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章 画心(下)
更新时间:2012-09-29
夜色至浓,阴气越来越重,总说女子属阴,月下的美人总是格外撩人,画皮鬼此时做女装打扮,裙裾旖旎,三寸金莲缓缓踏上阎王殿,他心中深知那崔府君定然与小阎王形影不离,自己便是做了再大的牺牲也得不到任何垂怜。
无望的情总是让人更加无情。“得不到的便毁了吧!”不是蛇蝎般的怨毒心肠吗?不是可以生生剥落那些负心人的画皮吗?不是缝缝补补过那么多人皮灯笼吗?不是早就对薄情寡义的人不作任何幻想吗?可为何还是不由自主的做了这一切,画皮鬼樱唇边溢出清冷地一笑,艳色夺人,自将那金碧辉煌的阴森宫殿点亮!
“咳咳…….咳咳咳…….”还未踏入宫门,小阎王咳嗽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寂然无声的暗夜里宫灯也明明灭灭,摇曳地鬼火里,那个明眸善眉,生得一双好看桃花眼的小阎王正蜷着拳头在龙椅上咳得厉害,崔府君站在他身边,蹙眉爱怜地拍了拍小阎王的后背道:“殿下,你别太操心那白无常的事了,这也是他咎由自取,我们又有何办法…..”说着递上一碗汤药道:“喝了这个会好点,良药苦口啊!”
小阎王皱眉接过那碗汤药一饮而尽道:“本王总觉得这汤药有股奇异的腥味,呵呵…….崔崔,真的好难喝啊!”小阎王长睫扑扇之间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天真,他从小被崔府君带大,崔府君的话他一刻也未怀疑过,这个时常很严肃的判官不过是正经了一点,不爱开玩笑,对自己却是衷心耿耿,不离不弃,绝无二心。
崔府君未着官袍,只一身青衣,面貌却越发俊逸清朗,远山眉里盛满了对小阎王的关切心疼,这一切被画皮鬼看在眼中,他不禁拽紧了裙角,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将满腔怨恨变作一个倾城微笑,款款走到小阎王面前道:“殿下,这药可还好喝……”
“嗯?画皮鬼怎么了?你找本王所为何事?”
“没事,在下只不过是想知道在下给崔府君找得这药方可还有效?”说着,微微上吊的眼角飘渺地斜睨了崔府君一眼,眸中仿佛藏尽了千言万语。
崔府君心下一凛,阵脚大乱,对画皮鬼抱以怒视道:“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不要多管闲事……”
“哈……”画皮鬼依旧半跪半蹲,毕恭毕敬地站在玉阶下,头虽然低得犹如深入尘土里的花,心却有股不言自明的倨傲,想着轻笑道:“小的自然是微不足道之辈,但是也记挂小阎王的病啊……不知那孩子的肉可还好吃!”
“你!”崔府君忍不住怒喝道,手中判官笔早已涟漪起数道杀气,甩向画皮鬼,画皮鬼就那么一身不吭地接下这几招,连还手的打算都没有,就任由那人将自己伤得浑身作痛,口中却还是没停住,继续说道:“小阎王难道不觉得这药有问题吗?”
“殿下,休听这画皮鬼胡说!”
“崔崔,你又不会害我,我且听他说说……”小阎王依旧玩世不恭的斜倚熏笼而坐,眸子里有了疑惑之色,抬手挡下了崔府君手中的判官笔道:“崔崔,他又没犯错,你怎可滥用私刑,你心中一下赏罚分明,今日怎地变了一个人?”
崔府君心急如焚,眸中怒火中烧瞪着画皮鬼,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画皮鬼却笑得更加艳了,故意对上崔府君的眸子,仿佛在说:“恨我吗?既然不能让你爱我,恨也是好的!”
“咳咳……”画皮鬼清了清嗓子道:“那日雪妃的孩子根本未死,是小的骗了白大人,然后将那孩子交给了崔府君做药引,因为殿下的病必须拿那孩子的肉入药!”
“叮!”小阎王手中的瓷碗轻轻滑落,一地碎片四分五裂,目瞪口呆地小阎王难以置信地喝道:“此话可当真?”
“小的没必要说谎!不行的话可以去问鬼医宋,药方是他开的!”
