情？」

　　卡西彻底服了：「好，你说什麽就是什麽。」

　　维多利亚又用了十分钟替自己选好了一条。

　　具体什麽样子，林恩从沙发上看不清。

　　店员站在展台侧面，看着维多利亚帮卡西把裙子展开、托起、比在身上。

　　红头发姑娘很开心，好像从来没有人这麽认真地帮她挑选过这一类东西。

　　维多利亚弯下腰帮卡西整理裙摆的时候，亚麻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些。

　　店员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这是她第三次心跳加速了。

　　上班呢！

　　「试衣间在哪里？」

　　卡西抱着两条裙子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兴奋已经快藏不住了。

　　店员往右边一指。

　　卡西推开试衣间的门，看了一眼里面的空间，回头看向维多利亚。

　　「你……能一起进来帮我看一下吗？」

　　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穿过这种礼服，後面那个拉链还是扣子……一个人搞不定。」

　　维多利亚没有任何迟疑：

　　「当然可以。」

　　她把自己的礼服也拿了进去。

　　试衣间的门在两人身後合上了。

　　林恩靠在沙发背上，喝了一口气泡水。

　　店内只剩下背景音乐，某首没什麽存在感的爵士乐。

　　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然後试衣间里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拉链被拉开，布料从肩膀上滑下去又被提起来。

　　「先把外面这件脱了，对……手抬高，从头上套进去。」

　　「这个口这么小吗？我的头……」

　　「缩肩膀，对，就这样。对，往下拉。」

　　窸窣的声音持续了一阵。

　　「现在转过来，我帮你拉後面的拉链，头发拨到前面去，小心点，别夹到。」

　　「嗯。」

　　拉链一点点被拉上的声音钻进了林恩耳朵。

　　「吸一口气。好，腰收紧了，嗯就这个位置刚刚好。」

　　「好紧啊……」

　　「礼服就是这样，要的就是贴合。你转一下，让我看整体。」

　　声音暂停了2秒。

　　然後又是卡西的声音：

　　「哇～」

　　「你看，我说了你身材比例很好。」

　　维多利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肩线刚好落在肩峰，腰线在正确的位置。这个深绿的颜色把你的皮肤衬得很亮……转过去，让我看背後。」

　　「嗯……背後的线条很乾净。拉链完全藏住了。腰以下裙摆的垂坠感也够。」

　　「真的好看吗？」

　　「很好看。」维多利亚说。

　　「我觉得……这里是不是有点松？」

　　「哪里？」

　　「这边，腰侧，我一动就感觉面料会跑。你摸一下……」

　　「让我看看……确实需要收一点。」

　　「嗯。」

　　「这里对吧？我捏着这个位置……」

　　「啊！你不要乱摸呀！」

　　卡西的声音突然拔高。

　　林恩把气泡水放到了旁边的茶几上，看着试衣间紧闭的门帘。

　　他发现自己突然有些期待那扇门帘被拉开的那一瞬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