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三章 孽债
更新时间:2012-09-04
夜上浓妆,所有灰暗的影子里唯留白楼幻一人白衣翩翩,白得触目惊心,似一副挽联,若丧场漫天的素缟,苍白的寒意油然而生,可他偏又带着三分不羁、七分不屑,神也是他,鬼也是他,奇哉怪哉。
“呵,放了叶小公子吧,他不过也是个可怜人,你若将他带回去,江湖上必又搅起腥风血雨,我知你摘星楼与不赦谷早已做好血洗忘尘门的打算,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白楼幻静静地摇着白骨伞,仿佛不是在说人命关天的大事而是一些可有可无的家长里短。
“偏不!今日叶谦然落到我手中,我断然不会将他给你,哈哈,阴司又如何?我倒要看看白无常有多大的本事?”狄沐飞的狂傲不羁乃是出了名的,他连鬼都不放在眼里。
“好!”白无常“哗”地合拢折扇,作势要与狄沐飞一战,却忽觉一股邪风四起,却荡来一个清澈的声音:“何不让他们走?”
四下无人,只听一阵收伞的声音,来者轮廓才渐渐清晰,如一把明月宝刀,苍白的面庞上却是刀雕斧凿的精致五官,眸若点漆,深渊一般望不到尽头,空洞中带着决绝。
“呵,孤梦河?本官未算你擅离职守让这叶谦然乱跑,你倒管起了闲事……”白无常冷笑瞥了一眼黑无常,暗暗压住内心怒气,不动声色。
“他如今废人一个,就算自己跑出去了,还不是沦落街头的命运,他可是一贯锦衣玉食的小公子……不若让他跟着狄沐飞走……你为何总想左右别人的命运?”
“呵,我没想左右别人的,我只想左右你的!”白楼幻猛地掠至孤梦河身后,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二人贴得极近,暧昧不明的距离,双方都感受到了对方冰冷刺骨的气息,如果人与人之间还有体温那一星半点的温度,白无常与黑无常这一对阴官则是互相在以冷来刺激对方,宛若这地府中的每个人,都只顾着区区蝇头小利,只顾着过好自己逍遥快活的日子。
孤梦幻忽地觉得浑身酥软,奇经八脉似被人击得粉碎,再也驱策不了乌琰伞,那伞脱手落到白楼幻手中,只见白楼幻唇角溢出一丝邪邪的笑容道:“你也太嫩了,才入地府几天,就想与我白某做对?”随即猛地将孤梦河推倒在地。
孤梦河冷不防又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恨恨地瞪着白楼幻道:“终有一日,我会要你加倍偿还!”
“就凭你?没那个本事就不要强出头?呵?”白楼幻轻蔑一笑,将那乌琰伞扔在离孤梦河近在咫尺之处,可是孤梦河偏生浑身动弹不得,想拿也拿不回那柄伞。
碧落黄泉,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寂寂无闻,而是站在过云端,如今却跌入污泥之中,还要任人羞辱。
“呵呵,果然还是得我秦灭出场啊……”那人随风而至,巨大的乌翅露出狰狞的模样,仿佛一开一阖之间便要吞没世间万物。
“秦灭?又是你?为何成日与我做对?”白楼幻一双清澈的眸子深深盯出了火,他心中所疑并非他事,正是担心秦灭暗中又在收拢人心,孤梦河本就年少天真,若是听信了秦灭的鬼话,日后少不了苦头,这可如何是好。
“呵呵,那你们得问问叶小公子啊,这几年若不是我助他武学修为,他岂有实力与狄沐飞这等人物相抗衡?”秦灭静静地走到叶谦然身边,扶起这个清秀孱弱的少年道:“叶公子,你说呢?”
“多谢秦灭大人提携,可叶某如今废人一个,又如何能再助您倾覆武林?”叶谦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似自暴自弃一般,捂着自己一双废腿,他已经看不见了,所有无尽的往事都在脑海里翻涌轮回。
若不是刹那间的失足,与这地府恶魔缔结了誓约,今天会沦落到这一步吗?
叶谦然有些惘然,但若不是因此而习得绝世武功,如今的自己除了给忘尘门,给爹爹丢脸,还能做什么?这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一段必走的荆棘之路,哪怕最后浑身伤痕累累,也要拖着这残躯的身体坚持走完。
也正是因此才会失了那日华山之约,秦灭忽地要收回法力,叶谦然浑身武功尽废,可比武之期已到,那时若被天下豪杰发现闻名江湖的叶小公子竟然不会任何武术,岂不要招致天下人的笑话。
叶谦然一人在山崖边发呆,思前想后唯有一死,可没想到入了地府竟去了枉死城最后被鬼医宋试药试去了半条魂,如今虽已魂附真体,却目不能视,足不能行,真乃废人一个。
少年听雨歌楼中,红烛昏罗帐,锦衣华服、美人伴袖的公子哥固然好做,令人闻风丧胆的大侠亦不难,难得是如何做一个普通人,有那么多庶民想一朝改变命运,难道世家子弟就不想挣脱自己的命运?就愿意一步一步按照父辈的规划来过这一生。
叶谦然并非擅于剑术,而是对乐理演奏一套颇有心得,可叶隐天偏要叶谦然继承他的忘尘剑法,并以此站稳脚跟,乃至最后光耀门楣。
“何苦呢?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可怜人……”狄沐飞讥诮地冷笑道:“不成功便成仁,古往今来都说的这么一个道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既然命已改不了,那就夺得自己该夺得的东西!”