“崔崔,崔崔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小阎王秀眉紧蹙,凄哀地望着崔府君,仿佛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否定。
“对不起!微臣并非故意,殿下的病……病入膏肓,若非那孩子是帝王后裔,身上淌着龙血,不可救殿下之病啊,再说……”崔府君撩开衣摆,跪下认错。
“别说了!咳咳…….咳咳……..!”小阎王一向脾气温和,现在却雷霆大怒,起身离席,一把扯掉头上的冠冕,乌发便披散了下来,龙袍也被他扯落。
大风骤起,似是感到了小阎王的怒意,大殿内阴森之气渐浓。
“你们告诉我!你们告诉我!我这个阎王做得还有何意义!白无常下了无间地狱本王只能束手旁观!被那转轮王所害病得就剩下半条命!如今,如今我最相信的臣子竟做出欺骗本王的事…….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滑天下之大稽啊!”小阎王的声音本是清澈如水时常带着笑意,如今却竟是悲凉沧桑之感。
“托孤重臣总是没有好下场的……崔崔你又何必执着……”那画皮鬼又见缝插针的悄声对崔府君道。
“呵,我,我真后悔救了你……”
既然不可能在一起,不如就互相伤害吧,你既已对我设下这杀心之局,我也“投桃报李”,断断不会让你好过,崔府君心中恨恨念道,余光里寒意毕现。
画皮鬼一怔,前世的记忆又清晰了起来。“呵,我不要你救,遇上你早就万劫不复了…….”艳色绝伦的美人在心中恨声道。
月黑风高的暗夜之中,一盏孤灯,紧闭的雕窗渗入月光,自己正在人皮上作画,外面却杀机暗伏。画皮鬼前世本是离国第一纹绣师孟离沃,易容高手,从十四岁开始便做起了这买卖,谁负的价码高便为谁办事,不分男女老幼,当然,关于买卖之中的人与事绝口不提,这是职业操守,也是不想为自己惹事,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终归是有人要杀他。
几名武艺高超的刺客已将他的屋子给围成死局,他们不但要让这个年轻的纹绣师死,更要剥下他的皮,放干他的血将这两样的东西带给尊上,死亦不给他全尸,孟离沃本就打算干完这桩买卖便金盆洗手,可这次竟是遇到了难缠的雇主,又被这来头不小的雇主知晓了他身上纹着“不死之符”。
逃不掉了,孟离沃有些害怕,他本就生得一副绝色面容,最爱恋自己的冰肌玉骨,就算要死,也断然不愿死得那么凄凉,他一路从都城逃至边塞就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踪迹,可终究还是没能逃掉这一劫。
“嘿嘿!你小子这三脚猫的功夫是逃不掉了!”为首的刺客破窗而入,其余的人也拔刀对着孟离沃,正在这危机万分之时,却听有人从屋子里暗角处轻笑道:“就你们那个寡鲜廉耻的尊上也妄图要不死之符?做梦!”
话音未落,满屋刺客竟死得一个也不剩,刹那间,满屋黑压压一片尸体,血流满地。
“你,你是谁?”孟离沃畏惧地令声音都有些颤抖,他太担心此人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却见西窗烛火之中,那人清朗地面容皎皎如明月,端方君子,长身玉立。手中的判官笔此时已收起至手中。
“你的挥毫泼墨不是为了我,可我一针一线却是为了你啊……”画皮鬼想到这里哀然一笑,他本可以不死,可他一想起此后身边没了这端方君子,也是迟早要死,不如跟着这判官入了地府吧,还可以不入轮回做个画皮鬼,反正纹身一技而已,在阳间还是在阳间又有何妨,不死之符本就祸不是福,能留着全尸死在这人怀中,能在地府常伴他左右便也算得偿所愿了。
可到底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心中只有那小阎王一人,无论自己换了怎样的面容他都不肯正眼瞧他一眼。
只是小阎王终将失势,白无常也可能回不来了,崔崔你又何苦?画皮鬼心中这样想着,嘴上却还是不饶人地继续激怒崔府君道:“崔大人与转轮王的交情也是极好的……为何不直接去求求他,让他救殿下一命?”凤眼斜飞,令崔府君更加怒火难抑。
崔府君与小阎王君臣之间陡然起了间隙,小阎王已不忍再听下去,当下拂袖离去道:“本王……本王想清净之日,崔府君你休要来见我……!”
“殿下,殿下……”崔府君抱拳叩首道:“殿下稍微勿躁,微臣自知欺君之罪难恕,愿下拔舌地狱!”
“不用如此惺惺作态,你去看转轮王如何发配你吧…..”小阎王淡然离席,徒留崔府君与画皮鬼四目相望。
“你满意了?”崔府君冷笑道:“搬弄是非……”
“多谢崔判官抬举,小的还没那才能……”
“你我之间,恩断义绝……以后无需再将我念作你的救命恩人,好好为你的转轮王效力吧……”崔府君抬眸望着画皮鬼那张姹紫嫣红的脸,黛眉明眸,精致的鼻眼,却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越想越怒,差一点就失了平日里的淡定自若。