“呵呵,随你们去吧……”叶歉然已毫无斗志,如一滩淤泥呆滞而空洞的站在一边,他对自己的命途已丝毫不愿挣扎,他淡然一笑,白皙的面庞有种虚若的美感,仿佛本该是被人放在掌心呵护爱惜的莲花公子,如今却饱受风吹雨打,令人不胜唏嘘。
“反正我本就非爹爹亲生,你们谁愿意取了我这条贱命便来拿吧!白大人……”叶歉然唤了白无常一声叹气道:“诶,你又何苦送我还阳,我现在也是废人一个,活不了多久……”
“秦灭,我已毫无利用价值,你又来找我干嘛?”
“叶谦然……你想死也必须死在我手上啊!”狄沐飞忽地开口作揖道:“各位地府的大人,既然死人已还阳,他的命运就不该由各位来主导了,若是改日阁下几位要来收他的命,那时来取便好了……”
白楼幻与秦灭相视一望,忽地不约而同道:“好吧,就交给你处置吧!”
“那多谢了,告辞!”狄沐飞扶着叶歉然,将其放在马背上,翻身上马,便绝尘而去。
待二人走后,白楼幻猛地用折扇击打了孤梦河的穴位两下道:“起来吧…与我一道回地府候命!”
孤梦河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被如墨青丝遮住了半边,他低垂着头呆滞望着地,似乎没听到白楼幻的话一般就那么默默不语地呆在一旁。
“还不走?你是聋了?”
秦灭受到转轮王召唤已先行一步,白楼幻正欲与孤梦河一道回地府探个究竟,岂知小王爷脾气又上来了,偏是不肯听话,忽地只听孤梦河喃喃道:“你给我的破伞原来是听你驱策的,我当是何神兵利器,却只是你这小人的阴险圈套,呵呵,果然这地府里没一个好人!”
“呵呵,是啊,我地府里怎么会有好人呢?难道你陵王府就真是满门忠烈了?笑话……”白楼幻讥诮地一笑,蔑视地眼光在孤梦河周身逡巡了一番道:“冥顽不灵……罢了,你若不愿去就罢了,反正阴间阳间,多你一人不多,少你一人不少,无足轻重!”
白楼幻说完拂袖离去,手中握着的乌琰伞向后轻轻一抛,落在孤梦河身边。
“一句话,我只说一句,一入地府,永不超生!”白楼幻阴恻恻地向前飘去,孤梦河听到这话,立刻浑身恶寒不已,胃中翻江倒海,恨不得以死来结束这窘迫之境,可偏偏生而不能,死而不得,刹那之间,秦灭那蛊惑人心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之中……
“小王爷,如今你受制于人,被人要挟,莫不是希望落入地府的亲人能赶紧转世投胎,不用受地府酷刑伺候,我转轮王殿乃十殿中挟管刑罚分配的部门,你若为转轮王效命,还愁被那白无常给使唤来去?”秦灭挑眉冷笑,虽是一脸邪意,可说得话却句句直抵人心。
孤梦河对这白楼幻不但没有半分好感,反倒是厌恶至极,他堂堂小王爷,大将军,就是落入地府犹有尊严存在,可这个白无常哪里给了他尊严,乌琰伞是神兵利器,可惜却不受他驱策,自己七经八脉都似在逆行一般,使不上力气,就算将长枪交与手中亦是无能为力。
秦灭的声音似又一次在耳畔响起,“你若归顺于转轮王,自然也少不了好处,你如今落到如此下场,乃是被那白无常吸了魂气,我若将魂气归还于你,你的武功便也可以恢复……一箭双雕,一举两得,岂不是美事?呵呵,你也说了,这地府里没一个好人,为谁卖命不是卖?”
为谁卖命不是卖?呵,当曾经的骁勇善战、保卫国家变作功高盖主,被奸人所害,抱负还算得了什么?还有什么不可以出卖?
孤梦河思及此处,唇角溢出一丝冷笑,今非昔比了,他总觉得,在这残酷的地府中拼得是谁比谁更堕落,谁比谁更无情,白楼幻够无情,够狠心,也逼得自己也要同他一样狠心。
若是狠不下心,又如何可以做得无常勾魂使?一点点的悲欢离合都经不住,日日夜夜看到那么多人间惨剧,看到各种亲人离散,爱恨纠葛,怎能云淡风轻?
一颗赤子之心如今变作铁石心肠,来这地府走一遭便是脱胎换骨,便是无尽沉沦,小王爷又如何?将军又如何?浮生一梦,人世虚名,地府之中,没有了这些界限与束缚,反倒赤裸裸、血淋淋地诉说着真相――弱肉强食,人人为己。
什么爱,什么恨?一碗孟婆汤就忘记的事情,无爱亦无恨才是入这地府的金科玉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